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姑奶奶我就守在这里, 没有老爷吩咐，谁也不许进！”

说话的姑娘中气十足，两手叉腰, 立在门口，做足了轰人的架势。只是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露出了几分心虚。

几个小太监抬着装有官锦的木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俱是一脸懵。

按理说, 李公公新安了宅，太子凑热闹给赏。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把人往外推？

但李公公确实是太子眼前红人，这位姑奶奶又看着面生, 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贸贸然得罪了也不好。

这帮宫里来的进不去院子，又不能回去交差，大热天的，顶上了牛。

领头的太监抹了把汗, 待要好声好气解释, 却见一个人远远跑来。

“苏公公！”那人脚步轻巧，满脸堆着笑, “过来也不提前说声，我这才知道消息。”

来者是个子不高的小太监，脸白白净净, 看着机灵爽利。

“哟，这不是赵公公么。”抬箱子的苏公公对眼前这位甚是熟稔，略微有些不满起来：“您瞧瞧, 我们辛苦了半天，姑奶奶竟然不让进屋，这不叫旁人笑话么。”

赵常脸上陪着笑，一叠声作揖道歉。

再瞅瞅门口立着的那位，俏着一张脸，叉着腰，河东狮一般。应该就是老爷新捡来的丫头，叫红玉。

红玉对抬箱太监的话不满起来：“老爷说了，他不在，谁也不让进。”

李准走之前，确实提了句，“把院子看好，别让闲杂人等进来。”不过是随嘴一说，估计自己都忘了，结果这位死心眼，当成圣旨了。

红玉说完，志得意满地转向赵常。她见过赵常两次，知道他是跟着李准的。虽然没和他说过话，但心里觉得是自己人：“哎，我做的对不对？”

对，可真是太对了。

赵常在心里吐槽。

他对李准拾荒的爱好有些头疼。可能怎么办？总不能在外人面前驳了主子的面子，说李准捡了个实心眼大傻子回来吧。

他只好“啪”的一声，熟门熟路的抽了自己个巴掌。抽完了，从怀里掏出几角碎银：“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糊涂。这样，箱子我抬进去。您爷几个也辛苦了，这点零碎钱，回去路上买盏茶吃，消消暑。”

这一番操作浑然天成，把红玉唬了一跳。她寻思了半天，赵常应该不算“闲杂人等”，于是点头同意。宫人见赵常软硬兼施，也不好再说什么，横竖有银子拿才是最要紧的。

这厢送走了抬箱太监，箱子也进了正堂。

那锦缎织着珍奇走兽，华美异常，闪闪发亮。红玉看直了眼：“我滴个天老爷，这可是绣着个老虎么？”

赵常看着她那对大眼珠子，恨不得要掉进布里去，轻声讽刺道：“您还认识老虎呢。”

红玉这才把目光投向他，心有余悸地说：“你对自己可真够狠的，说抽巴掌就抽。”

“姑娘若不是这么二百五，我也不至于抽自己。”赵常没忍住，刻薄了两句。

没想到这位主是个炮仗，一点就炸。红玉布也不看了，支棱着个脖子：“你说谁二百五！你这个十三点。”

“二百五。”

“十三点。”

这一套“反弹”、“再反弹”的组合王八拳下来，若是有第三个人在场，合该笑掉大牙。

赵公公是顶和气圆顺的人，偏偏见了红玉这个炮筒子，针尖对麦芒，真能掐起架来。

他还有其他事要办，又说不过红玉，干脆扭脸走了。

“喂，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身后传来一声疑问。

小太监头都没回，施施然抛下两个字：

“赵常。”

2.

赵常再见红玉，是几个月之后。

他刚替李准办完事，准备回宫去。路过王家铺子时，无意间一撇，却发现了一个老熟人。

红玉正立在铺子的招牌底下，一个人抱着脸大个肉馒头，吃的满嘴流油。

看来这位姑娘脾气不好，胃口倒不错。

赵常生了促狭的心思，悄声遛到红玉身后。她吃的专心致志，根本没有发现。

“嘿！”赵常猛地一拍红玉肩膀。

红玉吓得恨不得跳起一丈高，随着“哎呀”一声惊叫，手里的肉馒头也掉在了地上。

那肉馒头咕噜咕噜滚了开去，白乎乎的皮子粘了灰。

赵常没想到她吓成这样，刚要出声道歉，红玉却嗖嗖的跑了——原来是去追那馒头了。

她把吃食捡了回来，嘴上抱怨着：“糟蹋粮食，天打雷劈。”

赵常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说到：“这个脏了，不能吃了。我再给你买一个。”

红玉却拿着肉馒头在身上蹭了蹭，毫不在意地放进了嘴里：“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赵常以为她怎么也得骂自己一顿，没承想红玉边吃，边上下打量着他。

赵常在宫外为了掩人耳目，今儿个穿的是寻常布衣，倒真像个清秀书生似的。

“小样儿，还挺俊。”红玉说着，手还上来了，捏了赵常的脸一把。

这话听着，怎么恩客似的？

赵常从来没受过这样的调戏，红着脸落荒而逃。

红玉放肆大笑出声，可算是报了馒头掉地的仇。

不过后来，她因为那个脏馒头，在茅厕里拉的腿软时，心里还是很后悔的：“老天怎么不劈了那个小太监呢！”

3.

过年是件大事，宫里头规矩最多。

临到年根，祭祖、拜天、祈福、问礼，一溜遭忙乎完，人都能脱层皮。李准提前放手下人两天休沐，好赶上正礼的时候，人都体体面面的，看着精神。

赵常骤然得空，不知道为什么，想起那位姑奶奶来了。

他溜达到米仓胡同，状似无意地问道：“想不想去城里转转？”

老爷置办了宅子，却从来不回，红玉一天天闲出屁来。一听到这个提议，她眼睛都亮了：“走啊！”

前些日子才下过雪，路上还有一个个没化干净的雪堆。年根底下，行人都少了。

两个人在街上东看看，西看看。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赵常想起那个脏了的肉馒头，生了补偿的心思，掏钱买了一串。

他粗声粗气地说：“我买错了，以为是山药的。你要是不吃，我就扔了。”

一颗颗红果，裹在亮晶晶的焦黄脆糖下面，红的可爱。

红玉最怕浪费粮食，恨恨地说：“山药和红果你都分不清吗，你这个大傻子，快给我。”

赵常赶紧递了过去，她倒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舔的满脸糖渍。

赵常费了好大劲，才忍住上扬的嘴角。

突然间街上一阵喧嚣，原来是几个黄口小儿，手里拿着炮仗，笑闹着跑过去。

轰隆一声，路边上的雪堆被炸上天，迸溅出一地碎碎的雪沫子。

“想不想放炮仗？”赵常看着好玩，撺掇道。

红玉“咔嚓”一口，连糖带果肉，咬掉半个红果，悻悻地说：“炸这个没意思，炸牛粪才好玩。”

这姑娘，属实有点彪悍。赵常忍不住说到：“你这样，以后怎么嫁人。”

“嫁人？我才不想嫁人。”红玉笑道，“娘还活着的时候，看我力气大，吃得多，天天呲达我。说我投错了胎，应该做个汉子。要是给我个丈八蛇矛，没准能长出满胸脯子的护心毛。”

护心毛……？这口味也太重了。

赵常忍不住顺着她的话看去，厚厚衣服也挡不住姑娘隆起的胸脯。

他自觉失礼，赶紧把目光挪开。不知为何，脸有点热。

戏里书里都是娇滴滴的公主佳人，其实天生神力的女版猛张飞，也挺好。

4.

再后来，李准婚宴上，一片喜气洋洋。

同僚喝多了，借着酒，对着赵常说起了浑话：“咱们掌印大人都娶妻了，你不也来一个？要我看，那个小丫头，叫什么来着……哦对，红玉。她就不错。”

赵常变了脸色：“这话就莫要说了。红玉好歹是夫人的丫鬟，说这话有损夫人脸面。”

有损夫人脸面，就是有损李准的脸面。

众人都讪讪闭嘴。

赵常笑道：“我这话说的，倒叫诸位不自在了。来，我自罚一杯。”

说完，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他被辣的一眯眼，目光往后宅的方向飘去，在大家发现之前，又飞速收了回来。

5.

李准忙，赵常也就跟着忙。圣上病重，宫里、营里、城里三头跑，总归停不下脚。

偶尔一次受李准之托，给叶妙安送东西。发现红玉手里拿着根树杈，正蹲在小院的墙角里，比比划划些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赵常觉着稀罕极了，问道：“嘟囔什么呢？”

红玉吓了一跳，回头看是赵常，恨声说：“你们宫里的人，就不能走路带点声么。”

赵常凑过去，看地上画出了一地鬼画符，好奇道：“这是什么？”

红玉得意起来，尾巴都恨不得翘上天：“夫人教我写的字。”

赵常抬抬头，往天上看去，惊讶道：“还没到中元节，怎么闹起鬼了？”

红玉站起身，推了他一把：“你懂什么，这都是可有名的诗了。”

“我不识字，你念给我听听呗。”

红玉果然有模有样的念了起来：“只愿君心似我心……不负……什么什么意。哎呀，记不住了。”

自己写的字，自己都背不住，认不全。

看到赵常脸上憋着的坏笑，红玉气的直跺脚：“你又不懂，不和你说了！”

说完，扭脸回了屋。

树叶被风拂过，沙沙作响。赵常在树下立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6.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为主子效力，合该尽忠职守，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

所以那日小院被攻破之时，赵常能跑，但他没跑。只是提剑猛刺，兵器交接之时，当啷作响。

他目眦尽裂，面上吃力，青筋暴起，嘶吼道：“你快走！”

这句话，却不知是对谁说的。

利剑穿透他胸腔的时候，赵常最后悔的是，还没来得及赎回子孙根。都说太监少了这么一块，下辈子投不成人，只能进畜生道。

他腹背受敌，尽力了，手中的兵器最终还是滑脱开去。

要是能再多撑一阵，哪怕只多撑一阵，就好了。

敌人的剑刺了进来，他的血喷了出去。再刺，再喷。

一进一出，天底下最公平的买卖。

赵常倒下去，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她跑掉没有。

若是有，再好不过。若是没有，下辈子她投胎做个猛张飞，自己投了畜生道，做个帮她驼货的牛马，能常伴左右，也挺好。

血流的多了，身上可真冷。

那句诗说的是什么来着？其实怪好听的。

赵常想着，意识渐渐散去。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1]

作者有话要说：想了想还是应该先交代一下赵常和红玉，正文里这两个可怜人笔墨不多，走的又实惨，于心不忍。

所以先苦后甜吧，第二个番外写李准和叶妙安的婚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