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过半，桃花初开，安城的天气依旧寒冷如早春，阳光冷冰冰的，桃花也开得有气无力，三三两两落在枝头。

赵东云跟着人群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坐在教室角落里的人影。

男生高高瘦瘦的，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外面规规矩矩套着校服。软软的黑发盖过耳朵遮住他的大半面孔，只露出一小片白瓷般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装订精美的课外书，目不转睛地着上面的文字。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书页上，露出的苍白手背上依稀可见青色的血管。

灯光打在他身上，明明和教室里的其他人一样穿着校服，却像是被隔绝在外的局外人。

赵东云走到他前面的座位，砰的一声把书包砸在桌子上，拉过板凳面朝后跨坐在上面，朝他打招呼：“苏醒，早啊。”

男生没抬头淡淡地回了一句：“早。”

赵东云问：“你昨天晚上怎么又没回宿舍？昨晚阿姨查房，幸好我灵机一动，说你吃坏肚子跑厕所给你糊弄过去了。”

赵东云是苏醒的前桌兼宿舍舍友，安城一中是寄宿制学校，百分之九十的学生都得住校。学校管的严，午饭都不让出去吃，更别提夜不归宿了。

苏醒道了句谢，放下手里的书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赵东云接过来，“你又出去采风了？”

苏醒点点头拿起书继续看。赵东云刚想打开信封看看，眼角余光瞄到班主任走进教室，“卧槽”一声赶紧扭过头坐好。

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教英语，梳着背头带着眼睛，夹着教案西装革履，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走到苏醒旁边，刚想呵斥他不要看闲书，却发现对方手里的书上印着一排排整齐的英文字母。

他面色一变，心中不爽，于是愠怒地换了个借口说：“苏醒，你昨晚怎么没回寝室？你还是个学生，不好好学习整天夜不归宿，你是想被退学吗？把你家长给我叫过来！”

苏醒放下书看着他淡淡地开口：“退学就退学吧，我无所谓的。不过叫家长就免了吧，我家的情况老师您也知道，没人会来的，您也不用费心费力了。”

班主任：“你——！”

苏醒打断他，“快上课了，老师还有什么事吗？哦，对了，如果要退学的话还是尽快吧，我好把学籍转到海市去。”

“你这说的哪里的话，”班主任皮笑肉不笑地说，“马上就要高考了，怎么能让你在这个时候转学呢，老师只是希望你能认真对待学习，不要整天和外面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班主任咬牙切齿地在不三不四上面加了重音。

“……是吗？”苏醒动作一顿，声音冷下来，他的眼睛很黑，瞳孔又大，专注地盯着人看的时候显得阴森森的，“那就多谢您关心了。”

班主任脸色一白被他吓得有点腿软，他开始后悔找苏醒麻烦了，但又很快在心底安慰自己他只是个学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上课铃声响起，班主任趁机干咳一声缓解尴尬，走到讲台上恢复了风度翩翩的模样，翻开教案开始讲课——如果无视他不敢往教室角落里看的目光的话。

苏醒无聊地坐在角落里，他手里的课外书摊在桌子上，但是书里的内容却不是英文，而是一排排方正的汉字。

他摩挲着稍显粗糙的书页，无言地张了张嘴——谢谢。

课桌上一张便签纸凭空被撕下来，巴掌大的白纸在空中自动折了几折，变成一只可爱的折纸猫，中性笔被看不见的手拿起来，在折纸上描绘出细节。

折纸猫晃晃悠悠地飘到桌子上，苏醒吹了口气，小奶猫嗷呜一声伸了个懒腰神奇地活了起来，它眨巴着眼睛，迈着小短腿一蹦一蹦凑到苏醒手指边，用小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手指。

苏醒失笑，这算是额外的工作福利吗？不枉他当这么多年垃圾清理工。

兜里的手机震动两下，苏醒把小奶猫往旁边推了推，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用课外书挡着。

寝室微信群【419好兄弟】里传来赵东云的消息。

赵东云：阴阳人今天怎么又发疯？

阴阳人是学生给他们班班主任起的外号，高三七班的班主任看着像个严师，实则稍微了解一点的都知道他内在是个见利忘义，嫌贫爱富，巴结权贵的小人。

苏醒：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怎么一惊一乍的。

赵东云：嗨，我这不是气不过嘛。

赵东云：你看他找你麻烦的那副样子，就差把“我要讨好安家”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赵东云：我呸！什么东西！真不要脸！

吕老二：苏醒怼的好啊！不枉哥哥昨儿晚上给你打掩护！

吕贾在他们四人宿舍排行老二，在家里也排行老二，考试全班倒数第二不管干什么都是老二，干脆起了个吕老二的名字。

班主任在上面讲着课，微信群里却热闹的像菜市场。吕贾和赵东云都不是爱学习的，苏醒更是跟班主任有仇怨，也只有好学生的班长老大不会在上课时间跟着他们胡闹。

李工：确实。

苏醒：……

吕老二：……

赵东云：卧槽！大哥你怎么上课玩手机？！

李工：老钱讲课太无聊了，听不下去了。

苏醒失笑，他们班主任是走后门进来的，教学水平一直不堪入目。

苏醒：他不是讨好安家，是讨好安夫人才对。

安夫人是安城安家的当家主母，和安家主安如康结婚二十多年，当年安家主投资失败濒临破产，是安夫人不顾家里阻拦带着嫁妆下嫁给了“穷小子”安如康。后来安如康有了资金周转家业逐渐做大，安家也搬离了贫瘠的安城前往发达的海市。

但是好景不长，发达的安如康很快暴露出自己好色的本质，安夫人嫁到安家第十年，长子安镇城七六岁的时候，安如康带了个小他十岁的情人回来，清纯的苏女士穿着一身小白裙，温婉可人像个无辜的大学生——如果她怀里没有抱着一个两岁大的孩子的话。

安夫人被气的半死，当下要死要活闹了小半个月，奈何白莲花苏女士战斗力太强，安夫人刚准备哭闹她便早早泣不成声，靠着楼梯摇摇欲坠，勉强支撑着她脆弱的身躯，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

安家的丑闻闹得大半个海市的人都知道，安如康宠爱小情人，安夫人又要面子，最后双方各退一步，苏女士和她的儿子住在了安家，但是她的私生子却不能跟安家姓。

而苏醒，好死不死就是那个私生子。

吕老二：苏贤弟，听哥哥一句劝，干脆回海市得了，安夫人再怎么看你不爽也不至于摆到明面上，何必在这儿受小人的气？

赵东云：就是就是！

被推开的小奶猫终于翻山越岭蹭到了手机跟前，它嗷呜嗷呜地张着嘴叫着，像是在为苏醒打抱不平。

苏醒觉得好笑，用手指一戳它的鼻子，小奶猫一个站不稳跌倒在地，懵逼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畜生。

小奶猫看懂了苏醒的口型，恼羞成怒扑上去抓着苏醒的手指头又啃又咬，但可惜纸片做的猫一点都不疼。

苏醒：再说吧。

他其实不想走，安城虽然环境差资源落后，但是没有带着一大堆麻烦的安家，仅有的几个小人也成了平淡生活的调味料。

更重要的是——安城因为夹在现代与传统，先进与落后之间，灾厄数量在东海岸一众城市中尤为突出，灾厄世界的怪物更多，也更需要有人定期清理。

苏醒一抬手把蹬鼻子上脸的小奶猫掀翻在桌子上，手指戳着它的肚皮，在上面绕圈。小奶猫被按摩的很舒服，仰躺着幸福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仿佛在指挥仆人尽心尽力。

赵东云：嗨，不说这个了，给你们看看苏哥的新照。

赵东云：[图片]

这是一张手机派的实体照片，像素有点糊但还是能看清照片上的图案。

红色的砖瓦房一间挨一间并立在狭窄的街道上，红底白字的油漆招牌看着像上个世纪的遗老，一个女人在门口的大蒸笼前弯腰忙活着，掀开的蒸笼冒出一大片白气，将她的身影模糊掉。

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女人生活的辛酸与苦楚。

吕老二语文差，半天发了个：牛逼。

吕老二：苏弟，这地方看着挺老的，你在哪儿找着的？

苏醒看了一眼小奶猫：朋友推荐的。

赵东云：哇，我有朝一日居然能从苏哥嘴里听到朋友二字。

赵东云：难得，真是难得，今天要下红雨了吗？我要不要去买个彩票？

苏醒：阴阳怪气，阴阳人附体了？

苏醒：爪巴。

小奶猫抱着苏醒的手指爬到他的手背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邀功似的哼哼。

赵东云：这包子铺看着不错啊，好吃不？

苏醒打字的手一顿，看了一眼凑过来指点江山的小奶猫，真诚地打字：不好吃。

小奶猫甩来甩去的尾巴僵在半空中。

苏醒：皮厚馅少还带洋葱，闻着香吃着腻。

苏醒：哦，对了，馄饨还没煮熟。

苏醒：典型的买家秀卖家秀，包装欺诈。

赵东云：卧槽！这么狠？！

赵东云：谁安利你的，赶紧绝交吧，这朋友还不分留着过年呢？

苏醒真诚地打字：确实。

小奶猫呜哇一声从他手背上滚下去，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打滚哭闹。苏醒用手把它翻过来肚皮朝天，它却又蹬着脚翻过去，一来二去苏醒觉得好玩，上瘾地开始逗猫。

噗嗤一声，小奶猫终于受不了生气了，折纸猫一下子没了灵气，纸张也散开软趴趴地落在桌子上，爱撒娇的小奶猫一瞬间不见，徒留一张满是折痕的便签纸。

啊呀，生气了。

苏醒眨眨眼，戳着便签纸，便签纸无动于衷无言地控诉他的渣男行径，还气呼呼地吐出一个Q版的小火苗。

啊……好像逗得过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