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777章 故乡

未语无痕2026-06-05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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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是被大山紧紧搂在怀里的。那里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像巨人皮肤上青紫色的褶皱,深邃、沉默,藏着无数代人的生老病死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秘密。我家就在这山褶皱的最深处,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

记忆里最鲜明的色彩,是老黄那身如同秋日土地般温暖的毛色,和大白奔跑时像雪球一样滚动的身影。老黄是一头老黄牛,它的角弯得像天上的月牙,眼神温顺得像一汪深潭。大白是条土狗,浑身没有一根杂毛,机灵、忠诚,是我最忠实的玩伴。

然而,我十岁那年的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像天河决了口,冲刷走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柱。山洪引发了巨大的滑坡,吞没了父母和奶奶去往邻村赶集的小路。等村里人扒开泥石,找到的只是三具冰冷的、被泥土和石块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躯体。

天,就这么塌了。

原本热闹的家,瞬间只剩下我和爷爷。两个男人,一头老牛,一条狗,守着偌大而空寂的土坯房。爷爷的背,一夜之间驼得像一张拉满了却再也射不出箭的弓。他不再怎么说话,只是更狠命地抽烟袋,烟雾缭绕中,那双浑浊的老眼望着远山,一看就是大半天。

日子在巨大的悲伤和沉默中,像磨盘上的粮食,被一点点碾碎,艰难地往前推移。老黄和大白,成了这个家仅剩的活气。老黄默默地耕地,大白则总是默默地跟在我脚边,用它湿漉漉的鼻子蹭我,仿佛在说:“还有我。”

悲剧发生后的第三个月,秋意已经很深了。山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那天傍晚,爷爷像往常一样去牛棚添草,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惊慌的“咦?”。

我跑出去:“爷,咋了?”

爷爷指着空荡荡的牛棚:“老黄……老黄没回来!”

老黄通人性,每天自己上山吃草,日落前必定准时回棚,从未有过差错。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上了我和爷爷的心。

“得去找!”爷爷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老黄不仅是家里最值钱的财产,更是我们活下去的指望,是连接着过去那个完整家庭的、活生生的念想。

爷爷麻利地扎好了火把,浸了松油。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给自己扎了一个小一点的。大白似乎也感到了不安,在我们脚边焦躁地转着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大白,走,找老黄去!”我拍了拍它的头。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彻底罩住了大山。我和爷爷,举着两团跳跃的、昏黄的火把,带着大白,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大山的怀抱。火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地方,四周是无尽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无数冤魂在窃窃私语。

大白走在最前面,它时而低头嗅着地面,时而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老黄——老黄哎——”爷爷苍老而嘶哑的呼唤声,在山谷里碰撞、回荡,变得空洞而诡异,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我也跟着喊:“老黄——回家啦——”

我们的声音,一老一少,被巨大的黑暗吞噬,显得那么微弱无力。

我们越走越深,已经进入了连村里最有经验的猎户都很少涉足的原始山林。这里的树木异常高大茂密,火把的光几乎透不出去,只能在我们周围形成一个颤抖的光圈。空气变得阴冷潮湿,带着一股腐朽的泥土和烂树叶的味道。

突然,大白猛地停下脚步,背上的毛全部炸起,对着前方一片浓密的黑暗,发出了不是警告、而是充满了极度恐惧的哀鸣。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咋了,大白?”我紧张地抓住爷爷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