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将作监主簿府。
“圣者,阎浮众生,造业差别,所受报应,其事云何?地藏答言:千万世界,乃及国土,或有地狱、或无地狱;或有女人、或无女人;或有佛法、或无佛法,乃至声闻辟支佛,亦复如是,非但地狱罪报一等……”
老妇人在佛堂中跪膝默念《地藏菩萨本愿经》,手中佛珠一粒粒扣过,佛前油灯中蜡烛,虽无寒风侵扰,却火苗太不安分,又似人心挣扎。造像后,传出吱吱般似开门的声音,一人从黑暗中缓缓行出,正是曹昆。
“老夫人。”曹昆施礼说道:“又昏厥过去了。”
“以此经德,回向世卿。”老夫人念完此句,方抬眼问道:“依旧不说?”
“不说。”
老妇人嘴角难以察觉地冷笑,缓缓站起身来,任曹昆伸手相扶。二人走到造像后,有一暗门正在大开,二人拾级而下,此中却是一处私设刑堂。
角落中,褚易被铁链拴住了手脚,正昏迷在枯草上。此时褚易哪还有当初夫子儒雅模样?已然是发髻散乱、形容污秽,浑身也不知是有多少的伤痕,血液浸透衣衫,凝固如炭。
老妇人站定面前,半阖着眼,和颜不语,曹昆提来一桶凉水,哗地浇在褚易身上。这冷水一激,褚易悠悠醒了过来。
“夫人。”褚易虽然虚弱不堪,仍勉强爬起,拜伏而道。
“褚先生告老辞府已十数载,不必仍以门客礼待我。”老妇人语言清和平淡。
褚易仍不起身,老妇人只是点点头,手撵佛珠说道:“好。先生既然念及故情,可答老妪三问?”
见褚易并不做声,老妇人问道:“褚先生,老妪问你,公公在时,老爷在时,对先生可好?”
“好。”
“那么先生缘何早早离开府邸,偏去杭州做起清苦的教书先生?”
“褚易厌倦了官场。”
“好个厌倦官场。”老妇人闻之一笑,再问道:“只是你离府前,与老爷是如何商议,去安排那二人的?”
褚易也不做作,依旧伏地不动,只是回道:“褚易不知夫人所问之事。”
“滴水不漏。”老妇人微笑起来,说道:“你若不知,怎地等了那人十数年?”
见褚易身躯微动,老妇人又道:“咸平二年,石见山不告而走,至今无音;咸平三年,褚先生远走杭州,做了十几年的教书先生,老爷身旁一文一武,左膀右臂……”老妇人行至褚易身前,说道:“无甚由头,便这般相继而别,岂能无因?褚先生也是太小瞧了老妪。”
褚易依然不动不语。
老妇人转过身去,手中佛珠依旧撵动不停:“都是公公身边的近人,又都是循了公公临终嘱咐,辅佐老爷多年,没想到……没想到。”老妇人缓缓闭上眼睛,喃喃说道:“公公临终曾言,石见山、褚易二人,一文一武,内外事由皆可托付,必忠心不去。”
手中佛珠停住了撵动,老妇人深吸一口气,说道:“想公公当年阅人无数,看人不错半分。而你二人…你二人竟险些要了吾家一门性命去!”
“你这忠心是给了谁人!”老妇人转身怒道。这忽然一怒,褚易伏得更低,老妇人又说道:“公公早言,老爷为人敦厚,不谙官场深浅,你们二人竟也不知么?!”
“你可知,便因他二人,老妪当年为保一家老小命在,冒死欺君!”老妇人手指褚易,那指间竟有些颤抖:“其后,老妪为表一门忠心,留住老爷前程,不得已将女儿送往宫中,要她活守半辈空寡!”
“而你却仍要瞒着!”老妇人怒道:“褚易,褚易!你以为那事你瞒得仔细?天下事有多少瞒得过大内宫闱!今事若是败露,你虽保了那二人,却必要将老爷一门三子送上法场!断了老爷之后!”
“这便是你褚易的忠心!”老妇人骂道:“你有何面目自诩‘忠心直待’!主人家愚昧之失,你身为幕僚谋士,不劝其悬崖勒马,却要助其酿成大错么?!自古可有如此贤士门客!?可有如此忠臣么?!”
几句话骂得褚易哑口无言,那老妇人略有抽噎之声,直过了小半晌,老妪渐渐平静,哀声说道:“还是褚先生见我公公、老爷均已亡故,我家一门孤儿老小,不复当年相门威势,惟在庙堂之下苟延残喘,如此,便离心离德了么?”
“罢了,老妪已不是当年的转运使夫人,这朱门也早不是当年的相府宅院,褚先生,老妪放肆叨扰了……”说罢,老妇人深深施礼,便转身离去,褚易慌忙撑起身子,却欲言又止,终归未发一言。
老妇人憔悴离去,脚步声既缓又沉,似落魄人哀伤挪步,又似疲惫旅者步履维艰,脚步声在暗室中清晰可闻,便似一脚一脚踩在褚易心里。眼见老妇人登上台阶,扭曲的人影拉长了映在墙上。
待老妇人出得暗室,曹昆随行而出,紧跟其后。
“一炷香后,你去解开褚易手脚镣铐,使郎中为其医治。”回到佛堂,老妇人边行边慢慢说道:“不再使人看管他,将暗室之门打开,任由他走。”
“这……”曹昆说道:“这眼下,怕也只有他知那人消息,石见山尚不知踪影,若放走了他,岂不再难寻找?”
老妇人嘴角微挑,手中佛珠依旧匀匀捻动:“无碍,门便敞着,若他不愿离去,只一直在牢中静思,便由他在那自省,如此早晚会招。”老妇人说到这里,转头而向曹昆,双目之中忽然放出冷光,说道:“若他有离去之心,只要出了府院,你便将他就地杀死!”
“是。”
老妇人慢慢悠悠行出佛堂,佛堂外,婢女忙上前搀扶,笑道:“奶奶今日诵经又多了半个时辰呢,杏儿听说,越是虔诚越有深厚福报……”
“就你伶牙俐齿。”老妇人笑得慈祥,又问道:“我儿惟温回府没有?”
“回奶奶,老爷申时便已回府,正在读书。”
“我累了,送我回去歇息。”二人向后园行着,老妇人又道:“一会你去告知我儿,说这些日我要闭门念佛,不容叨扰,叫他这些日不要去佛堂拜祭。”
“是,奶奶。”
佛堂内,曹昆将褚易身上镣铐卸下,不置一词,便转身离开,那暗室之门大敞四开,便似将希望摆在褚易面前,褚易呆呆望着,一动不动。
曹昆踱步返回佛堂,佛堂右侧供的是祖先灵位,烛光远映,红光在牌位上舞动,映在曹昆眼中,却似冷冷杀机。
正月初六,京城,楚王府邸。
连廊中,奴婢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前行,正与赵允言相遇,奴婢忙施礼唱喏,赵允言接过托盘,使奴婢退下。
回身前行数步,正是楚王赵元佐卧房,赵允言推门而入,见有两奴婢侍候着,便喝令退下。
话说前日,赵元佐外出狩猎,因身体虚弱,疲劳成疾,失足坠于马下,被随从侍卫慌忙抬回府中,直请了数位名医,仍不见有甚起色,眼下正在床榻上,好坏不知。
赵允言余光见奴婢退去,竟随手将汤药倒在了盂中,瓷碗放在桌上,谁料,如此大逆不道做法,竟引来一阵笑声。循那声音看去,楚王赵元佐早已在床榻上坐起,哪还有半点生病模样?
“吾儿回来了。”
“是,父亲。”赵允言施礼说道:“父亲摔伤卧床消息传来,允言便大张旗鼓、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赵元佐笑着点头,问道:“这几日可有甚消息?”
“父亲,您患病之事早已传入宫中,那人甚是高兴。”
赵元佐一笑,说道:“朝野皆以为他宽厚仁慈,实则色厉内荏,巴不得我早死。”
“岂能如他意来?”赵允言冷笑说道。
赵元佐亦笑,说道:“那东面事怎样?”
赵允言笑道:“要谢丁谓正帮了好事。他去遣人往北方作乱,致边境不安,驻军调动频繁,孩儿请的那些人,顺利入境,眼下或已到了奉符县。”
赵元佐点点头,此时,赵允言却略有忧心说道:“只是,有消息称,多地高手已聚往奉符天贶殿**,并有戍军调动。”
“你忧心阻碍么?”赵元佐笑问。
赵允言称是,说道:“那几人本就是冠绝武林的身手,若无人相助还罢,或可偷袭成功,至少搅散他读碑之事,若是幸运,甚至可要了几条命来,如今却添了不少变数。”
“世事本多变数,岂能尽在掌握?凡行大事,须多尽思虑,前行多路、后退有途。”赵元佐笑道:“那奉符之事,为父早有提防,已帮你添锁三道,管叫那人等不到养神方!”
“竟有此事?还要父亲指点!”
楚王赵元佐抚须一笑,说道:“此事,还要谢那乳臭未干的赵受益。近几月,那人身体多恙,受益身旁便有人进言,欲借祭祀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玉皇大天帝之机,为那人祈福延寿,趁机谄媚。”赵元佐口中受益,乃是皇上第六子、寿春郡王的本名,赵元佐全然不将其放眼中,继续说道:“受益小子年幼,不知此事深浅,便私下问与庄献皇后,正巧为父在彼,便借二人相谈之时,私下授予周怀政替受益小子纵横捭阖、招揽贤臣之计。”
“此事怎助儿成事?”
赵元佐大笑,说道:“那计策,面上是揽忠纳贤,实则却是离间之计。周怀政本就城府不深,又急功近利、没有肚量,既不是御人之人、亦不是为朋之客,他依我计而行,必会使那几人因利而暗里反目,遇事时不肯相助,如此,你行刺杀之计时,胜算便多了几分。”
“此为第一道锁尔。”赵元佐笑道。
“愿听第二道锁。”
赵元佐起身下地,背手行道:“祭祀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玉皇大天帝须按道家隆重程序,伴有供奉、司仪、礼乐,为父在周怀政手下人中,安插有奇人,天书显圣开光不过小半时辰,有他们在,七人必将徒劳无功。”
先离间、再扰之,赵元佐两策正是为赵允言那伏兵助阵,“父亲手段高深,儿远不及。”赵允言说道:“那第三道锁何在?”
赵元佐表情神秘,复笑道:“那时你行刺杀之计,几人若不命丧当场,也怕要废去半条命来,为父在奉符县周围,帮你埋伏下奇兵……”
赵允言大喜,忽又欲言又止,终试着问道:“父亲有此强助,可否在事毕之后,借儿去东南诸路起事?”
赵元佐一笑,说道:“我知你所愁何事,原本东南诸路已然搅乱,北方诸路也搅进纷争中来,却不料那人手段果决,让丁谓坐镇东南,王钦若肃平北方,此让你应对无策?”
赵允言叹气点头。赵元佐笑容渐去,轻轻说道:“允言,眼界须要高些,岂因小小得失乱了方寸?南方向来民多兵寡,平稳下来,倒也是帮你打下盛世根基;再说王瘿子在北方杀伐,定会剔除不少权臣重吏,此虽是王瘿子树敌之时,但朝野内外更要对那人多有怨言,将来你只须杀掉王瘿子,自会众人归心,剪除不少坎坷。如此之事,那人愿做,你又何乐不为?”
赵允言一听此言,立刻大喜,正欲感谢父亲,却见赵元佐沉声说道:“只是切莫掉以轻心,这些事,究竟是利是弊,终要看那人死与不死。为今之计,还在奉符,无论如何,不能叫那张君房拟出养神方来,让那人稍有续命!”
赵允言点点头,说道:“儿亦防备此事,故在京畿路上又拦了一道索命隘口,管叫那张君房纳来头颅!”
赵元佐点头赞许,沉思而道:“如此只待那人病重,便可起事。西面宗哥族马波叱腊、扶羌寨厮鸡波已经受我重礼,伺机而动,只恨那李德明却始终不肯与那人反目,甘心受那驱虎吞狼之计,为那人制衡吐蕃。”
“李德明坐拥灵州至原、渭、仪州,盘踞棨子山以西、环州山内、陇山内外以及平夏,治下数十万帐,羽翼早已丰满。今乃其父中吐蕃暗算而死,李德明与吐蕃仇大,不共戴天,待大仇得报后,孩儿料那李德明必反。”
“我也知如此。”赵元佐皱眉而道:“只是李德明远不如其父李继迁勇猛刚决,待他与吐蕃事毕,少说也要三五年后,到时再借其势已晚,而那时,你若成事,李德明却反成你心头大患。”
“既如此,莫不如早日……”
赵元佐却摇摇头,说道:“李家势大,刺杀之事虽能成,其必也有后人继之,如此,更结下不解之仇,稍有马脚露出,于你将来不利。若刺杀之事不能成,李德明必上冤表与那人,追究下来也是麻烦。”
“总不能容那李德明在西面养虎成患。”
“允言,可还记得那四百余卷道书么?”
赵允言略一思量,即明白父亲深意:“父亲是说……栽赃嫁祸?”
“不错。”赵元佐笑道:“那四百余卷道书,涉及不少名山名派,只消让人暗中将其送与李氏重臣,再设法将消息散布出去,那当年血仇和门派重宝,必将引得无数江湖人士前往盗抢,到时伤亡一起,李家安能无恙?”
“父亲高智!”赵允言说道:“如此一来,那人也必会认定,当年流入中原,截杀各门派高手、抢夺道经的也是他李氏一门,只是……”
“只是甚么?”
“若是李德明识出嫁祸之计,知怀璧之危,将道书送回那人手中,岂不适得其反?”
赵元佐点头一笑,说道:“经由一众高手袭扰,李德明必更知那些经卷中武学秘籍价值,他若有雄心将来起事,怎会不去暗中做些手脚,培养一批武学高手来?如此道理,以那人心计又怎能不防?”
“人心,但若有隙,久必成仇!”赵元佐意味深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