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溪剑会每六年举办一次, 原则上所有人都可以前来听课——前提是有预约。
定下这个规矩的初衷自然是为了防止人满为患。毕竟能够面对面得到大能修士的答疑解惑,这样的机会肯定有无数底层修行者强烈渴求,而倘若不控制好人流量, 桃溪谷也许不用太长时间就会变成破烂谷。
而这一任的谷主尤为倔强认死理,广交好友之余,却不会卖多少人面子。尤其是在桃溪剑会期间,没有预约凭证的修士基本都会被拒之门外。
于是柳知行是一个人来的。
非常遗憾,当初帮他预约的外门弟子不太了解情况, 于是只约到了一人席位。而凌霄门的掌门吕何望并不是谷主眼中那种可以开特权的朋友,因此预约了多少席位便只能来多少人。
柳知行其实无所谓。他个人觉得这样的公开授课不会带给自己多大的启发,只是听说行迹不定的苍雪真人会出现在桃溪谷, 他刚巧有些上次见面遗留的问题想向其请教,便干脆追了过来。
至于桃溪剑会上的其他人, 尤其是那些来听课的四方修士,柳知行并没有打算理会。
直到那白衣飘飘的年轻姑娘从天而降, 不含杀气的一剑落向自己的侧边,他也还是这么想的。
直到姑娘声称要与他比试比试, 他也还是打算敷衍应对, 打发了事。
直到他被打得落花流水。
堂堂凌霄门大弟子的高傲自尊心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强烈的挫败,尤其打败自己的人看起来与他一样年轻,甚至似乎才学会剑气外放不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在身边,女子也不知道他的来历身份。
于是柳知行重整旗鼓,连夜把自己学过的剑法与灵术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排兵布阵般设计出他认为能够打败对方的方法, 翌日信心百倍地再去挑战。
然而又输了。
第三次还输。
柳知行都快输成了自闭。
白衣姑娘明眸皓齿,心思单纯,心里想的事情都写在了脸上。比如说她觉得柳知行当真有些不耐打, 于是在每次接受挑战的时候都会用不可思议的语气问上一句“你怎么还不放弃啊”,动起手来却丝毫没有放水。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有细碎的阳光在眼角眉梢间跳跃,明亮的嗓音清脆如银铃,以至于柳知行那满腔一雪前耻的少年热血之中,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涌现出某种奇异的感觉。
痒痒的,骚动的。
可还没等他弄清楚这感觉是怎么回事,师门突然传来紧急召集令,他不得不连夜启程返回。本想着桃溪剑会还将持续两月,结果后来因为各种意外耽误了半年,等他回来早已物是人非。
桃溪谷内安安静静,来自天涯海角的修士各归各处,而谷主一如既往态度冷淡,自然也不会大费周章帮柳知行去找人。
所以到了最后,留给他的仅仅只有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真名的称呼,以及非常短暂的、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的回忆。
若要说有什么越来越强烈,那便是那自回忆而生的执念,夹杂着一丝未知情愫,迫使着他在这些年里不自觉地从人群中寻找相似的身影。
也许冥冥之中确实有缘分存在,直到柳知行已经不抱多少念想的时候,他与云小朵竟偶然在某处秘境中相遇。
久违的两人再次有了一较高下的机会。
第一回因仙界共鸣的缘故,未果。
至于第二回……
“那大师兄,你最后究竟是输了还是赢了?”
凌霄门一众师弟师妹坐在练剑台上,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大大的好奇。
这原本是一堂新弟子入门的授业解惑课,但自从胆子比较大的某人提起“青鸿真人与那十方剑门的小师妹究竟谁更强”的话题之后,整堂课的走向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柳知行的回忆分享——当事人还说得颇为怀念,时不时感慨两声。
但是对于这些初入仙门的弟子们来说,大家更关心的其实还是谁最厉害。
柳知行笑道:“既然我能够将小朵娶入门,这第二次的较量,自然是我取得了胜利。”
此话一出,练剑台上顿时阵阵欢呼。
柳知行神态温和地环顾四周,正想要再说些什么,目光却注意到跟随驻守长老而来的某道身影,眼底光芒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好了,接下来你们就按照长老们的教导继续尝试与天地灵气沟通,须知修行路漫漫,能走多远既靠天资也靠勤奋,切记不可怠惰荒废。”
他在众多饱含仰慕的热切注视下转身离开,三两步去到步天星的面前。后者不知是不是在血海秘境受到了刺激,回来后居然一头扎进了药理的研究之中,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今更是成功通过各种灵药搭配让自己瘦回了一百多年前的帅哥水准,令无数人啧啧惊奇。
但这却令柳知行暗暗警惕。
他已经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了,步天星曾经想要云小朵结为道侣,后来因为打不过而作罢,退而求其次成了好兄弟。如今他突然疯了般追求完美身形,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小朵当时说过的话……
尽管可能性并不高,柳知行还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更别说这些家伙总是三天两头来找小朵,完全无视凌霄门与天衍宗之间各种明争暗斗,所怀心思简直令人非常生疑。
“柳兄,小朵今天在不在啊?”
果不其然,开口又是这样一句。柳知行按捺住把人轰走的冲动,嘴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说道:“不在,她与好友一同外出了。”
“这样啊,那我这里有些给她买的水果……”
“不用了,毕竟小朵也不在,步兄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
“也对。那关于下个月的流沙秘境探险……”
“不必了,我俩接下来会回仙珑山小住半年,步兄还是自己去探险吧。”
步天星:“……”
步天星:“柳兄,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对我有些敌意?”
柳知行:“怎么可能?这当然是你的错觉。”
步天星叹了口气,觉得是时候坦白某些事情了:“柳兄,你真该感激我的。要知道当初在桃溪剑会,若不是我说服小朵与你比试,你们也未必能像现在这般……”
“你说什么!?”柳知行过于震惊,以至于一把抓住了步天星的胳膊,“当时你也在场??”
步天星:“……”
柳知行:“明明整个万道仙宗都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找她,你却瞒着我??”
步天星:“…………”
糟糕,好像说错了什么。
*****
“所以当你跟柳知行说,你就是当年在桃溪剑会打败他的人,他却一点都不惊讶?”穿云梭上,温尔舒抿了口茶,托腮问道。
云小朵点点头,有些郁闷:“我明明应该藏得很好,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温尔舒也奇怪:“是啊,我记得我当时也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呢?”
两人努力回忆无果,遂决定放弃。
“所以你是真输给了他?”温尔舒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因为两人的第二次交手不像是第一次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所以大家都不清楚最终的结果,只知道两人不久之后便宣告结为道侣。
温尔舒对此一直很是好奇,如今终于有机会问出了口。
听到这个问题,云小朵的表情难得有些百味杂陈,嘴唇嗡动半晌后说道:“本来应该是我略占上风,但后来……我们亲上了啊。”
“亲上了!?”
“是啊,我一时有些反应不及,后来就被他反制了。”
温尔舒惊呆了:“那家伙居然用这样的下三滥手段赢了你?实在太无耻了!”
云小朵困惑道:“也没有吧,我觉得那是意外……”
“什么意外?这种事情哪有意外!依我看,这根本就是……”
而远在千里之外嵘南仙山的柳知行,此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大概是小朵在想我了吧?
他不由得回想起那次交战的过程,他们各自使用最普通的铁剑进行着最竭尽全力的较量。在他略处于下风的时候,小朵不知为何突然脚下打滑,不受控制地扑向了他——两人的唇就这样意外地碰到了一起。
那时他就知道,连老天都是祝福他们的。
念及此,柳知行的嘴角便止不住上扬。
然后他又打了个喷嚏。
柳知行:“……”
难道是有谁在骂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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