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渡人坊的团圆饭，星光的宴

小丫的爹娘住进渡人坊的第三天，小石头提了一个建议。“我们做一顿饭吧。”他站在院子里，对着黑、小怕、小丫、小丫的爹娘，还有那些光说，“小丫一家团圆了，应该庆祝。阿毛说过，团圆就要吃饭。吃不到也要做，闻到了就算吃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丫的爹叫大林，他是个沉默的男人，从进来到现在没说过几句话。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木木的表情，像是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但听到“团圆”两个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小丫的娘叫秀兰，她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一滴一滴地流，止不住的样子。听到“做饭”，她擦了擦眼睛，抬起头。“做饭？这里有什么？”

小石头掰着手指头数。“库房里有麦子、豆子、谷子、高粱。后院有井，井里有水。灶房里有锅、有碗、有筷子。灶台边有风箱，灶膛里有火。还有盐——赵先生走的时候留下的，一罐子，够用好几年。”他说着，跑到库房，把粮食一袋一袋搬出来，又把盐罐子抱出来。小丫跟着他，帮忙搬。小丫的娘秀兰走到灶房，摸了摸灶台。灶台是凉的，很久没生火了。她蹲下来，往灶膛里看，里面有灰，还有没烧完的柴。她伸手扒了扒，灰下面有一点火星。用嘴吹了吹，火星亮了，变成小火苗。她笑了。“火还在。”

小石头跑过来，拉风箱。呼——呼——火旺了，灶膛里噼里啪啦响。小丫的爹大林走到柴房，抱了一捆柴，放在灶台边。他拿起阿斧的斧头，劈柴。他不会劈，斧头砍偏了，木柴飞出去。又劈，又偏。劈了好几下，终于劈开了。他一块一块地劈，劈了一大堆。汗从额头上滴下来，他不擦，继续劈。

小丫去库房舀面。她端着瓢，一瓢一瓢地舀，把麦子倒进石磨。小石头推磨。他不会推，石磨太重，推不动。小丫帮他，两个人一起推。石磨转了，麦子碎了，面粉漏出来。白白的，细细的，有麦香。

秀兰和面。她把面粉倒进盆里，加井水，用手搅。水多了，面稀了。加面，面多了，干了。再加水，水多了，又稀了。她搅了好久，终于和好了。面团软软的，不粘手。她盖上湿布，让它醒着。

小石头去后院拔菜。阿土走之前在后院撒了种子，青菜长出来了，绿油油的。他拔了一大把，在井水里洗干净。菜叶上还有露珠，亮晶晶的。

秀兰切菜。她拿起阿菜的菜刀，在木板上切。咚咚咚，菜切成段。她切得快，刀在她手里像活的。小丫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娘，你切得好快。”秀兰笑了。“你姥姥教的。你姥姥切菜更快。”

大林劈完柴，走进灶房，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大了，锅热了。秀兰倒油，油热了冒烟。她放葱姜，滋啦一声，香味飘出来。她把菜倒进锅里，翻炒，加盐。香味越来越浓，飘到院子里，飘到碑前，飘到黑鼻子——虽然黑没有鼻子，但它闻到了。

“好香。”黑的光一明一灭的。小怕缩在银白色小衣服里，使劲吸鼻子。“香。我娘也炒菜，也是这个味。”

秀兰炒了三个菜。青菜，豆腐——豆腐是阿豆留下的豆子做的，秀兰自己磨的豆浆点的卤，嫩嫩的，白白的——还有一个是炒鸡蛋。鸡蛋是哪里来的？小石头在柴房的角落发现了一个鸡窝，里面有两个鸡蛋。鸡早就不在了，但鸡蛋还在，没坏。秀兰把鸡蛋打在碗里，筷子搅散，倒进油锅。滋啦，鸡蛋鼓起来，黄黄的，还有一点点焦。她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小石头擀面条。他把面团揉成圆饼，用擀面杖擀。擀面杖是阿木做的，木头疙瘩，有些年头了。他擀得很慢，面饼一会儿厚一会儿薄。小丫帮他按着，两个人一起擀，擀成一个大圆片，叠起来，用刀切。切出来的面条有粗有细，有的断了。但长长短短都是面条。

秀兰烧水，水开了，把面条下进去。面条在锅里翻滚，像鱼。她煮了一会儿，用筷子捞起来，过凉水，盛在碗里。一碗一碗，摆了一桌子。

大林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放在枣树下面。枣树是阿始种的，已经很高了，树干粗粗的，树冠遮出一片荫凉。小石头把碗筷摆好，三个菜，一盆面。小丫搬凳子，把凳子围了一圈。凳子有的是阿木做的，有的是阿线做的，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腿不稳。但都能坐。

大家坐下来。小石头坐在左边，小丫坐在右边，秀兰坐在中间，大林坐在秀兰旁边。黑没有屁股，不能坐，飘在旁边。小怕也没有屁股，飘在小石头头上。那些光悬在桌子上方，一明一灭的，像星星。言、等、守井人、听、回、摸都围过来，看着桌上的饭菜。

“吃吧。”秀兰说。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大家也端起碗，拿起筷子。小石头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咸的，香的，有油的味道。小丫夹了一口豆腐，嫩嫩的，滑滑的。大林夹了一口鸡蛋，焦焦的，脆脆的。他们吃着，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秀兰吃了一口面条，面条很硬，没煮透。但她嚼着嚼着，笑了。“面硬了。”小石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擀的，没擀匀。”大林摇了摇头。“硬的好，硬的有嚼头。”大家笑了。

黑飘在旁边，看着他们吃。它不饿，但它觉得香。小怕也看着，咽了咽口水——虽然她没有口水。她飘到秀兰旁边，看着碗里的面条。“我能吃一口吗？”秀兰把筷子递给她。小怕没有手，她用嘴巴叼着筷子，夹了一根面条，吸进去。面条从她嘴里穿过去了，掉在地上。她没吃到。她哭了。“我吃不到。”秀兰蹲下来，摸摸小怕的头。手从小怕头上穿了过去，但小怕觉得暖暖的。“吃不到没关系。你闻到了。面条的香味，你闻到了，就像吃到了。”

小怕吸了吸鼻子。“嗯。闻到了。好香。”

守井人从井底爬上来，站在灶房门口。他闻到了饭菜的香味，闻到了面粉的味道、鸡蛋的味道、青菜的味道。他想起了活着的时候，他娘也做过这样的饭菜。他娘死了之后，他就再没吃过。他哭了。

“守井人，你来吃。”小石头喊。守井人摇头。“我吃不到。我闻闻就行。”他走到桌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饭菜的香味钻进鼻孔，暖暖的，像他娘的手。

大家吃了一顿饭，吃了一下午。饭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们不急着吃完。他们一边吃一边说话。秀兰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在娘家的村子里，有一条河，夏天去河里摸鱼。大林说他年轻时的事，说他去镇上打工，扛麻袋，肩膀磨破皮。小丫说她七岁的时候，说爹教她吹口哨，娘教她包饺子。小石头说他在渡人坊的事，说阿毛留下的字，说黑教他走路，说小怕陪他看门。他们说了很多很多，把活着的时候没说的话，都说了。死了之后，话反而多了。

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灯笼亮了，光洒在桌子上，洒在碗筷上，洒在大家脸上。饭菜吃完了，盘子空了，碗也空了。但大家没有走，还坐在桌子旁边。

小石头站起来，端着第一碗面条——用新碗盛的，热气腾腾的——走到碑前，放在碑下面。“阿始，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你盖了渡人坊，挖了井，种了树。你等了好多年，等到我们来了。你吃不到这碗面，但你闻到了。面条的香味，飘到你那里，你知道，渡人坊还在，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吃饭。你没白盖。”

他又端了一碗，放在碑的另一边。“阿毛，你是第一个在这里学会写字的人。你学会了好多东西，刻了碑，做了灯笼，留了字。你走了，但你留下了。你的字在纸上，你的脸在井里，你的声音在回那里。你吃不到这碗面，但你闻到了。你知道，有人替你吃饭了。”

他又端了一碗，放在门槛上。“大丫、二狗、三妮、四蛋、五娃、六斤、七巧、八妹、九儿、十斤。你们都来过。你们都在碑上。你们吃不到这碗面，但你们闻到了。面条的香味飘到天上，飘到你们那里，你们知道，渡人坊还有人在。你们没白来。”

他端了一碗又一碗，放在碑前，放在门槛上，放在井沿上，放在柴房门口，放在灶台上，放在针线盒旁边，放在墨斗旁边，放在风箱旁边，放在拨浪鼓旁边，放在陀螺旁边，放在风筝旁边，放在蓑衣旁边，放在竹杖旁边，放在秤旁边，放在画册旁边，放在船里。一碗一碗，摆满了整个渡人坊。

大家看着那些碗，看着那些面条冒着热气，看着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谁也没有说话。风停了，灯笼不晃了，光直直地照着。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些碗里的面条，开始变少。不是吃了，是——飘了。面条化成白气，一缕一缕，升到空中。白气越飘越多，聚在一起，变成一朵白云。云飘到碑上，飘到那些名字上，飘到星星上。

小石头抬起头，看着那朵云。“阿毛，你吃到了。面条变成云了。你收到了。”

云散了。星星露出来了。有一颗最亮的，闪了闪，像是在眨眼。

那天晚上，大家没有回屋。他们坐在枣树下，靠着桌子，看着星星。小石头靠着小丫，小丫靠着娘，娘靠着爹，爹靠着树。谁也没有说话。星星很多，很亮。有一颗，特别亮。

第三百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