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你会去吗？”

忽然听见孟倦舟的声音，苏璃末吓了一跳。

“孟世子，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半夜登门？我知道你功夫好，可我们毕竟男女有别。”

“我问你会不会去中秋宫宴。”孟倦舟却是一点没有往日同她说笑时的样子。

苏璃末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不同，她微怔了片刻，而后道：“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你了吗？”

“你改变主意了对不对？”

苏璃末微微蹙眉：“你怎么知道？孟倦舟，你监视我！”

“我问你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可他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只是一遍遍向她确定同一件事。

苏璃末冷声道；“是，我改变主意了，我说服不了外祖父，我只能跟他一起去，怎么了？我是答应你与你合作，我也不介意做你的棋子，可孟倦舟，我也是人，难道我不能决定自己要去哪不去哪吗？”

“可以不要去吗？”他的声音忽然就沉了下来，像是淙淙的流水遇见了岩石，只能不动声色地从旁边绕开去。

苏璃末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她微微蹙了眉：“你怎么了？”

“你明明知道这场中秋宴会非同一般，为什么还要去？”

“我不是说了吗？我说服不了外祖父，我必须得去，我担心他。”

“我答应你，我会护好侯爷，能不能不要去？”

“孟倦舟，你喝酒了？”她还是走近了些，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孟倦舟不回答，只是看着她，仿佛一定要等到她肯定的回答似的。

苏璃末只觉得心尖微微颤了一下，她撇开视线去，呼吸变得急促了些许：“我不是不信孟世子的能力，只是我有我的理由，你既然知道中秋宴会出事，不妨早点提醒圣上，免得酿成大错。”

“你知道我不会。”孟倦舟直直地盯着她。

苏璃末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的心情能平复一些，只是他在这，她就怎么都静不下来。

“孟倦舟，我问你。”她忽然看向孟倦舟，与他目光正正相对，“你这个瑞王世子，当得不舒服吗？”

“为什么问这个？”

“你是天之骄子，是圣上身边最受信任的年轻士子，满朝文武，谁不称颂一句孟世子博学睿智，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多少人都羡慕不来，那备受桎梏的权力，对你的吸引就这么大吗？”

孟倦舟的目光开始变得锐利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苏璃末竟隐约觉得那目光里却又透出一丝委屈来。

“苏璃末，你说什么？”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做傻事？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想不通这些呢？”苏璃末眼前已一片模糊，她恍惚又看到孟倦舟被万箭穿心，倒在勤政殿前时的样子。

前世她不怎么认识他，尚能看着他倒在大殿前，可今生，她并不是草木，她也是有感情的，如今的她，又怎能忍心看着孟倦舟去送死呢？

莫说李渝，如今圣上还在世，皇家的势力盘根错节，还有她外祖父手中的银甲卫，孟倦舟怎么可能成功呢？

“我不想让你死，所以，你也不要逼我。”孟倦舟抬手，很有些粗鲁地擦掉她的眼泪。

“如果你一定要去，那就听我的，正宴过后，不要在主殿内停留，早些找个理由离开，记住了没有？”

苏璃末怔怔地看着他，她不明白，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他还不放弃，她都将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他却仍旧要留着她。

孟倦舟却是忽然捏紧了她的肩：“我问你记住了没有！”

“孟倦舟，我不想你死。”

“我不会死的。”孟倦舟忽然又推开了她，像是没了办法似的，撇开视线去。

面对着他的时候，苏璃末还从未有这么大胆过，那一时，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勇气，她突然走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角。

也许是那山雨欲来的紧迫实在让人压抑，也许是害怕宴会过后，她就再没了改变的机会，苏璃末微微仰头看着他，语气里都像是带了三分乞求。

“孟倦舟，不要冒险好不好。那高位之上又有什么好？这世间还有许多好风景都值得看呢，不要做傻事好不好？”

从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祈宁宫那场大火之后，他就再不是为了自己活着。知道真相的人劝他想开些，可以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不知道真相的人，只赞他年少有为，却不知他不过是披着一副皮囊过着实则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筹谋如何踢开这条路上每一个拦路石子，是他这十几年来做的唯一一件事，还从没有人同他说过，可以去看看世间其他风景。

他看向苏璃末，面前的姑娘早泪眼朦胧，单薄的身子如同随时能让风吹走一般脆弱。

三分酒意里，心胸之中汹涌的情感如海浪般翻涌，只要撞开一片广阔的天地去，要让他筑起的理智的高墙彻底地坍塌，要让他再不能压抑那些早就已经萌芽破土的情感。

他只轻轻地用了些力道，便将面前的人抱了满怀。

只是一旦踏出那一步去，什么沉静、隐忍，便通通都挡不住喧嚣而过的炽烈的情愫。他不由自主地便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更紧，像是要在这最后的机会里，把她揉进自己的生命中一般。

苏璃末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忘记了反应，忘记了回答，甚至忘记了这是在侯府。

前世今生种种来回冲撞，将她的心房填得满满的，甚至要喘不过气来。

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即使前世做了太子妃，面对李渝的时候，她也从没有过这般无措却又担忧的时候。

那个人是孟倦舟啊，是她从回到这一年就始终想远离的人，可这一刻，她却没有一点推开他的想法，甚至只想让这时间久一些，再久一些，让这个黑沉沉的夜永远都不要过去。

他一定是明白她的意思的，一定是。

可就在她缓缓抬手，想要拥住这个忽然间卸下了伪装的人时，孟倦舟突然推开了她。

“记住我说的话。”他扔下这一句，而后仿佛再也支撑不住了似的，扭头就走。

他是翻窗来的，亦是翻窗走的，只是片刻光景，这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余苏璃末自己了。

苏璃末怔怔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良久，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似的，跪坐在了地上。

长夜终将过去，他最终，还是丢下了她。

*

“公子，已经秋凉了，这么泡着，身体会受不了的！”

“出去。”

“公子……”竹烟站在池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着公子是去侯府了，还想着不能打扰公子和苏姑娘，这才没敢跟过去，可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公子竟然一回来就跳进冷水里泡着。

秋天都到了，哪还能这样泡冷水啊？

“滚！”

孟倦舟只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今天有些失控了，他断不能再这样。

竹烟被吓了一跳，只是关于苏大小姐的事他又不敢问，站在那看了良久，终归不敢说一句话，退了出来。

外面树底下，松雾正在一块岩石上坐着。

“松雾，你说我们要不要去找葛先生啊？”

“找葛先生做什么？”

竹烟郁闷地往池塘里扔着石子：“我担心公子这样，明日就得感了风寒。身体再好，也经不得这样折腾啊。”

松雾看了他一眼，却是不为所动：“公子的事你也敢管，忘了公子上次怎么罚你了？”

竹烟一噎，只是他心里到底不安，回头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还是决定早早去找葛先生来。

只是这次，倒是让他歪打正着碰上了。

“好好的怎么烧得这么厉害？”葛先生号了脉，对着竹烟一顿训斥。

竹烟心里委屈：“昨日公子回来就非要泡冷水，拦都拦不住，也不听我们说，先生，等公子醒了，你劝劝他吧。”

葛先生看着孟倦舟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他还甚少有这样烧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时候，只怕不只是泡了冷水吹了夜风，心里也埋着事呢。

“我给他开方子，先退烧吧。”

病来如山倒，总不生病的人犹甚，葛先生的一剂药下去，孟倦舟倒是烧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昏沉着睡了半日，却还没有醒来。

竹烟在旁边守着，心里越发担忧。

待到日落西山，公子还不见醒来，竹烟干脆一狠心，往问贤书院走了一趟。

苏璃末这一日都有些恍惚，以至于从书院出来见到竹烟的时候，她甚至没反应过来这已经是另一世了，是孟倦舟没有假死出京的一世。

只是竹烟知道，公子的事情拖不得，如今朝中有王爷应着，外头有盛叔，这才没让公子生病的消息传出去，倘若再多几日，只怕就瞒不住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公子只怕是又落进梦魇里了，既然事情因苏小姐而起，那恐怕也只有苏小姐能让公子最快地好起来了。

“你怎么来了？世子也来了？”苏璃末问。

“苏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竹烟将苏璃末引着，入了旁边无人的小巷之中。

苏璃末跟着他过去，还在好奇竹烟怎么忽然自己来了，不及反应，人便已经被腾空背了起来。

“竹烟！”

“苏小姐，对不起，属下实在没办法了，公子已经病了一夜了，服了药也不见醒，只能请苏小姐来了。”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