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下客
类型:都市青春
状态:连载
最近更新:2021-06-11 16:24:29
最新章节:第一百八十九章 尾声孤相
作品简介:
十七年间多少事,青山东流人不还。而今重踏云与月,佩玉空鸣人不识,摊开大尧史册,瞧得见桀骜不羁的女将军、傲骨嶙峋的世子、坚忍寡言的公主、只手翻云的相爷,却瞧不见舍身成仁的痴林居士、缄默无闻的湛掌柜,故人长绝,苍天负我,青山笑我,绿水欺我。既然万物有灵,我便碾碎天下苍生,一起囚于十万阎罗殿.谁感苍灵恩,相忘不敢忘,七段唏嘘慨叹的大尧旧事,一处即将卷土重来的封印恶灵,一场悲天悯人的救赎,一条有去无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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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名何遇,老师为我取名时曾告诉我,取其美满之意。
何所幸哉,得遇佳人。
我摆头轻笑,多谢老师美意。若是老师泉下有知我至今孑然一身,怕是会那拐杖敲我的脑袋,敲得我心中委屈巴巴,我便同幼时那般,张嘴嚎啕大哭跑去师兄那里告老师的状,气性上头,便是老师拿酸梅哄上半个月我都要装作不理睬的别扭模样。等到嗅到阵阵竹酿额酐香,我才装模作样的同老师和解。他捻着胡须笑嘻嘻地给我倒上一杯竹酿,等我将酒杯送往唇边时,他忽地朝门外一指,眼中泛起亮晶晶的碎星,一副瞧见了天大的喜事的模样。我随着他所指的方向扭头一瞧,手中蓦的一松,回首瞧时,掌上的酒杯不知去了何处。老师噙着一脸得意笑容负手瞧着我,大师兄满面云淡风轻,我眼眶一红,仰头哭嚎起来可是老师已经死了二十年,我已是七国相爷,不再是那脾性古怪的小童。便是回了漆吴山,也只见围着大师兄打转的师侄们,不见那常年站在山门提着灯等我回家的小老头。
念及此,心头愀然,故不愿归山。
归山情更怯,不如化身大浪中,无畏亦无惧。
近来南风渐起,嗅着风拂来的淡淡木兰香,吾知春声已近。
等落下一场淅沥小雨,枝上的梨叶上露出点点雪痕,再过上些许时日,街头巷尾飘来缕缕杏蕊蘼芜气息,一年春生方回。
随手拾来搁置在书架上的一卷史册,摊开史册,我瞧见纸页上不知几时生出了斑驳的细纹,抬手抚那细纹,抚得满指细腻灰尘,像极了哪一年落了满肩的雪粒。悄然间心头生出一缕怅然,不知来由,也不知去向。捻去碎屑,垂眸瞧向书页。
史书上言说:陈历末年,天下大恸。
我摇摇头,笑这史官惯会见风使舵,在其朝而言其善。翻开下一页,瞧见开篇一句简短的记叙。
春弗元年,春雨丰沛,花木繁茂,万物欣荣。
不知为何,寥寥数语,读来无端心痛。尽管我不记得前尘,可我总觉着陈历末年那场铺天盖地的雪带走了甚,以至于第二年的春汛像极了谁的气息,春水淌出血泪,春光浸染哀恸,事事荒唐。
人人说道春弗元年的春日尽是欢喜,唯有我不喜那一年的春天,连带着以后的春日都不欢喜,许多年都不曾抬眸望一眼漫天烟云,不是大尧的春入不了我的眼,而是我瞧着漫天云霭,总会无端落泪。
我觉着,元年的春来的慷慨,像是谁曾舍命赠与天地的厚礼,神仙自是薄情,那这一场汹涌春声是谁赠与世人?
吾不知,随手阖上了这一卷史册,无心间瞥见史册末页落着一行隽秀字迹,莫名心生亲近,摊开史册的末页瞧那字迹。
吾生千年,观百年云海,历十年人世,凡肉眼所见,皆狼藉哀鸿,灵气所识,尽温柔心迹。
我凝眸细思,忆不起墨迹出自何人之手,只觉这样温柔细腻的心思定然出自一双妙手,一时神往,想瞧上这人一眼。
瞧见书卷上厚厚的灰尘,我知这人已然远去,久久无言,只好提笔沾墨留下一行字陪在那句话身旁,权且聊以慰藉。
凡历尘世三十载,不见遗世神姝翩然而至,不闻瀛洲仙草落于凡尘,但见远天日暮钟鼓迟,又遇镜湖浮雪已白首。盖缥缈虚闻皆为惘然,百年回首唯观一片人间情深。
我生怕挤着了那行字,只好小心翼翼地慢慢写着,写到最后,我的字紧紧的靠着那行字,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将宛如一只手掌,将那行字包裹在温热的手心中,怕它碎了,也怕它融化。
如此也好,总算不叫它孤孤单单的躺在史册里。
春弗十二年,我年近四旬,大尧南北已平,耳边阿谀声渐盛。我不喜奉承,愈发不喜同人攀谈,索性向女帝告假,讨来半载光阴,称病躲在相府中抱着厚厚的史册消磨日子。
这一年夏天,一个着红衣的小姑娘叩响了相府的门,我问她从何而来姓甚时,她微微蹙眉,挠着脸颊娇声对我道:从世外来,名唤小红。
抬首瞧见她无意间露出的一双毛茸茸的尖耳,我觉着这小狐狸着实有趣,又问她来我这相府有何事。
她一拍脑袋,憨憨的笑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玉人塞进我的手中。她同我讲这小玉人是她家中小弟费劲千辛万苦从东海沉洲中采回。
我笑着问她那为何她那位小弟要将这千辛万苦寻来的玉人赠与我这个生人,又为何不见她家中小弟的踪迹。
小姑娘一张脸顿时皱了起来,她说家中小弟不许她将缘由告诉我。
说罢,她从袖中拿出一根芝麻糖放进了我的手里,随即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恶声恶气地对我道:你若是敢把玉人丢了,我就活吞了你。
她说的一本正经颇为凶狠,我听来却只觉格外有趣。我点点头,应了她。
临别之际,我抬手指了指她的脑袋,对她道:把耳朵藏好了,别叫旁的人瞧见,免得招来无妄之灾。
说罢,那小狐狸的耳朵倏地缩了起来,她挠着脑袋朝着我憨憨的笑起来,身后的大红尾巴又不自觉间露了出来。
我送她出门时,她站在街头回首望了我一眼,朝我招招手,喊到:我会告诉我弟弟你是个好人的,我会叫他别生你的气。
我听不懂这小狐狸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只挥手目送她远去。
等到小狐狸走后,我低头望了一眼手中的玉人,恍惚间,它好像正散发着点点细腻光泽,再一眨眼,它又变成了一只寻常白玉人。
我不喜金玉,却对这只玉人格外钟爱。我给它套上一圈络子,把它挂在了我的腰间。此后,若我在世一日,它就贴在我的衣衫上一日;若我骨销泉下,它便朝朝暮暮躺在我的手中,与我一同长眠至地老天荒。
春弗三十年的冬天,捱不过大师兄的催促,我回了一趟漆吴山。走在半山腰上,我便瞧见了山门前立着一个身影,恍惚间,我以为那是老师。眨眨眼,才瞧清那是大师兄。我摆首轻笑,叹自己老眼昏花。
山中一切如昨,皑皑冬雪覆去满山遍野清寂景色,朝时茫茫白雾拂过山巅翠松,酉时余晖洒满溪谷,淌出一片粼粼波光。夜来一群小师侄们拽着我去青时阁赴宴。一群小猴子叽叽喳喳,东一句西一句笑得合不拢嘴,大师兄直揉脑袋。
我于这满室欢声笑语中陷入恍惚,醉眼朦胧之际,我仿佛瞧见了昔年旧景。
那时大师兄还抱着个酒坛子整日醉生梦死;弘道坐在小维的身旁,两个人窃窃私语不知在想些甚整人的法子;友鹤搂着平阳和定墉,三个人打起了赌,瞧友鹤噙着满眼坏笑的模样,定是憋着坏要从平阳那里讨来便宜;令月与清川两个人趁着无人发觉,牵着手溜出了阁子。等我喝完这一碗青梅酒,一抬头便能瞧见老师含笑同身旁的麻衣女子说笑着些甚。
只是,我瞧不清那女子的面容,许是赌气出走的令仪回家了罢。
身处这满室欢喜中,我慢慢喝下碗酒,渐渐从冥想中回神。果然黄酒性烈,不比老师亲手酿的青梅酒酐冽。说来,我已有三十年没有尝到青梅酒了。到底这世上还是老师酿的青梅酒好喝,旁的酒都入不了喉。
正昏昏欲睡时,小师侄颠颠地跑到了我身前来,他歪着脑袋问我参商二星此出彼没,彼出此没,永世不见,倘若有朝一日二星相见,亲友相隔,同室操戈,这可是真的?我摇摇头,告诉他那不过是前人向上天祈求福泽的一种慰藉,心中有祸根,天上的星子倒是遭了秧。
小师侄的眼里忽地泛起莹莹泪光。他抹着眼泪哭唧唧地对我道:那师叔,参与商岂不是很可怜,一辈子都难见到彼此,就算见到了对方,也不能陪在对方的身边。世上的人个个都希望身边没有灾祸,没有人希望它们相见。
还未等我开口,小师侄又问到:师叔,你说参商会难过吗?
我想,或许会罢。我只告诉他,或许有朝一日参商能相见。
夜来无梦,一觉睡到了次日黄昏。嗅到一丝丝隐隐约约的梅香,我推开窗,一缕余晖探进了屋里来。窗外,漫天绚烂晚霞洒洒向人间,为人世镀上一层温柔细腻的昏黄霞光。
望着漫天斑斓霞光,耳畔忽地响起一句从未听过的话。
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唤仙山巅看晚霞。
施施然轻描淡写,听来无端生出哀痛。
朔风跋山涉水而来,拂动院中竹林,竹叶摩挲着寒风,此起彼伏的沙沙声沿着淡淡的梅香飘来。我朝那立在竹林边的红梅望去,仿佛望见一个小女公子披着鲜亮的大红披风坐在竹林前,低眉颔首不知在想些甚,眉宇间莹莹光泽流动,眸中生出一片脉然秋水。
我向着窗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竹叶,还未瞧清那片竹叶的模样,朔风又将竹叶拂走。
我忙探出半边身子朝窗下张望,瞧见那片竹叶随着寒风飘飘摇摇落在了那株红梅上,好像一个小女公子伸手接住了从我手里掉落的竹叶。烈烈寒风过境,扬起片片梅蕊,宛如那女公子缓缓抬起头望向我的模样。
眼里蓦的淌落两行泪来。
眼眶渐渐湿润,我已瞧不清眼前的景物,借着一抹余晖,我靠着木窗望着那株梅树望了许久。
恍惚间,我瞧见湖边站着一个披着红披风着白衣的小女公子,她揣着手凝眸望着簌簌落下的新雪,眉间氤氲着斑驳雪华,眸中菡萏开圈圈澄明碧波,朔风拂过那小女公子的衣衫,撩动片片飘飞衣袂,也撩动了楼上正在看书的小雪衣公子。
那小公子瞧着楼下的女公子瞧得入神,呆呆的抱着一卷《诗经》,指尖停在书页上,忘了翻页。瞧见那女公子微微蹙眉,他才恍然醒神,翻到他最为欢喜的那一页,按捺着满心雀跃与欢喜为她缓缓读着诗。
可是动情一事,便是小心翼翼地收敛了心头的欢喜,眸光里藏着的点点星芒和喉间带着雀跃的语调依旧会将人出卖。
瞥见那女公子坐在石头上静静地听着自己读诗,小公子的心中好似有甚在顷刻间生根发芽。他朝着窗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竹叶,阖上眼默默祈祷风雪将这片竹叶带到那女公子的手中。噙着满心满眼的期盼,他瞧见那女公子抬手接住了自己抛下的竹叶,随即噙着淡淡的笑意缓缓抬起头朝他看来。
那时,她对他道:你给我唱支曲子可好?
小公子的心里乐开了花,却还是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故作扭捏,不过是为了同那女公子多讲上几句话。月下拦人,也不过是为了同她告别,向她讨一个约定,讨一个百年回首心迹常在的圆满约定。
如今风雪落满头,点点滴滴,一分一毫,都是我不曾触碰过的寒意。于这漫天幽幽风雪中,我朝着那株红梅缓缓道:好。
我垂下手,指尖不觉间触及小玉人的面颊,触碰到了一线温热。我低下头望向腰间,望见玉人的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玉白光晕。
只笑老来不盛酒力,醉里尽见荒唐事。
蓦然想起一袭瞧不见面容的素麻身影,心头一片怅然若失。
我总觉着,有人曾许诺过陪我在漆吴山携手并肩瞧晚霞。
我记挂着这句诺言,如同我记挂着这一袭瞧不清面容的麻衣,直到我这一生随着东流水潺潺淌向苍山的尽头,至死不能遗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