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间房间看起来不像是个女孩儿的房间。

无论是从大片留白的设计还是空气中稍稍弥漫的消毒水的气味来说，都不像是“易念真”的房间，她想。

但似乎没有这个时间给她思考了。

她才略微迟疑了一瞬，刚刚进来的那个老人就紧张地看向她：“怎么了，还头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态度仿佛她就像是个一碰就碎的玻璃罐子。

易念真讶异的张了张口，谨慎地回了一句：“……还好。”

她还从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上个世界，挺不幸的是个末世世界，真菌变异爆发之后，吞噬了大部分的人类文明。被感染的人类基本上丧失了理智，成为了被寄生的丧尸。

谁知道她哪天忘记带防毒面具之后，也就被孢子感染了呢。这么危险的情况下，还要跑原书中注定的修罗场，易念真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也大概就是因为这种极端环境，才会导致她碰见的人都这么疯。

易念真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她定了定神，决定将这些令人不快的记忆都抛诸脑后，只盯着自己细瘦的手臂内侧，手腕的位置上呈现出来的血管颜色看起来不太健康。

所以这个“易念真”，大概是真的身体不太好。

但是管它呢！

这是个正常世界！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幸福吗？

所以尽管在她说了还好之后，那个据说是她祖父的老人看起来更焦急了。

他似乎因为她在场，不好发火诘问那些名义上来说，应该是照顾她的人，但显而易见的，易老先生才一沉下脸色，她就立马感觉到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细微的风声都来的危险。

“……没事就好。”等医生检查完，示意确实没事之后，老人硬是压下了所有不快的神色，冲她挤出了一点笑意，慈爱的拍了拍她的手：“这么多人肯定吵到你了，我们都出去，念真好好休息，明天爷爷再来看你。”

所有人的态度都小心翼翼的，似乎连呼吸声大一点都会吓到她。

易念真对此接受良好。

当个时时刻刻要被人关切的玻璃罐子……好像还挺好？

她点了点头。

看着易老先生果真带着其他人都出去了。

最末尾的两个少年，好像就是一开始在她醒过来，守身边的。其中那个，刚刚还对她撒娇的看起来失魂落魄的，整个人好像都处于死机状态。

大概是被她吓到了。

她刚醒过来的时候，状态还没调整过来，下意识地用了之前习惯的态度，在少年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中，窥见了自己冰冷的神情。

……大概是有点吓人了。

但她倒是没有什么愧疚，只是琢磨着，看样子好感度不低——难不成她这么倒霉，连着碰到两个修罗场世界吗？

易念真头疼，倒是那个一开始戴帽子、温声和气地和她说下次再来拜访的少年，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见她看来，居然还很勉强的给了一个笑脸。

要不是易大小姐看起来实在状态不佳，图緈其实还想说点别的，但见她紧蹙眉头，图緈就非常识相的闭嘴。

微笑着给了一个回见的手势。

因为长得好看，看起来还怪可爱的。

易念真：“……”

直到出去好不容易见着了可怜的妹妹，图緈都还在回想易大小姐那个反应到底怎么回事。

她先是皱眉，这个动作完全冲垮了因为年幼所带来的稚气和温软。看起来不耐且倦怠，还有那么点儿爱怎么样怎么样的颓靡。

紧接着才是垂眸——本该惯显沉默内敛，但她这么做，似乎不是自闭。

而是彰显一个态度。

所有人都识相的离我远一点。

这肯定不是个怯懦胆小怕事的人。哪怕是从她的神态来看，这几个词语也和易大小姐绝无关系。

那么就很有意思了。

刚刚那个逆来顺受、对易如云几乎没有一句反对的人，到底是谁呢？

一个人的形象这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有两种可能，要不然就是易大小姐全程在演戏，要不然就是她有精神分裂。无论是哪种可能，看起来都蛮有意思啊。

图緈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唇角。

他现在真的对易如云之前和易念真两人之间的争执感到了好奇，他不着痕迹地叫住了易如云，低声问他：“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易如云没理他。

图緈唉声叹气的将帽子按的更低了。

队友现在自闭了。

他还是别管易大小姐了。

只希望易念真落水后，暴怒的易老先生别把他们都活吞了就是件好事了。

确定房间里空无一人之后，易念真轻声说：“是你吗？”

那个在她昏迷的时候叫她“念念”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的熟悉。

易念真怀疑它跟过来了。

她不确定地在自己身上摸索了起来，然后找到了拴在脖颈上的项链，也是异常熟悉的，细细的银链穿着一枚细小的戒指。

戒指上镶嵌着泪滴状的海蓝宝石，从大小来看，像是一枚尾戒。

易念真面无表情地盯着戒指：“滚出来。”

“……我错了。”

文鸟还是和原来一样，道歉道的比谁都快。

到底真不真诚嘛，就自由可证了，反正听这个声音是非常的后悔了。

易念真不得不承认，其实她听到熟悉的声音之后，松了一口气。

文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的系统，虽然也是个半吊子系统，起的作用大概也就只有告诉她原书的剧情，和在她忘记的时候提醒她，但不得不说，在陌生的世界里，还有“人”能和她聊天，其实也是一种慰藉了。

“怎么回事，你怎么还在？”易念真不太客气，“我以为你已经消失了。”

文鸟的声音听起来可怜巴巴的：“你嫌弃我了吗？”

易念真：“我一直都挺嫌弃你的。”

文鸟：！！！

他现在如果有实体。

估计整个人都蔫蔫的准备去墙角养蘑菇了。

但峰回路转，她啧了一声，有点儿不耐烦的说：“但你不在还是挺烦的。”

文鸟：！！！！！！！

没有什么比现在更让他觉得高兴了。

但高兴过后，他还是忍不住有点失落。失落的原因也很简单，他到底还不是人，换而言之，他没有实体。

——连拥抱她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易念真诧异：“你又不是人吧？”

她停顿了一瞬，发觉这话不太对劲，但索性文鸟并不在意，确定了之后，她才慢吞吞地说了下去：“说到底，人类的肢体接触所带来的满足也只是我单方面的，你想抱我这件事情本身，对你来说又没有什么意义。”

对她就更没有意思了。

易念真向来讨厌肢体接触。这主要是因为谁知道她接触过的上一个人到底有没有被孢子感染，这种事情又说不定的。

她不想被真菌寄生，更不想成行尸走肉。

文鸟：“……其实还是有的。”

但太轻了。

就像是飘在水面上的羽毛。

易念真没听清，只是含糊的应了一声，就问他：“这个世界的剧情有吗？直接传给我。”

文鸟停顿了很久。

易念真以为他没听见，就又重复了一遍。

她听见了一声叹气。

好像是文鸟。

但在下一刻，他确实如常将剧情传过来了。

易念真正琢磨着这家伙是不是准备消极怠工了，下一秒就被信息量淹没了，等彻底消化完之后，她才略微有些缓和的神情，又骤然变得冰冷了起来。

她其实还没穿过女配。

一直以来都是女主，哪怕是修罗场剧本的女主，也一直是剧情中心，所以拿到的从来都是整本书的剧情。

所以她也从来没有过认真的想过一个问题。

那些在背景板里一笔带过的女配，到底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也许她有想过，可也只有一瞬。

就连她自己都是在死亡边缘大鹏展翅，说不定下一秒就直接被孢子寄生了，哪里来的闲工夫去替别人的人生担忧。

但现在，那个被一笔带过的女配，就是她本人。

易念真回想着那短短的几行字，深深的呼出了一口气，她目光沉沉。

不过是几十个字，就这么简单地决定了她的人生。

病美人、豪门大小姐。

爱上了图谋不轨接近她的丈夫，之后爷爷去世、父亲被人工制造了一场车祸，毫无自保之力的她被赶出家门，最后病死在大街上，连尸体都无人收敛。

她的死只是用来点醒女主，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易念真看完之后，实在是笑不起来。

她以往虽然惨了点，但好歹是有一点点余裕的。

如果真要经历一遍这样的人生，那么易念真可以肯定地说——她绝对做不到。

这么憋屈的人生实在是……

易念真喃喃：“你说我现在去准备一场绑架，然后老老实实的听绑匪的话，最后被撕票了，也算不算完成任务了……”

主要是可以早点跑！这个才是关键！

文鸟听懂了，但他更加无语了，易念真策划跑路的时候总是无所不用其极：“你知道我已经去和主神打了辞职报告对吧？”

易念真嗯了一声。

她的眼睛依旧没有焦距，心不在焉。

文鸟一看就知道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所以你不用再考虑剧情了。”

易念真总算回过神了。

她怔了怔：“你是说……什么？”

“这是你的世界。”文鸟斩钉截铁的对她说：“你自由了。”

易念真：“……”

她半天没有反应。

文鸟有些担心她，其实很多这样最后获得自由的宿主，都没有办法适应——他们享受着熟知的剧情、享受着系统带来的便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就是全知全能的神。

人如果有成为“神”的机会，他还能接受自己又变回普通人吗？

所以更多这样的宿主，在接受了几天自由生活之后，又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接着回去给主神卖命。

这也是为什么文鸟坚决不肯告诉易念真还有系统商店这件事。

他甚至连剧情都只是简略的告诉她一个大概，除非是必要的情况下，他一般不会告知她详细的剧情。

他怕她再也回不去了。

但现在，文鸟却不禁想，他是不是做错了。

也许易念真并不想要自由呢？

也许她也想要成为神呢？

他想了很多很多，但唯独没想到的是。

易念真的反应，和他所想到的所有情况都不一样。

她松了一口气：“那太好了，终于可以使劲浪了！”

文鸟：“……”

好像、有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