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7章 织品

行走的五百万2026-06-06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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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师傅举高腕灯,说你好好看清楚,它是什么。

我强行克服恐惧,逼自己睁眼,才看清了那只怪兽的全貌:

鹿角、蛇身、凤眼、鱼鳞。

——这分明是一条龙嘛。

准确说,一条木雕的龙。

龙是中华民族的象征和最重要的文化符号,早在8000年前辽河流域的兴隆洼文化中,就出现了猪首蛇身的龙。隋唐时期,龙被认为是通天神兽,“木龙”谐音“墓龙”,也是常见的镇墓兽之一。

“师傅,这不像是镇墓兽。”

既然是镇墓兽,就该乖乖守在墓里,这条木雕龙怎么还能自己移动?还专门跟我脸贴脸?

“长这么寒碜,哪能是镇墓兽?”齐师傅轻笑一声,腕灯顺着龙脊梁骨往下滑溜,“姥姥!正经八百的镇墓兽,人面兽身瞪铜铃眼,蹄子底下踩五毒。您再瞅瞅这位——”灯影儿晃到龙肚子底下,“龙爪子跟熊瞎子掌似的,四不像贴了满身炸糕皮,整个儿一长角的蚯蚓、有鳞的泥鳅,京巴串儿麒麟!”

考古队的同志们噗嗤乐出声,让齐师傅一瞪眼又憋回去了。“笑?甭乐!”他说,木雕对匠人的雕刻技术和绘画技艺都有极大的要求。这条木龙的线条粗犷而不流畅,比例奇异而不美观,大概出自市井,而非宫廷。“要搁大明嘉靖年,这路货色敢往十三陵凑,锦衣卫的绣春刀能追着雕工九族砍出二里地去!”

我梗着脖子,斜眼一瞧:

龙身蜿蜒曲折,像一条细长的海蛇。背部有鱼鳍,两只祥云缠绕的翅膀。底下四脚也不是鹰爪,而是麒麟一样粗壮的兽蹄,高高撑起这个四五米的庞然大物。

仅仅是我视线所触及的一小块龙额,巴掌大的地方愣是雕出三山五岳的纹路,龙须子打着卷儿垂下来,细看竟是百十根金丝楠木条儿拿火烤弯的;龙角分岔处卡着半拉螺钿镶的八卦镜,斑驳陆离,倒显得那龙脑袋跟长了癞疮似的。最神的是俩龙眼珠子,活像俩琉璃球。尽管距今已有千年,依然活灵活现,居高临下盯着我们这群入侵者,仿佛下一秒就会发出震天咆哮。

如果......如果这种手笔都算幼稚,那我不敢想象,到底什么样的大师之作才能入齐师傅的法眼?

“师傅,您这眼力见儿够挑的啊!”

“也就这一双龙眼,雕得还算凑合。徒弟你怕是没见过‘八极恣游憩,九垓长周旋’的真龙!”齐师傅手指着木雕龙,说您也别怪我说话重。我年轻时候也是干国安的,曾经有个姓盛的朋友,拜托给我几幅徐悲鸿先生的骏马图,还有几幅民国时期的龙画,让我安全护送到法国卢浮宫参加国际美术展览,展示中华的“龙马精神”,再完璧归赵。那些龙画才是真好,“不敢点睛眉,一点九霄动风雷”。所以我现在是黄山归来不看岳,除却巫山不是云了。

我心生惊愕。这些故事更像是教科书里记载的荣光历史。没想到,可敬的无名英雄竟一直在我身边。

我挣巴着要扭头,后脑勺却让齐师傅铁钳似的手掌按得更瓷实了。他还紧紧摁住我,说你别乱动。

——你再仔细看一看,这条木龙还有哪里不对劲?

我只好眨眨眼,细察一番:龙身修长,似乎还缠着一根细线,粼粼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