月色清朗,空无一人的街道忽而出现两个并排人影, 他们明目张胆地在街上行走。
正是颜芷歆与楚惟。
“你的人?本尊好歹是一教之主, 怎么突然变成你的人。”楚惟存心戏弄她。
颜芷歆移开视线不作答, 楚惟将脸贴近, “乌衣教就这么叫你吞并了?”
颜芷歆伸手推开他的脸, “一时口误而已, 你干嘛揪着不放?”
楚惟看出她有些恼, 没再逗她,小声嘟哝一句:“你的人就你的人,这不是事实嘛,老子又没那么小气。”
颜芷歆走在前头将这些话尽收耳中, 脸颊莫名烧起来,她生出一股子冲动,想转头问清楚他这话什么意思。忽而她看见不远处绑着的浅草色绸布, 这是她定的标记,今夜行动的人安全返回便在外头挂上。
于是她没有回头亦不回应,权当没有听见。
“诶?她们都回来了, 你快跟上。”颜芷歆招呼他。
楚惟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沉默地跟了上去。
下次好了,下次再告诉她。
……
“属下看护不力,还请宫主责罚。”寻云等人陆续跪地。
颜芷歆沉默片刻, 方才开口说话:“寻云你来告诉我, 我要听实话。”
寻云低着头犹豫再三, 咬了咬唇终抬起头来回答:“那位姑娘的伤实在太重, 不宜搬动。加上当时药效已近,若不赶紧撤离恐怕梨花派中人醒来会落人把柄,我等只好先行离开。不过我们临走前也是给那位姑娘上了止血的伤药才走的。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宫主降罪。”
颜芷歆的视线移向边上一个眉淡目秀的女子,“青舞你也治不了?”
“若是暮兰姐姐在,那位姑娘兴许还有的救。青舞学艺不精,请宫主责罚!”
颜芷歆凝视她,似在思索话语真假。她低不可闻地叹气,“你们都起来,别跪着了。今夜辛苦你们,石头的心愿已经达成。出了这档事梨花派应该会乱上几日,你们趁这段时间抓紧找出小媛下落。”
她看向涂馨鸳,“馨鸳你留下。时间也不早,其他人都先下去休息吧。”
屋内齐声响起一片,“谢宫主宽宏大量!”
“不过下次,我说什么你们照做便是。”颜芷歆出言警告,这次她选择相信她们。不是不让她们拿主意,但也别太欺负她。
她知道她们不服,她不想变成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可恶上级。
可她也不会无限制地宽容下去。
众人尽皆退下,屋内只留她与涂馨鸳二人,颜芷歆的气势稍稍弱了些,显得更加平和。比起染香宫其他人,她更信任涂馨鸳。但这一次涂馨鸳有些令她失望。
陆禾是怎么在涂馨鸳眼皮底下溜出去救谷玉柔的?她们两个明明一起赴的梨花宴。若不是卓锦告诉她,颜芷歆也只会以为是谷玉柔将卓锦打成那样。
“馨鸳,我让柔知派你去盯着陆禾。对否?”
涂馨鸳扑通一声跪下:“是。属下也确实与她接触上,这次没能盯紧她,是馨鸳无能,对不起您的器重。”
颜芷歆:“你先起来,我不喜欢别人动不动就跪。你何时跟丢她的,为何不立刻通知我?”
涂馨鸳起身,满目歉疚:“我知今夜戌时整大哥会带人行动,便决定假意装晕。武林盟主察觉不对,立马让我们捂住口鼻,我怕装晕会让他们发现只好作罢。陆禾闭气不及时昏了过去,我与他们说会好好照顾陆禾,让他们放心先去探查。奇怪的是陆禾明明已经晕倒,可我刚离近她,便觉头晕眼花,一时竟失去知觉。醒来后发现陆禾已不在身边,我第一时间联络其他姐妹,让她们通知您。”
涂馨鸳私下里还是习惯管她叫大哥,颜芷歆也没意见。
颜芷歆问:“你联络了谁?”
涂馨鸳报出一个名字,这人的确在回来时告知颜芷歆此事,并且颜芷歆将卓锦托付给寻云她们时,这人也不在寻云那伙儿人里头。涂馨鸳说的应该是实话,只是消息耽搁了没及时传到她耳朵里。
但她总觉着有哪里不对劲,少了什么的样子。
对!是她。
颜芷歆问道:“柔知今晚去哪儿了?”
她让柔知盯好涂馨鸳,时刻跟紧涂馨鸳。可涂馨鸳晕迷是自己醒来,柔知竟然没去唤醒她,并且陆禾不见的消息还是由其他人传达。所有的环节中都少了柔知这个人,她究竟去哪儿了?
涂馨鸳答:“属下不知,不过方才回来她好像也不在。”
难怪颜芷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涂馨鸳摇头,为了掩人耳目,她必须得躲过易清流他们最迟一个回来。“我来时其他姐妹都在,但那时好像未曾看到柔知。”
门猛地被人从外推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来,步履紊乱宛若秋日破败的落叶,人影猛地跪在颜芷歆面前。“宫主,属下找到小媛了。”
此人正是方才二人讨论的主角——柔知。
话音刚落,柔知捂着侧腰向一旁倒下。她按住的地方正有朱红色向外蔓延。颜芷歆反应过来,一步上前接住她的身子,回头交代涂馨鸳,“馨鸳快去把青舞叫来。”
“是!”涂馨鸳忙不迭跑出去喊人。
柔知脸色灰白,是失血之状。腰间血仍鲜红湿润,伤口尚未凝固,应当是刚受的伤。
颜芷歆当即撕下裙边布条紧按在她侧腰止血,出声询问:“究竟发生何事?”
“小媛……小媛在城东饼铺,她,她和陆禾在一处。”说完柔知晕厥过去,不一会儿涂馨鸳带着青舞匆匆赶到。
“师姐受伤了!”与青舞同屋的寻云等人闻声赶来,颜芷歆示意她们不必行礼。四五人纷纷围上来,甚是关切。
青舞从颜芷歆手中小心接过柔知。她蹲下剪开柔知腰侧衣物查看伤势,轻声细语道:“还好未伤及脏腑,只要止住血,夜里不起烧明日柔知师伯便能醒来。”说罢打开药箱替柔知伤处上药。
“馨鸳姐姐来帮忙搭把手。”
颜芷歆站起身,“你们好生照料柔知,寻云你过来一下。”
寻云闻言立刻走近,“宫主有何吩咐?”
“你可知城东饼铺在何处?”
“城东有三家饼铺,不知宫主问的是哪一家?”
颜芷歆:“说说看都是哪三家。”
寻云偏头想了想,“一家前两日刚开,铺面在城东月牙街尽头,店家是一对夫妻,开张那日有姐妹还去买过饼。一家铺面在城东下尾弄里,店家是个寡妇。剩下一家是老字号,开了六七十年,金玉街最漂亮的两个铺面就是了。”
颜芷歆略一思索,“我知道了,你现在派人去查这三家铺面,小媛应该就在其中。千万盯紧了,切勿打草惊蛇。一有消息就立刻通知……通知楚惟。把城东街市图给我,我亲自去一趟。”
“属下遵命!”寻云又问:“宫主需不需要带些人手一同前去?”
颜芷歆谢绝,“不必,人多动静太大,我自个儿去就好。”
寻云告退去取街市图。
颜芷歆把涂馨鸳叫到身边。
“馨鸳,你即刻去往客栈寻陆禾,就说受了惊吓心慌害怕想找人陪。陆禾若是不在,你便去提醒提醒易清流他们。”
涂馨鸳:“是!对了大哥,我方才听到你们说城东饼铺,那家老字号陆禾带着我去过一两回,还是我结的帐。”
颜芷歆心底更加确信小媛藏身之处,她点点头示意知晓,涂馨鸳见状也告退赶往陆禾他们投身的客栈。
颜芷歆交代,“青舞今夜就由你来照顾柔知,麻烦了。”
青舞点头称是,招呼其他几人合力将柔知挪回房里。
寻云领着街市图返回,颜芷歆简单交代两句,又出了门去。
……
柔知今夜本该好生盯着陆禾。谁知中途出了点意外。
戌时前一刻,席上蒙在鼓里的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传菜的侍者丫鬟有序地步入席间。
柔知身段软,又擅长隐匿踪迹,她藏身于树间,饶是在场高手者众。也无人听出异常。柔知一脚搭在叶片上,眉目间多少透出些许懒散。从以前开始,她好像就经常做这类事呢。
唉,熟能生巧。
实在是百无聊赖,她侧躺着身子,细长的双眼缓缓打量底下诸位,猛地停留在一个传菜丫鬟身上。
单薄、瘦弱。
小媛?她怎会在此?
再有一阵儿宫主便要行动,柔知环顾一圈,心想应当不会出太大乱子。眼看瘦小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视线,柔知眼眸微深,悄悄跟在后头。
柔知印象里,小媛一直是长不大的模样,二七年华已经算得上是少女,身体也该渐渐成长,可她始终瘦小。
有一次柔知终于知道为何她总是那样小,那时练凝琼还在世,她对小媛极好,总担忧她吃不饱穿不暖。
可那一回柔知撞破进食后躲在墙角强迫自己吐出所有食物的小媛。小媛回过头,脸上没有被撞破的恐慌,甚至没有一点表情。
她开口告诉柔知——
“我不想长大,永远也不要长大。”
曾经她心疼过这个小孩,直到今日这个小孩同样面无表情地举着刀子向她冲来,柔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可能有的东西是会给人留下一生都难以磨灭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