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你怎么会对，对毒物这么了解？在顾清钰看来，毒物是太过阴暗的东西，妹妹这样的闺阁女儿别说知道了，就是听到都应该心生害怕才对。

药毒同源，夫子教我医术，肯定也要教我各种毒物。不知己知彼，还谈何百战百胜？再说了，只要用法得当，毒也可以治病救人。哥哥，你有失偏颇。世人对毒都有偏见，但孰不知在医者手中，药与毒，其实是没有分别的。在我看来，这些都一样。

顾卿黎的医术其实在这时并不高明，但记忆里遭人暗算，她在心灰意冷时只能重拾医术钻研以做安慰。这个实情自然不能告诉顾清钰，就只好借着这些大道理;教训哥哥了。

顾清钰苦笑摇头：;卫夫子出身世家，怎么能教你这些？罢了，福祸相依，你多知道些，也未必不好。还有两个时辰，你休息一会儿吧。这雨估计暂时不会停，我已经差了人往京都送信，我们会等雨停了再上路。

知道了。哥哥，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安排？

你先睡吧，别问那么多了。两个时辰后看情况再说。

情绪激荡，顾卿黎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才躺在被窝里她几乎就睡熟了。

以致被春分叫醒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冗长复杂的梦。

小姐，三爷派人过来请您，春分跟在她身边多年，也有医药常识，清楚了事情大概的轮廓，知道事关重大，叫醒了主子就语气急促地传话：;说是情况不大好，请您速速起身。

顾卿黎一下子清醒了：;给我拧个冷手巾，再端杯酽茶。

已经备好了。

身边的这几个大丫鬟是最了解顾卿黎的，这样的情况不需主子发话已然想到了需要哪些东西。

手脚轻快的洗漱完了，顾卿黎喝了一整杯的浓茶，再次戴了幂篱过去。

墨钟兄弟焦急的在房门外走动等候，都是内力深厚不惧寒暑的人，此刻却通红着脸满头大汗。

一见到顾卿黎，两人一块迎上来，被顾卿黎一挥手退到了旁边。

姑娘，我们公子他

别说废话，也别碍事。

顾卿黎快步进去走到床边，心口怦怦直跳，看着他的样子，迟缓了一刻，竟不敢下手。身后的门关起的声音响起，眨了眨眼，不由自嘲，这么几步的功夫，额上竟也泛了汗

咽了咽口水，她坐到了床边。

宋昭的情况的确很不好。冷汗大颗大颗的从额头滑落，伤口再次开始渗血，身体冷的像块捂不化的冰。不用把脉顾卿黎就知道他的脉象一定是细若游丝、若有若无。

真的很像一个快要死掉的人啊

顾卿黎唏嘘的想。

姑娘，和您说的一样，两个时辰一过，公子就突然又开始冷汗如浆、再次流血了。就算墨钟不怎么懂医，可刀口舔血这么多年，再看不出来宋昭身体的问题就怪了，这么个忠心的汉子又惭愧又自责：;这毒太过古怪，我兄弟二人见识有限，竟看不出来历，没护住公子。

顾卿黎很肯定，宋昭一定是中了寒泽毒，只看被压制之后反弹的这么凶猛，恐怕由筋脉肺腑扩散，毒性已经汹涌到了十分。

寒泽毒就算是医者也不一定能在有生之年接触一次，你们看不出来历才是正常的。顾卿黎走到桌前仔细查验药材：;都是按我写的找的药材？问过年份产地吗？

是我带人亲自去买回来的，对着单子一样一样找的，绝无错漏。墨砚比哥哥更注重细节，他经手买回来的药材，的确没有出错的可能。

你们这些下属中，肯定有学内家功夫的。我会再次用银针为他封穴止血，你们找一个修行内功二十年左右的人给他输送内力。以心脏发力，从后心送进。我要他体内寒气凝于丹田内腑，周身滚沸如汤。记住了，一次发力，中途不能中断，也要小心，别撑破了他体内的筋脉。对着他们，顾卿黎说的慢些，让他们听清楚每一个字。

寒泽毒落地生根，四散在身体各处，要拔除它十分困难，若不能一次成功，它反噬之时会凶猛十倍不止。此刻若不能解毒，宋昭必死无疑。

顾卿黎的话落下不到一刻钟，墨钟就带来了一个面目十分普通的中年汉子。按照顾卿黎的话，由他为宋昭输送内力，墨砚在一边监督，其他人都出来了。

另一间厢房，顾卿黎也在脚不沾地地忙碌。墙根有不下十个小药炉，熬着或滚沸或温吞的汤药，她仔细的调配着不下百种的药材，不时往药罐子里加入新的药材或汁水，关注着火候。麻袋里有不少活物，毒蛇蜥蜴，蜈蚣蝎子，应有尽有，从这些毒物身上提取出需要的鲜血或唾液不是易事，顾卿黎提着一口气眼都不眨的带着手套忙活。

需要的药汤逐渐齐备，顾卿黎突然想起卫夫子说的话：医者最大的追悔，就是不能从阎罗手里救下自己在乎的人。

拔箭，缝合伤口，施针，解毒，这所有的事情，就算是她，也是第一次做的。往常只存在于卫夫子口中的一道道工序此刻在她手中一步步呈现，不简单，不容易，也不是不害怕的，可她没有住手。不是不能，而是做不到。

如果今天宋昭没有熬住就这样死了，她会怎么样呢？

大概，会一辈子记着他吧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不同浓淡的药汤按比例勾兑，再用小火熬煮，一锅如乌墨的汁水逐渐凝炼成了膏状，一丝一缕的透出古怪的香味。

顾清钰闻到味道变了，敲门进来，看着顾卿黎先将磨的幼细的药粉抹在乳钵的内壁，再将罐子里的药膏小心盛了进去。然后，顾清钰就看着原本乌黑的膏体在乳钵里不断变换着颜色，还发出一阵阵的恶臭。

这，这，琳琅

他惊讶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顾卿黎手起刀落割了自己的手腕。

鲜红的血流笔直地落进了钵中，就那样渗了进去。

恶臭一点点变淡直至再没有任何味道，膏体一点点透明变成漂亮的绯色，好看的很。

顾清钰屏着呼吸面色发青等顾卿黎说出那句;好了，然后迅速拿帕子扎紧了她流血的手腕。

我不过去了，哥，这个你拿给他们吧。跟他们说清楚了，这是五次用药的份量。这次将药膏抹在他的伤口上过半个时辰再撤针，然后每过两个时辰内服一次。我留了后面调理的方子，不过，请其他大夫按时把脉开方调养也好。

许久的忙碌、高度的紧张和失血让顾卿黎在一夜之间似乎大病一场，连声音都透着虚弱。

交付了乳钵，她有些支撑不住，本来只想找个东西靠一靠，没想到眼睛一闭就软倒了身体。

顾清钰本来想着要好好训斥妹妹这不爱惜自己的举动，但将她接在怀里时看到她苍白的侧脸，再多的恼意都如霜雪般消融了。一声叹息，叫了人将顾卿黎送回去，亲自把药送到了墨钟兄弟二人的手里。

十

马车行走难免颠簸，摇摇晃晃中，顾卿黎好不容易清醒了过来。

钟姑姑难得生起气来，类似;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擅自损伤身体实为不孝的话说了许多。

顾卿黎苦笑着不发一言，听着乳母絮叨了一路。

顾清钰送了药过去，再等了一天，雨彻底停了，一大早就整装上路了。也没让人惊醒顾卿黎，让两个婆子悄悄将她半扶半抱地送上了马车，离开了驿馆。

知道顾卿黎醒了，顾清钰也没再教训她，只是休整的时候告诉她，那个人在他们出发的时候已经好转了很多，性命无虞。

他不打算告诉妹妹那个人的身份。他总觉得妹妹二话不说就放血给他做药的举动有些太不寻常，但出于他的考虑，他不觉得妹妹和这个皇子有接触是好事。可惜他不知道，顾卿黎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救的人是谁，有些纠缠，不是想躲就能躲开的。

从这里开始，至终结，他们所有人的生命都出现了不一样的色彩，也有了不一样的故事。

睁开眼，顾卿黎深吸一口气，新的岁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