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中心商业街，寸土寸金之地，前街的交叉路口，阔人们最大的购物天堂。

陈曦在街边下车，放眼望去，四周围全是打着巨大Logo的奢侈品店，白景去停车，她指着斜对面一家，让他停好车后就去那家店找她。

陈曦不是奢侈品的狂热分子，但这个品牌是上辈子梁冠所钟爱的，主打简约风尚的少女感，终其一生追求永不满足的**。

每季出新品，梁冠都会按自己的喜好成堆买回来，让她脱光了一件件在他面前试，那时候他就坐在床头，目光直白像欣赏一件艺术品，最后扯着她试到床上去。

这些不算什么好回忆，按理说陈曦应该避犹不及，可她深知一个道理，那就是，什么东西愈让人害怕，愈感到反感，就愈要直面而行。

店内占地面积很大，店门是整面的玻璃墙，墙边摆着草绿色的沙发椅，午后太阳西沉，阳光倾斜而入正好打在白色的圆桌上，桌上的时装杂志折立起来，投射出一小片规则的阴影。

长街上来来往往的小情侣很多，其中有一对卡通情侣装，男生打着遮阳伞，女生吃着冰淇淋，笑闹地经过时，女生艳羡地看着陈曦进店，身边人见状低头哄两句，她便重新笑开了。

未来可期的理由，即便说上一万次，对恋爱中头脑发热的女人都还是效果显著。

陈曦推门进去，两三个穿黑色套装的女服务齐齐转头，上下打量了几眼，脸上始终挂着得体而又客套的微笑，恰恰是这些长期仰视名利的底层人，仅一瞥眼，便能从一个人的穿着气质分辨出进来的男女是否消费得起。

“我自己来。”陈曦摆手，笑容有些凉，拒绝了一看就是被老员工们合伙推出来接待她的女服务。

年轻的女服务生停住脚，不好意思地笑笑。

围着走一圈，手指在设计讲究的衣架上轻轻划过去，挑出来四五件，与试衣区稀稀拉拉的几个人擦肩时，难免听到这些买卖场的老话。

“太太，您气质真好，这件衣服简直为您量身打造。”年老珠黄，只能夸夸气质了。

“···全球限量，只有您这样的老顾客我们才拿出来的。”销量不好，换句话说就变成了限量款，今天不买明天没。

她拉帘进到最里面的一间。

正正方方的隔间，右手边是面全身镜，换上衣服后退几步，刚好能照见全身。

店里的中央空调，冷气从头顶上灌下来，即使她脱衣穿衣的动作频繁，也没有像想象中的闷身臭汗，反而在光着身子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时的几秒钟空档里，让她起了两臂的鸡皮疙瘩。

试衣间内提供的拖鞋是一次性的，她出来的时候没穿袜子，鞋底鞋面都薄如布片，贴在脚上，穿上了不容易脱。

陈曦换上最后一件裸粉色荷叶连衣裙，踩上沙发椅盘腿下来，一坐就是小半个钟头。

她什么也没想，眼神涣散，手机拿在手里打转，有种厌恶周遭一切的疲惫感。

白景出地下停车场后，室外铺天盖地的热浪袭来。

他沉脸扯开领带，用力地把传单甩在穿着厚重玩偶服的工作人员身上，翻出陈曦的微信，快速打出一条信息：“过去多久了，你不知道联系我吗，发定位来。”语气冷硬，透着股焦躁。

陈曦突然就有点可怜方骁骁了，他这种心浮气躁的男人，估计像这样陪女人逛街都是头一回。

位置发送后，屏幕又暗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店里背景音乐换了首曲子，由轻缓的钢琴变成了喜庆的二胡。

陈曦讶然，这个来自意大利的高奢品牌，除了会在设计风格上迎合国内市场，居然还很懂得入乡随俗。

隔壁试衣间传来不可描述的声音，一男一女光天化日在试衣间这种隐秘地带**，二泉映月都压不住的婉转低吟，由浅及重。

拉链在手中慢慢往上走，蒋屿沉盯着女人在镜子里欲拒还迎的羞怯表情，抿着唇，不动声色地重新把她背后的拉链重新拉开，手从光裸的背后探向胸前，恶作剧似的遽然收紧。

他在兰夜准备挑新人时接到这个女人的电话，说有件要命的事，和他有关。

结果开车过来，叫人把店里的闲杂人等清干净了等她开口，她还在和他打哑谜，耍他，难道他人正常的时候看起来很好说话？

“还不说？”

余珊咬着牙又一声痛呼，身体经不起这种复杂刺激，手脚脱了力撑在镜子上，“···晚上，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什么都告诉你。”

蒋屿沉嗤的笑了，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指关节嘎吱地响。

你算什么东西，敢跟老子讲价还价。

“我不信你，”左手插进她披散的头发，他说：“谁知道晚上你又有什么花招，万一吃完饭说要跟我开个房，我冤不冤啊。”

“不会···我不会的，沉哥。”余珊头发被人从后面扯住，推着贴到镜子上，一下轻一下重地磨着，她嘴都给挤歪了，口齿时清时不清。

“你叫什么哥，你比我还大两岁呢，百合姐。”

听到这个名字，余珊脸上露出些许不自然。

百合是她在兰夜皇庭的花名，白天她是艺校的大四生，学校追求者众多，那些穷小子没有一个入的了她的眼，可到了晚上，她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小姐，只要肯花钱，谁都能在她床上过夜。

“别这个表情，没人逼你**，不是你自己找上门要卖的么。”

“是我自己，可我现在不想干了。”她咬着下唇，感觉他周身散发着凉意。

“你签的几年？”蒋屿沉挑眉，不去探究她不想干的缘由。

“三年。”

“干了几年？”

“···不到三个月。”

“进来的人都知道兰夜的规矩，不想干找人事办手续，付完违约金，从此钱货两清，各不相干。”他没这闲工夫听她开条件。

蒋屿沉哼笑一声，“三个月就找到金主为你赎身，也算你的本事。”

他误会了，余珊还想说些什么。

然而蒋屿沉已经厌厌地松开手，捡起开始扔到地板的鸭舌帽扣回头上，不耐烦地掏出手机，“既然如此，那就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吧，给你一局游戏的时间，十分钟都说不清的话我懒得听。”

“老板···”蒋屿沉的手段，余珊再清楚不过，给了机会没抓住，等他亲自叫人查她个底朝天，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

兰夜养的那群打手，每个月身上压着极重的业务量，下手只能一个赛一个的凶残。即使有命从黑屋里出来，妈咪也不会放过她，她手上有她在兰夜的那些资料，随时能让她下半辈子没脸见人。

“一分钟，两分钟···”

“我怀孕了。”七分钟的时候，余珊急急脱口而出，她这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种计时方式也太不要脸了，根本就是在耍她。

“所以呢？”不理会他，在试衣间的沙发椅上舒舒服服坐下，伸展四肢，恢复到假日懒散的状态。

蒋屿沉这人，就算哪一天被歹徒绑架拿枪指着脑袋，他也能和人有商有量，找把质量好点的椅子捆他。

“你不会想说，是我的吧。”他收了手机，终于起了点兴趣。

手机不适时地响起来，隔壁瞬间一静，陈曦匆匆忙忙想要挂断，脚从椅子落到地上想要溜之大吉，试衣间的门帘却先一步被人拉开。

“嗨。”她缓缓抬头，尴尬地打了个招呼，这试衣间环境封闭，隔音性很不好，他几分钟前开腔的时候，她就将他认了出来。

经过那一晚的点烟事件，她其实自责不已，就算上辈子他高三以后出国读书，两人多年不见且毫无联系，可怎么说也是害了她一生的人呐，她怎么能如此肤浅，只记得脸而忘了他的声音。

这个叫百合的女人和他的对话，透露出来信息量很大。

第一，百合是兰夜的小姐，百合应该是花名，就像她上一世在醉生梦死里的花名曼陀罗一样，若不是回到过去，她也没想到这行业也有传承六七年的习俗，她印象中这时候的潮流，还是嗨皮，玛利亚之类。

第二，没听错的话，百合喊蒋屿沉一声老板，也就是说，兰夜要么是蒋家的产业，要么就是他个人的副业。所以啊，这人坏起来真是一点底线也没有，学校对蒋屿沉来说比起象牙塔更像是囚笼，他控制不住自己，怎么也得干些伤天害理逼良为娼的勾当。

第三，蒋屿沉高一休学过半年，因为闹事频繁而不得不接受精神治疗，现在读高二也是留级之后的结果，因为打架斗殴而荒废了学业。他现在什么年纪，十九？或者二十，年纪轻轻，高中没毕业就让手底下的小姐怀孕，也不知道该称赞他能力出众还是领导有方。

陈曦怔愣地望着他，不得不承认，上下两辈子加起来，他都有让人肤浅的资本。

蒋屿沉黑T黑裤，就连从下到上的球鞋和鸭舌帽都是纯黑，帽檐也拉的极低，一张脸半明半暗，大白天他穿的见不得光似的。唯一露出来的两颊轮廓，下颚线精致的过分，嘴唇红艳像涂了唇釉，显得肤色越发的白。

遮住整条手臂的黑丝冰袖被扯到肘部，掀出一截干净瘦削的手腕，腕上中国红的运动手表和他的脸一样抢眼。

现在说她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还来得及吗。

蒋屿沉视线在锁住这条暗中偷听的漏网之鱼那一刻，神色微变，眼底的戾气往回收不少。

“接。”他懒洋洋倚在门边，漆黑的眼眸半弯，一个字将出路堵的死死，不容任何反抗。

陈曦认命了，两个人都站着，对方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太强，她只好又坐回去，顺便默默地换鞋。

穿袜子系鞋带，两手都忙，干脆开了外放，本来以为是买单的白景来找她了，结果接了电话才知道是彦清。

她整个人像锯了嘴的葫芦，不敢在蒋屿沉面前和彦清多言语，怕暴露自己设计接近他兄弟的不良目的。

陈曦嗯嗯啊啊了两声，心里只想着应付过去，叫彦清赶紧挂了。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方便接电话？”对方察觉出一丝丝不对劲，于是放低了声音，体贴问道。

穿第二只鞋的动作一顿，她下意识仰头看了蒋屿沉一眼，后者表情中戏谑的成分太明显，突然有种被捉奸在床的感觉。

“我在厕所。”半天，她憋出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