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瑛白了木樨一眼。
苏府正经八百的当家主母常年住在小佛堂里,中馈就只能交给长媳来办,偏偏周氏也不是个强势的人。她不好人溜须拍马,只图个清净,如此一来底下人就算想凑上去做个妖也不成。
偌大的苏府逢年过年有个热闹的场面也是一板一眼的,平日也不缺什么,自然不会像庄子里这些人,手里拿了些物资就打心里高兴起来。
木樨从小在苏府里头没出去过,看见这景象不免有些好奇,甚至还有些许的羡慕。
苏瑛发了会呆,颇有些担心周淮会跑过来问接下来的打算。
她在心里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切实有效的法子,怎么想都觉得恐怕只能坐吃山空先渡过冬天再说了。
好歹自己才是主子,也不能贸贸然地去问曾善。
苦苦憋了许久,想起昨晚上尴尬的场面,她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劝自己说这不是为了儿女私情,所以没什么好害羞的,该问的话还是要去问。
她在屋里来来回回转圈,最后盯着木樨问道:“郝公子今晚用过饭了吗?他有没有按时用药,我作为庄子的主子要不要去瞧瞧他?”
木樨张大嘴还没想出该回答些什么呢,就听苏瑛道:“这肯定是要去的。木樨我去隔壁瞧瞧,你就待在这里。”
不等木樨作出反应,甚至也不穿上披风抱个小暖炉什么的,苏瑛抬脚就往外走。
走出房门口回过身来,看见木樨张大嘴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提醒她,“傻站着做什么,你倒是去替你主子领些棉布来,好歹也替我做双鞋,反正闲着也还是闲着。”
苏瑛抬脚往右拐,走到门口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地说话声。
“瑛瑛是个善良的人,你当初选择将东西交到我手中,后来出了事,这事也怨不到你身上,顶多是怨你瞒着她不说。”
“可姐姐待我极好,如今我重活一世,心里头想得依旧要将那人送进牢狱。倘若被她知晓定会恨极。郝大哥,你说我姐姐她和咱们一样,也是重活一世?”
“虽不曾挑明,依我观察定是如此没错了。”郝承颜的语气很笃定,“我几次故意说了从前的事,她听后很淡然,理所当然一般,怎么想都觉得她不光自己重生,也知晓我是重生的。阮阮,这次我们不能再这样做了,我思来想去都觉得亏欠良多。”
“是啊!”苏阮糯糯道:“姐姐又没做错事,连累她丢了性命确实不应该。说起来姜妈妈为何丢了性命,姐姐到现在还不知道。”
苏瑛听到此憋不住了,推开房门跨过门槛,沉声问道:“你们给我说清楚,姜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苏瑛的心中升起了一团雾,笼罩在她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远在庄子里年幼的苏阮都知道实情,这是不是说明苏府里也不少人知道?
苏阮听闻声响瞬间站起身来。朝着苏瑛怯怯地喊了声:“姐姐,你来了。”
苏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里头窝着一股火,说话便也不客气,“枉我一片真心待你,前世你与我一同身亡,今世我心心念念地要找到你。今日若不是被我撞见,你打算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还有你!”她迁怒道:“你还是我救回来的呢!”
苏阮扯她衣袖,“姐姐莫要生气,我说便是了。”
苏瑛扫了屋子一眼,自己动手搬了张锦凳过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两人道:“说吧,把你们知道的一字不漏统统说清楚。”
苏阮悄悄地睨了郝承颜一眼,不敢多看瞬息收回了眼神。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轻声道:“重生后我身子一直不太好,在这庄子里头住着没出去过,所知的也就是前世之事。原以为姜妈妈还活着,今日问了郝大哥才知道已然过世。”
苏阮说着抬起头看了苏瑛一眼,接着道:“姜妈妈是个好人,她同情怜惜我,经常在小厨房拿些吃食给我,我与她认识久了,便将母亲的事告知,一来二去才知道她的孩子有病,竟是爹害的。”
苏瑛听到此,脑中浮现姜妈妈的脸,她究竟是什么时候与她爹结了仇?
“后来,有一天姜妈妈找到我,说在街上遇见蒋家人。”苏阮接着道:“蒋家是大嫂的娘家,姜妈妈说蒋家人见不到大嫂和她身边的人,托她带个话,就说苏府好日子不长了,许多人盯着呢,小心点。”
“都怨我!”苏阮说着眼睛红红的,“那天蒋家的人不光给了姜妈妈赏银,还拿了一封信件让她交给大嫂。姜妈妈不识字,我认字也不多,我一时好奇就拆了信,还没看上两行,就被庄管事给碰见了,他一把抢了过去,看完后再没还给我们。第二天,我就被禁足了。”
苏瑛听后悄悄睇了郝承颜一眼,见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这事显然早已知晓。
她转头看苏阮,“信里说了什么?”
苏阮摇头道:“我只看见了几句蒋家人关心大嫂的话,底下的就没看见。我听说后来爹叫姜妈妈去问话,问她知道些什么,姜妈妈说不知道,爹也不信,他怕你发现后多想,就叫人盯着姜妈妈,不准她出府。”
苏瑛听了半天困惑道:“你说了这许多,可都与姜妈妈怎么死无关啊?!”
郝承颜闻言沉声道:“是我的猜测,眼下据我所知,重生留有前世记忆的有好几人,你、我、阮阮,我们都是死后重生。你爹和姜妈妈会不会也有前世记忆?我想不是没有可能,如果是真的,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你爹这人疑心极重,他若是认定姜妈妈有问题,很有可能会杀了她!”
苏瑛闻言沉默了。
她的心中气愤又难堪。
气的是苏蕴怎么可能这样,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才会怕成这样。
难堪的是为什么苏蕴是她亲爹!?
郝承颜显然也想到这一点,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三分怜惜,二分同情,还有些她看不懂的复杂心绪。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带着沉甸甸的凝重。
过了一刻,苏瑛终于开口问道:“苏蕴他……到底犯了什么重罪?!”
郝承颜知晓已不能像前世般瞒着她了,眼前的女子比从前懂事了许多,很多事情告诉她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苏蕴最大的罪责是贪墨,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连军中的粮草都想吃一口,这样的事谁能容得下他?!好在上一回和周嘉木去江南的事黄了,眼下皇上想罢他的官职。”
苏瑛见他一脸沉静的表情,疑窦从心中升起。
苏阮则看着郝承颜,一脸钦慕的表情。
她突然不敢细问,转话题问苏阮:“阮阮,你那哥哥是怎么回事?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他果然是你一母同胞的亲生哥哥?”
苏阮摇头道:“不是。哥哥是孤儿,我娘在一个下雪天捡回来的。我娘她不过是小小商铺家的女儿,爹不知怎的就招惹了她。可怜娘对爹一片痴情,临死还托人送信给他求他善待我。我恨他薄情寡义!”
苏瑛越发稀里糊涂了,问道:“我记得你哥哥说,你娘两年前就没了?”
“是呀!”苏阮道:“我娘辗转求人,我也不知道爹怎么会现在才来找我。”
她轻声低语道:“……今生还有可能不来了呢!”
苏瑛哑然。
三人又沉默了。
苏瑛正想着要说些什么好,外头传来说话声,“郝二公子,您这是打哪里来啊!曾管事刚才叫人来问什么时候摆饭,您看呢?!”
苏瑛站起身来,“如此,先吃饭吧!晚些我再来。”
苏阮闻言也站起身来,她如今不过十二岁,生病久了体弱,走了几步就停下来歇脚。
苏瑛停下来等她,留她一起用饭。
晚饭后,一杯热茶喝了半杯,周淮果然如她所料找上门来。
苏瑛无计可施,只得带他再去隔壁找郝承颜,一人计短三人计长,总能想出办法来。
苏阮见她有事告辞回屋,恰巧曾善与周淮一起过来,苏瑛叮嘱曾善替他们兄妹俩换个好些的屋子。
曾善看向苏阮的眼光中不免带着几分探究……
苏阮眼巴巴地看着苏瑛……
按照她从前的性子,这事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可今日见郝承颜一口一个阮阮,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于是,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带着周淮右转。
郝承颜刚用了饭靠在床头上休憩,见苏瑛这么快就回来了,眼神中透着喜悦。
一旁站着的郝俊颜却不乐意了,嚷嚷道:“大哥还是个病人呢,要好好休息,我瞧你下午已经来过了,这会子怎么还带着这么多人一起来了呢!”
“我也不想啊!”
生活不易,瑛瑛叹气!
“无妨,无妨。”郝承颜连忙打圆场道:“只是,我尚且不能下床,要劳烦几位坐近些。”
苏瑛就在刚才坐过的凳子上坐下,开诚布公地道:“如今田庄里头只有支出,没有收成,庄子里众人俱闲来无事,几位能不能替我想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