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大牢不怎么透风。
周围都静悄悄一片,便越发衬得周叟的声音凄厉。
杨菁拨了拨茶盏,一边喝一边沉吟不语。
周叟冷笑:“你放心,我可不会泄你们的底。我是恨甘露盟,但真正的深仇大恨,是朝堂衮衮诸公,你混到谛听里,听说还挺得势,想来目的也不简单。”
杨菁眨了眨眼。
其实,随便他怎么说的。
倒不是杨菁不担心自己‘身份’暴露,虽然——
谢风鸣知道。
江舟雪知道。
可杨盟主的身份太炸裂,真要担在肩头,下半辈子都难清净。
只是说实话,想让一个刑部大牢里囚犯说的话,传不到不该传的地方,对谛听来说,简直再容易不过。
“我知道甘露盟和周家的事。”
杨菁仔细想了想,徐徐吐出口气,“确实,周铭,黔中道,佛罗山,龙威寨的寨主,走江湖二十余年,手上命案无数,血债无数,虽说并不大对老弱病残之流下手,但也不敢说他手上没有无辜者的血。”
周叟眼神冷厉至极:“呵,你倒还讲几分道理。”
杨菁叹了口气:“甘露盟存在的时间不长,杀的人挺多,放过的人不多,但好像也有几个。”
“例如,杀手陆丰,杀人只问钱,小孩,女人,老人,只要给钱,什么都不问。”
“甘露盟对他下了追杀令,后来又撤了,没办法,那年孟义要掘断黄河河堤,水淹丰义城,一旦真淹了,可不只是毁了一座丰义城,还有滞留于此的五万朝廷军队和二十万灾民,能活下多少谁都不知道。”
“陆丰发现以后,一个人阻了孟义五百人的敢死队一天一夜,遍体鳞伤,当时大周朝廷才反应过来,甘露盟的消息也才传到。”
“甘露盟赶到的那日,陆丰右手已废,再不能拿剑,两个花神使商量了半日,讨论要不要废掉他武功,后来发现这武功一废,这人最多也就能活个一两年,到底还是撤了追杀令,放过了他。”
周叟眼皮子抽搐,嘴巴半张半合,却又猛然闭口不言。
杨菁神色间也流露出一点异样,沉吟半晌,轻声道:“还有周铭,甘露盟也放过了他。”
那年大战正酣,吐蕃与莫勒特结盟,欲破黔州,武泰军七万余人,死伤过半,粮草断绝。
内有叛军四散,各地烽烟起,甘露盟悉数出动,与当时大周朝廷共御外辱。
那阵子,各地乡老,抛家舍业,凑了不少粮草,想要救济黔州的武泰军,但通往黔州的粮道断绝,各地乱兵又多,他们只好找到甘露盟来求助。
可当时至少有小半年的光景,兵员紧缺,连杨大盟主身边的侍女都上了战场,朝廷也抽不出人手护送,最后一群老弱妇孺,推着车,挑着担,决定走山道,抄近路,一路把粮草护送过去。
消息传出来,朝廷都傻了眼。
甘露盟上下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杨盟主思来想去,就手书一封,给当时黔中道山林中的各路豪杰强梁。
杨菁隐约记得那封手书是怎么写的。
‘山河板荡,贼寇逞凶,父子兄弟尽数殉国,今有十余乘粮草,皆父老乡亲抛家舍业购置而来,并无金银细软,唯有糙米杂粮,押运非精壮,悉为老弱妇孺。
杨某恳求各位兄弟,高抬贵手,给予方便,我甘露盟铭记于心,诸位之前若有血债,盟中再不追责。
临书仓促,杨河山顿首。’
都是绿林土匪,杨盟主当年虽然写了这封手书,但其实谁都没抱太大的希望。
只是粮草一定要运,大家都下定了决心,做好了抛头颅洒热血的准备。
既然如此,也只得赌上一把。
不曾想,佛罗山的周铭惊见手书,当下便往各个山寨都去了信,尽起儿郎,一路护送,推车开道,遇沟填沟,遇水搭桥。
粮草运道,未少一粒米,还加了三大车。
没两年周铭年老,欲金盆洗手,只是哪里能那般容易?正是甘露盟鼎力相助,安顿了周家老小。
杨菁细细地把这个事说完。
周叟死死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所以,我父亲他们,就白死了。”
杨菁一时沉默,竟有些走神。
别人不知道,她知道杨盟主为何会写这封手书。
在现代,她读过相关的故事,就是张治中为战火下,学子西迁,给深山好汉也写过这样一封手书。
在那一危急关头,事情的结局,极好极好。
可谓一纸胜刀锋。
杨菁叹了口气,的确是无话可说。
她总不能说,乱世里就是如此,很难两全。
在当下,父仇大如天,周叟要为父报仇,就算是杀了周家那些人,他也能减罪。
但他杀的不是周家人,都是无辜的老少。
一条条血债,全要算在他的头上。
杨菁把一盏热茶喝完,站起身准备走,临走,略微犹豫,还是道:“我知道说这个,你听了更不痛快,也没什么用。”
“我听说甘露盟仔细调查过那周铭,他手上不能说完全没染上无辜的血,不过,应该算那种比较要脸的土匪。”
“别管是为了骗自己,还是骗别人吧,他的寨子里定的规矩挺多,只劫富贵人家,多数时候劫财不要命,除非碰见所谓怙恶不悛,民怨极大的那一类。”
“当然了,土匪嘛,规矩是规矩,底下人听不听的,他也管不了多严,又不是朝廷的精锐。”
杨菁走了两步,“我今儿也说句没根据的臆测,反正我从你身上,没看到多少良善,想象不出你们家善良百姓的样子。”
周叟一愣,气得脸色发青,却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家出事时,他年纪是小一点,可也不是丝毫不记事。
现在杨菁这般一说,他居然一时不能张口反驳。
他当然不认为父亲,叔伯是什么恶人,他们会给他带各种零嘴,小玩具,会抱着他四处走动,说家里偌大的家业,将来都是他的。
但他也见过父亲,母亲放印子钱,见过亲爹冷着脸让下人将别人打得皮开肉绽。
杨菁趁着周叟愣神的工夫,便出了刑部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