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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 冬去春来,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满树，湖岸上柳枝冒了芽儿, 一片绿浮在树梢。

姜茶提着花洒, 去院子里浇花儿。

穿过碎石子路, 抬眸，她脚步一顿。

院子里开满了白色的葱兰, 纯净的四瓣小白花簇拥着的一片绿地上, 有个小女孩儿。

不知几岁, 只刚刚到她大腿的高度, 短短的小胳膊一伸，就可以挂在她腰上荡秋千。

女孩儿背对着她，正在和那只鹦鹉玩耍。

从身后看, 她乌黑柔顺的发丝披散着, 犹如上好的绸缎, 光泽漂亮。因为运动很久, 出了许多汗, 发丝拧成一缕一缕的，微微湿亮。乌发间隙露出的后颈一片雪白，她穿了件小裙子，娃娃领处塞了一块小帕子，似乎是她家长垫给她用来吸汗的。

哪里来的小姑娘？

走丢了么？

可瞧着她的背影，姜茶却莫名地觉着熟悉。

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小朋友。”

姜茶提起裙摆, 穿过被露水沾湿的兰草林，往中间走去。

“你在干什么？从哪里来的？”

那女孩儿没应她。

她调皮，很不安生，眼睛只看着前面，去捉鹦鹉。灰色的小鸟往前一跳，她就跟着一扑，可那只小鸟她到最后也没抓着，反而出了一身的汗。

谁家的孩子？

姜茶绕到她身前，蹲下，和她平视。

对面那只小小姑娘也停下，瞧着她。

姜茶却看得一怔。

女孩儿眼睛很漂亮，清澈的犹如一方写意的黑山白水，睫毛长而浓密，像是天生描上去的。女孩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飞快地往前跑，到了一处木藤子做的秋千。

她攀着绳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坐着，唇瓣红润光泽，小猫一样微微翘起，瞧着她，奶声奶气地：“荡秋千。”

大门锁着，她是不可能从外头进来的。

姜茶这一瞬间，忽然察觉到她在梦境里。

梦境也有清明梦。

她很清醒。

姜茶微微俯身，静静瞧着她，倏然噗嗤一下轻轻笑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看着小女孩，心想，这莫不是纪梵小时候的模样？

这眼睛，鼻梁——

太像了。

她忍不住走进，微微俯身看她，又问了句：“今年几岁啦？”

小女孩眼睛弯弯，月牙儿一样：“四岁！”

姜茶微微一怔。

不对，不像纪梵。

唇形不像。

再一看，眼神也不像。

这女孩儿眼眸天生含笑，讨喜的很，应当不是她小时候。

可她的笑，却这样奇怪的眼熟。

姜茶微微蹙眉，有些怜惜。

她是谁家的孩子？爸爸妈妈呢？

“妈妈——”

女孩儿伸出手，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她穿着碎花小裙子，像个布娃娃一样：“要抱抱！”

姜茶一个惊悸，从梦里醒了过来。

还是夜间，身边的女人睡的很安静，只是仍旧把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腰，整个人贴着她，弄的呼吸有些不通畅。

睡觉压着心脏了。

大抵就是这样，才做了这个梦。

她居然梦见，和纪梵有了孩子。

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

春夜里，潮湿闷人，姜茶有些热，忍不住轻轻把腰上的那只瘦削白皙的手往下挪，想透透气。她动作很轻，纪梵却是轻轻颤了颤，缓缓转醒。

“怎么了。”

她白玉似的胳膊又搂了过去，像抱一只布娃娃。

“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一个小姑娘。”姜茶把脑袋贴在她温软的胸口，轻轻地说：“很漂亮很可爱。”

纪梵睁开眼睛，眼睛里瞬间一点睡意也无。

她安静了一会儿，状似无意地问：“漂亮？”

姜茶出神地回想：“眼睛和你很像，可是气质又不那么像。她比你可爱，开朗，调皮......”

一个她和纪梵的结合体。

融合了两人的特征的小生命。

姜茶愈是回忆，愈是出神。

她和纪梵，如果有个孩子，那该多好。

姜茶话说了一半，有些迷糊，便缩进纪梵的怀里继续睡。

可这次纪梵失眠了。

梦见漂亮的小姑娘？

还比她好？

纪梵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从那天晚上的梦境开始，姜茶就时不时地注意了一些她从前不会注意的东西。

甚至偶尔开始憧憬一些并不存在的画面。

和纪梵两人一起生活，似乎总少了些什么。

倒也不是相处时间久了，感情慢慢变淡，只是，她们之间似乎还缺点什么。这种感觉，常常在看见附近公园里年轻夫妇带着孩子时，更加明显。

异性恋人可以有孩子。

同性呢？

假如......

世界上有一个生命，是她和纪梵的孩子。

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姜茶为此专程联系了蒋涵。

“你们打算要孩子么？”

蒋涵跟她在湖边散步，问：“现在同性的确是可以生子的，虽然技术不算特别成熟。”

“嗯？”

姜茶微微一怔，她之前没了解过这方面的事情，也并不知道，原来技术已经有了，她这愿望的确可以实现。

姜茶红唇微抿，脸颊泛起一丝浅浅的绯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知怎的，忽然有一天，特别想要孩子。”

蒋涵轻轻笑了：“都是这样的，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想潇洒想自己过，带着孩子，麻烦。”

“但是以后就不一样了。”

路过一颗柳树，蒋涵捏起枝条，叹息地说：

“医院好多人想当妈妈却因为年龄问题，生不出孩子的，只能过来看病，你知道么？”

“嗯，的确。”

“有些事情，过期不候。”

姜茶垂眸思索，走的久了有些热，便把披着的长发挽起，露出一片白皙细嫩的脖颈。

“现在还早。”

姜茶轻轻笑了，想着，孩子的事，她回去试试纪梵的想法再说。

蒋涵笑着摆摆手：“没关系。”

时值傍晚，天色微暗，夕阳的光芒洒在柔和的湖面上，耀目的金慢慢地反射，随着细碎的波纹漾开。

姜茶正想和她挥手告别，忽然迎面来了两个年轻女人，也在散步，手上则推着一个浅米色的婴儿车，里头一个看不出几个月大的婴儿正睡得熟。

姜茶离开的脚步一顿。

两个女人冲蒋涵弯起唇角：“蒋医生？好巧！”

蒋涵拉着姜茶：“等等再走。”

那两个女人都是老外，金发白肤，个头高挑，中文讲的有些不伦不类，不过笑容很和善。

“这位是？”

她们面对着姜茶，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这女人比蒋医生年轻，五官很美，挽起长发，脖颈白而细嫩，绯色的T恤衬得锁骨白而滑，是结过婚却又没多久的少妇气质。

对面那女人露出某种暧昧的笑：“蒋医生女朋友？”

“不是不是。”她连连摆手，忍俊不禁：“是一个朋友而已。她也想要个孩子。”

姜茶明白过来：对面两人也是一对同性夫妻，摇篮车里推着的，正是她们的孩子。

“现在这个阶段，国内还没有合法化。”

蒋涵等她们走了，开始解释：“毕竟是个新技术，也许会对胎儿有影响，国内谨慎些。总之，都是刚起步。”

同性生子技术的确是刚刚冒头，现在的状况，是第一批同性恋人的孩子还未长大成人，暂时观察不到技术上的不足造成的生理缺陷。虽说如此，想依靠这个新兴的技术获得孩子，仍旧要支付昂贵到难以置信的费用，大多数人付不起。这样一来，就连“实验品”的数量都少的可怜。

大致了解了情况，天色有些晚，两人于是告别。

走在路上，忽然接到了纪梵的电话：“在哪？我来接你。”

姜茶看了看四周：“湖边。”

刚刚挂断电话，几乎是同一时间，身边忽然传来一声喇叭的声音，车窗缓缓降下，里头露出一个女人熟悉的侧脸。

纪梵披着卷发，耳边盈亮的坠子微微一闪，她侧眸：“上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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