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黑色手机嗡地震动一下。

四周寂静，偌大阳台没有开灯，沉沉弥漫的黑暗中，还能隐约听见窗外灯火的喧嚣声。

孟卿卿拿着酒杯，蜷缩在角落，先是仰头将里头醇红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才反应迟钝地伸出手，动作缓慢，在小桌台上迷糊地摸索起手机来。

春末的深夜温度褪去，凉风裹挟着寒意，悄悄吹起一角层叠帷幔。孟卿卿眯起眼，在黑暗里勉强点开微信，屏幕细弱的微光映在那张带着酡红的小脸上，将她的眸光照得有一瞬迷离。孟卿卿努力看清楚新消息——

[卿卿，明天出来喝茶吧。]

......喝茶？

孟卿卿混沌的脑子短暂清醒了一秒，紧接着记起了那位天之骄子的脸庞，然后忍不住一乐，简直想笑出声来。

这还真是晏亭会想出来的约会方式啊......算是约会吧？毕竟他们现在已经是见过面的关系了，不是吗？孟卿卿醉眼朦胧地问，旋即又在心底讽刺自己的异想天开。她嗤笑一声，大脑迷糊地无法打字，便长按住麦克风，醉醺醺地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过去。

“喝茶？不好意思啊晏先生，我现在在喝酒呢......还是红酒，医生说多喝有助于睡眠，治失眠效果很好的......”

鼻音浓重的嗓音，和乱七八糟的内容，一听就知道对面是个脑子糊涂的醉鬼。孟卿卿很有自知之明，垂下眼，朦胧盯着微信那头的页面，过了许久，对方却仍然没有发消息过来。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话有这么让人难接吗？孟卿卿盯着屏幕，有些说不清的失落和道不明的丧气。刚要退出去，微信的页面却忽然一变，紧接着屏幕一亮，她的手机开始持续震动起来。

——晏亭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孟卿卿一愣，下意识直起身，在一片酒气中努力表现得很清醒，然后才意识到周围并没有人，更没有晏亭——落地窗外灯火潋滟，而阳台上又冷又静，除了沉沉黑暗和黯淡月光，这里只有料峭鼓噪的风。

只有风陪着她。

孟卿卿缄默几秒，很快回神，呼出口气，轻轻按下接通。

“......喂？”

“卿卿，是我。”

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好听，还带着些磁性的沙哑，顺着电流攀爬过来，让孟卿卿的耳尖莫名一热。她愣了愣，脑子一片混沌，反射性地就很小声地问道：“晏先生，你、你打过来......有什么事吗？”

晏亭听见这句客气又小心的“晏先生”，和对方棉花糖一样轻而软的声音，忍不住也一愣，下意识就把那句原本的“为什么喝酒”吞了回去。

他很快反应过来，于是也将声音放低，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夜里沙哑地传过去，黑暗中，寂静中，听起来竟有种温柔的错觉：“......卿卿是醉了吗？现在在哪里？”

孟卿卿被这样的语气一哄，瞬间全身一阵酥麻，她啊了声，有些结巴地回答：“我、我在家......可能醉了吧，我也不太知道，我喝了差不多一瓶红酒呢......”

晏亭听见她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语气，忍不住就在心底叹息一声，无奈地想，她肯定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否则怎么会变得这么软绵绵......

那头的孟卿卿还在很小声地“交代罪证”，晏亭清了清嗓子，将自己心底冒出的不合时宜的怜惜压下，然后有些担忧地问她：“是睡不着吗？怎么喝了这么多，明天会头疼的。”

“睡不着......”孟卿卿蜷缩在阳台的角落里，像是想起了什么，醉眼朦胧地盯着窗外夜色，半晌，才声音很轻地喃喃道：“我是睡不着......原本很开心的，和晏先生一起喝了糖水冰，一起买了茉莉花，还一起走回家......”

“可是爸爸带着谢韵诗和妹妹过来了......他说要让妹妹进公司，还说，要让我把工作室刚接到的设计委托给她，我是女孩子，不需要这么厉害......”

晏亭听着她带着低沉迷茫的声音，感受到她因为此刻醉酒、而不加掩饰的失落和委屈，心脏忍不住就疼了下。

他看着办公桌上还未合起的孟家的资料，下意识皱起眉，对孟卿卿的这位父亲感官更加复杂：“......是什么委托？”

孟卿卿有点费劲地想了会儿，许久，才勉强回忆起来：“好像是西区周边的地皮开发......工作室傍晚接到的委托通知，我那时还和你在一起，没有细看......”

“现在想想，可能对方来头很大吧？否则爸爸来也就算了，谢韵诗她是不会来我这里的......”孟卿卿自嘲地笑了笑，眼尾烧起一道薄红，喃喃自语：“毕竟在他们心里，我一直都是可以被随意替代的存在。”

那头的晏亭听见前面半句话，却忽地愣住——西区周边的地皮开发，不就是自己现在手上负责的项目吗？

他昨晚才看完相关设计师的资料，因为避嫌，只看了那些五花八门的作品。直接选出符合项目标准的一家工作室后，晏亭就交给了手下的人去沟通合作，并没有花过多心思。

而他那时的心思，大部分都放在了孟卿卿的朋友圈，和另一天的“惊喜”上......

晏亭按了按眉骨，对这个阴差阳错的巧合感到哭笑不得。他想了想，并没有告诉孟卿卿这件事，也不管喝醉了之后的孟卿卿能不能听懂他的话，晏亭依旧很认真地说：“卿卿，有足够的实力才会发光。”

“或许其他人会因为私心，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选择性地忽视你，但那并不是因为你不好，只是因为他们目光短浅。”

晏亭回想起那晚在众多设计师中，凭借着作品脱颖而出的孟卿卿，忍不住就笑了笑，深隽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你很好，也很优秀。你独一无二，无法被替代。知道吗？”

你很好。

独一无二，无法被替代。

孟卿卿一愣，听见这人认真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感受到他藏着担忧和真切关心的语气，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急切地破土而出。她明明醉了，可关于他的短暂记忆此刻却如骤雨般袭来，孟卿卿怔怔看着窗外灯火，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将晏亭的模样记得格外清晰——黑的眉、亮的眼、红的唇......长长的尾睫翘起一道漂亮弧度，沉静朝人望来时，仿佛名家笔下最纵情的泼墨山水画，黑白分明。

鬼使神差地，孟卿卿忽然轻声开口：“......晏亭，我想见你。”

晏亭一顿。

半晌，他没说话。

孟卿卿却仿佛挣脱了什么束缚似的，倏然丢下酒杯，将头重重靠在柔软毛毯枕上——她醉了，醉了的人可以肆意妄为，可以伸手像这世界讨要所有而不被嘲笑，孟卿卿理直气壮地想——但她并不要别的，她现在只想见他，不过分吧？

女孩儿盯着头顶黑沉模糊的天花板，眸底反射出潋滟的光，亮得惊人。她直愣愣说：“我想见你，就现在。”

就现在。

就此刻。

“......”

晏亭闭了闭眼，仍旧没说话。

许久，他忽然用力深呼吸了下，旋即猛地从办公椅上站起来，匆忙将文件合上，捞过外套，转身就往出口处方向大步走去。

头顶炽光灯明亮，已经是深夜，公司里除了加班的员工并没有其他人。晏亭在他们惊诧的目光中走出办公室，按下楼层，同时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不可思议地飘在半空，看着自己在深夜十点半打着电话、做着怎样一件又疯又突然的事。另一半却冷静强势地夺过身体的掌控权，令他急匆匆从二十二层的办公室抵达负三层的地下停车库，然后走出电梯，打开车门，控制不住力气，又砰地一声用力关上。

他的右手甚至还一直拿着手机，耳边清晰听见那头孟卿卿传来的呼吸声，浅浅的，却让他的心脏如狂风般鼓动。

一定是疯了，晏亭坐在驾驶座上，忍不住想。向来克制的大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冲动。他闭了闭眼定神，确认自己的状态能够开上公路，才沙哑着声音，问她：“卿卿，是泛海十八栋，对吗？”

“......”

半晌，那头没有任何回答。

晏亭一顿，“......卿卿？”

安静而沉默的电话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在响。仔细一听，还能听见某个人很有节奏的呼吸声，回荡在静默的车厢里，忽深忽浅。

听着听着，晏亭在等待对方漫长的沉默中，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紧接着果然又气又好笑地发现——

孟卿卿......竟然真的睡着了？

......多么喜剧性的转折，简直可以被写进“人生十大喜剧之一”，晏亭张了张嘴，乱七八糟地想些有的没的。疯跳着的心脏逐渐平息，半晌，他忽然按住太阳穴，望见车窗外昏暗的灯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刚刚在做什么？

刚刚短暂失去理智的那瞬间，真的是往日里永远冷静自持的自己吗？

地下车库空无一人，春末夜晚，连风里也带着料峭的寒意。晏亭独自坐在昏暗寂静的驾驶座上，仰起头，往后靠进椅背。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用手捂住脸，然后在黑暗中像个神经病一样，低低地沙哑地不停笑了起来。安静的空气里传来一声又一声笑，弥漫在黑暗深处，很快又消散不见。

......其实刚刚那瞬间的感觉，也还不赖。

笑罢，晏亭呼出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无奈至极却又心甘情愿地，给对面的醉鬼道了句晚安。然后挂断电话，踩下油门，往西南旺角的方向开去。

今天是周日，他得回父母家住一晚。

灯光潋滟的街道将车内映亮，金融区人潮如织。晏亭停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余光忽然瞥见街边小摊贩们里，有位笑咪咪的老奶奶正在卖茉莉花。

像是联想到什么美好回忆，他目光倏地温柔下来，随即又想到自己刚刚冲动得犹如青春期少年的模样，和孟卿卿那句天塌了都不管不顾、仿佛一定要看到他的“我想见你”。

晏亭叹了口气，眯眼看向红灯，许久，才漫不经心地啧了声，嗓音低哑：“......酒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