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那鸟贩匆匆收拾,推着一辆板车三下五除二把所有的鸟笼收拾了个干净,慌慌张张往回走。行了三四里路,鸟贩松了口气,四下张望无人,便把板车推进一个农院里,嘱咐了几声,又回过头去了另一个方向。此人虽然功夫平平,但脚下却是极快,半个时辰便奔到一座寺庙前。此时庙门紧锁,他提着门环在门上由重及轻缓缓撞了四下,过了一会儿,门“咿呀”一声开了。开门的道:“道光,怎么今天这么晚才来。”
道光嘀咕了几句,俩人便一同进去,刚要关门时,一条人影闪过,口中一声“着”,开门的那人便被点倒。道光还未及反应,便被人影拿住膻中要穴,这人影须发花白,蒙了面目,只露一双眼睛,便是洪老三了。道光刚要出声便被洪老三扼住喉头,低声道:“不许出声,带我进去。”道光心中觳觫,只觉此人武功甚高,自己在他手里宛如羊羔落进虎爪,只能任其摆布。当下合上门闩,带着洪老三往内走。
这寺院正是普宁寺,天色虽晚,但见东西南北四座高塔矗立在夜空,两两对立,塔尖似要戳破夜幕,每一座均是气势宏伟。洪老三心道,这白莲教想不到已有如此财力,只怕其中好手更多,须得小心行事。
道光战战兢兢不知背后人影意图,一时踌躇不前。洪老三一想,就这样押着他进去恐怕不妥。又一指点倒道光,到门边扒了地上那人的衣服换上,把他拖到墙角,洪老三内力充沛,点倒之人须得两三个时辰方能自行醒来。回头又在腰间一拂,解了道光的穴,真如猫戏耗子般玩耍。洪老三低声道:“照你平常的办。”道光便朝北边的一座佛塔走去,洪老三右手抵着他后背命门,跟在后面。旁人看起来便似俩人结伴而行。
道光走到佛塔门口,低声道:“无生老母,护佑道光。”洪老三心道,这便是他们教的契口了。
里面一个人声传出:“普觉妙道,弥勒下生。”
道光便垂首进了佛堂,洪老三跟在后面。只见佛堂内整整齐齐坐满了五六十号人,为首的身穿素净白衣,背对着众人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正在唱念:“文殊汝当知,一切诸如来,从于本因地,皆以智慧觉。了达于无名,知彼如空华,即能免流转,又如梦中人。醒时不可得,觉着如虚空……”
唱的正是《圆觉经》,他唱念一句,下首弟子便跟着唱一句。洪老三跟着道光在门口边的一个蒲团上坐下,细细打量。这佛堂里除了为首那人头皮发亮,其余人虽也是一身白衣,但并未剃度,有的盘发,有的结束,跪坐在蒲团上瞧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神情均是一般的虔诚,垂首跟着首座低唱《圆觉经》。
唱经好一会儿,洪老三心中烦闷,心道这些信徒也真能坐得住,待老夫去别的地方打探打探。伸手往道光腹下一探,劲力到处,道光便没了知觉。他人依旧跪坐在蒲团上,低着脑袋一动不动,旁人看起来如同在冥想。
洪老三悄悄溜出佛堂,仰头看,这佛塔高五六丈,上面几层不知又有何古怪。其时已月上枝头,借着月辉,洪老三几个起落便来到对面南首的佛塔旁,北首的佛塔若说从外面听来“嗡嗡嗡”如同苍蝇,那这南首的佛塔从外面听起来便似有一大群蚊子,“嘤嘤嘤”的不住。洪老三心想,这塔里面想必全是女信众了。
原本无甚兴趣,便听得里面忽然“嘤嘤”声即止,一个清脆的女声道:“妙音,本月‘妙’宗香火钱收得几何?”另一个公鸭似的声音似乎充满恐惧,颤巍巍的答道:“银一共三千零五十二两,钱文十五足(一足是一百文)。”这声音本就难听,再加上害怕,寂夜里显得如同锯木野鬼,却恰恰叫了个妙音的名字,也不知妙在哪里。洪老三心道,想不到光这一个佛塔一月便能收这许多香火钱,恐怕不仅仅是香火钱这么便宜。
又听那清脆女声道:“本教教规第十八条你说说看”
公鸭嗓道:“未……未纳足福田者,须贡……贡活牲,每十两一人。”
“你还差多少两?”
“一……一百四十八两。”
“按照教规,下月若纳足福田,余出这些,便补齐了。若仍是不足,你便去给我抓十五人活牲来。”
公鸭嗓已干涩得发不出声来,强挤出两个字:“遵……遵命。”
洪老三听得气愤,心道,十两银子便要抵一个活人,当人命是什么。若不是还有人要寻,看我不把这破庙烧个干净。
现下七月初三,离白莲教的“燃灯会”还有三天,洪老三无心偷听,心下盘算着计策,当下溜到庙门口,轻轻拨开门闩径自回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