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靠山屯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扫尘、祭灶、准备年货。山珍楼从早上就开始热闹，来买熟食、订年夜饭的人络绎不绝。若梅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可脸上始终带着笑——山珍楼的生意越好，她就越有成就感。

六女儿若竹今年十三岁，在屯子里的小学读六年级。她不像大姐若兰那样精明能干，也不像五姐若梅那样厨艺超群，但她有个特点——心细如发。家里大小事情，她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

这几天，若竹发现母亲王晓娟有些不对劲。

先是吃饭。以前母亲吃饭很香，尤其是山珍楼的菜，总能多吃半碗饭。可最近，母亲食欲不振，看到油腻的菜就皱眉，有时甚至闻到味道就会干呕。

再是睡觉。母亲一向作息规律，晚上九点睡，早上六点起。可最近她总是犯困，有时白天坐在炕上做针线活，做着做着就睡着了。晚上也睡得早，可第二天早上还是没精神。

还有，母亲最近特别喜欢吃酸的。家里腌的酸菜，她以前吃两口就嫌酸，现在能就着饭吃一大碗。山上的野山楂，她也摘了不少，放在口袋里，时不时摸出一个来吃。

若竹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没跟别人说。这天放学后，她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屯子里的卫生所。

卫生所是去年新建的，就两间房，一个医生一个护士。医生姓李，是县医院派下来的，四十多岁，戴副眼镜，很和气。

“李大夫，我想问问，”若竹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一个女的，不想吃饭，老想睡觉，还喜欢吃酸的，是咋回事？”

李大夫推了推眼镜，笑了：“小姑娘，谁呀？”

“我……我一个亲戚。”若竹脸红了。

李大夫也没多问，想了想说：“这种情况，有可能是怀孕了。当然，也可能是肠胃不好，或者太累了。最好让她来检查检查。”

“怀孕？”若竹愣住了。

她想起母亲今年三十八岁了，父亲四十二岁。家里已经有七个女儿，最大的若兰十八岁，最小的若冰六岁。母亲还会怀孕吗？

若竹心里怦怦跳，既紧张又期待。如果母亲真的怀孕了，那家里岂不是要添丁了？会是弟弟还是妹妹？

她谢过李大夫，匆匆回家。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看见若竹回来，说：“若竹，把炕烧热点，你爹晚上要算账，别冻着。”

“娘，你坐着，我来烧。”若竹接过母亲手里的柴火。

王晓娟确实累了，就在炕沿上坐下，用手撑着腰。

“娘，你腰疼？”若竹问。

“有点。”王晓娟说，“可能这两天干活累着了。”

若竹仔细观察母亲。母亲的脸有些浮肿，眼袋很明显，确实是一副疲态。她又想起大姐若兰说过，母亲这个月的“那个”好像没来……

“娘，”若竹试探着问，“你要不要去医院检查检查？”

“检查啥？我又没病。”王晓娟摆摆手，“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了。”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烧炕，一会儿你爹该回来了。”

晚上，杨振庄从养殖场回来，脸色不太好。若竹看见父亲，赶紧把白天观察到的情况说了。

“爹，我觉得娘可能……可能怀孕了。”

“怀孕？”杨振庄一愣，“不能吧？你娘都三十八了。”

“真的！”若竹把母亲的症状说了一遍，“李大夫说，这些症状很像怀孕。”

杨振庄心里一动。如果妻子真的怀孕了，那可是天大的喜事！他今年四十二，妻子三十八，这个年纪还能怀上，不容易。

“若竹，这事儿先别声张。”他说，“明天我带你娘去县医院检查检查，确定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杨振庄对王晓娟说：“娟子，今天咱俩去趟县城。”

“去县城干啥？”

“买年货。”杨振庄说，“顺便……顺便你也检查检查身体。我看你最近精神不好，别是累出病来了。”

王晓娟本不想去，可拗不过丈夫，只好答应了。

两人坐马车去县城。路上，王晓娟靠在丈夫肩上，又睡着了。杨振庄看着妻子疲惫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期待。

到了县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姓王，很和蔼。

“哪儿不舒服？”王大夫问。

杨振庄把妻子的症状说了。王大夫点点头：“躺床上，我检查检查。”

检查完，王大夫笑了：“恭喜啊，是怀孕了。根据子宫大小判断，大概有两个月了。”

“真的？”杨振庄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王晓娟也愣住了：“大夫，我……我都三十八了，还能怀上？”

“三十八不算大。”王大夫说，“不过你属于高龄孕妇，得多注意。要定期检查，注意营养，别累着。”

从医院出来，杨振庄握着妻子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王晓娟也是又惊又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爹，咱们……咱们又有孩子了？”

“有了！有了！”杨振庄连连点头，“娟子，谢谢你！谢谢你！”

回到靠山屯，杨振庄把全家人都叫到一起，宣布了这个喜讯。

“啥？娘怀孕了？”若兰第一个跳起来，“真的假的？”

“真的。”杨振庄拿出医院的检查单，“两个多月了。”

七个女儿都围上来，七嘴八舌。

“娘，你要生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娘，你难受吗？想吃啥我给你做！”

“娘，你好好休息，家里的活儿我们包了！”

王晓娟看着女儿们，心里暖暖的：“都好，都好。娘没事，就是有点累。”

杨振庄说：“从今天起，家里的活儿，你们姐妹几个分担。你娘啥也不用干，就好好养着。若兰，你管账；若梅，你做饭；若竹，你细心，照顾你娘；其他人，该上学的上学，该帮忙的帮忙。”

“爹，你放心！”若兰拍着胸脯，“我们肯定把娘照顾好！”

消息很快传遍了靠山屯。屯子里的人都来道喜。

“杨主任，恭喜啊！老来得子，大喜啊！”

“王嫂子，你这可是老蚌生珠啊！有福气！”

“要是生个儿子，杨家就有后了！”

杨振庄笑呵呵地应酬着，心里却有些担心。妻子是高龄孕妇，风险大，得好好照顾。

他让若梅每天给母亲炖汤——飞龙汤、野鸡汤、人参汤，换着花样来。又去县里买了奶粉、麦乳精，给母亲补充营养。还特意交代，山珍楼的活儿，母亲一点不能沾，就在家养着。

王晓娟刚开始还闲不住，想干点活儿，可被女儿们看得死死的，只好安心养胎。

这天，三嫂刘翠花来了，拎着二斤红糖。

“老四，听说娟子怀上了？这可是大喜事啊！”三嫂满脸堆笑，“这红糖给娟子补补身子。”

“谢谢三嫂。”杨振庄接过红糖。

三嫂凑到王晓娟跟前，上下打量：“娟子，你这肚子，看着像儿子啊！肚子尖尖的，准是个带把的！”

王晓娟笑笑：“男孩女孩都好。”

“那哪能一样？”三嫂说，“你们家七个闺女，就缺个儿子！这回要是生个儿子，杨家就有后了！老四也能扬眉吐气了！”

杨振庄皱眉：“三嫂，男孩女孩我都喜欢。这话以后别说了。”

三嫂讪讪地闭嘴，可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琢磨啥。

过了几天，三嫂在屯子里串门时，又管不住嘴了。

“你们知道吗？娟子怀的是个儿子！肚子尖尖的，一看就是儿子！”

“老四这下可高兴坏了！七个闺女，终于有个儿子了！”

“不过娟子年纪大了，生儿子风险大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这话传到杨振庄耳朵里，他气得够呛。这个三嫂，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直接找到三哥杨振河：“三哥，你管管你媳妇！她又在外面胡说八道！”

杨振河也很无奈：“老四，我也管不了她啊！我说她，她就跟我吵。要不……要不你给她安排个活儿，让她忙起来，就没空嚼舌根了。”

杨振庄想了想：“行，让她去养殖场喂鹿吧。活儿不重，但得天天去，没空串门。”

三嫂被安排去养殖场喂鹿，一天要喂三次，早中晚各一次。活儿确实不重，但占时间，她没空到处串门了，闲话也就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晓娟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怀孕四个月时，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胎儿发育很好，是个健康的孩子。

“不过，你年纪大了，属于高危孕妇。”医生提醒，“要注意血压，注意血糖，不能太累。如果有头晕、浮肿这些症状，要及时来医院。”

杨振庄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他让若竹专门负责照顾母亲，每天量血压，记录体重，观察有没有异常。

若竹很负责，专门买了个小本子，每天记录：早上血压多少，晚上血压多少；吃了什么，吃了多少；睡了多久，精神状态如何……记得清清楚楚。

怀孕五个月时，王晓娟开始出现浮肿，尤其是脚和腿，肿得像馒头。若竹赶紧告诉父亲。

杨振庄立刻带妻子去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妊娠高血压，得住院观察。”

王晓娟住院了。杨振庄白天在养殖场、山珍楼忙，晚上就去医院陪床。七个女儿轮流送饭，炖汤，把母亲照顾得无微不至。

住院一个星期，血压控制住了，浮肿也消了些。医生让回家休养，但要绝对卧床，不能下地。

回到家，杨振庄把东屋的炕收拾得干干净净，让妻子躺着。吃饭、喝水、上厕所，都在炕上解决。女儿们轮流伺候，端茶倒水，擦身按摩。

可这样躺了半个月，王晓娟受不了了。

“他爹，我躺得浑身难受。”她眼泪汪汪地说，“让我下地走走吧，就一会儿。”

“不行！”杨振庄态度坚决，“医生说了，你得绝对卧床。为了孩子，为了你自己，必须听话。”

王晓娟只好继续躺着。可心情越来越差，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若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想起李大夫说过，孕妇心情不好，会影响胎儿发育。得想办法让母亲开心起来。

这天，若竹去学校时，跟老师说了家里的情况。老师很同情，发动全班同学，每人做一张贺卡，送给王阿姨。

下午，若竹抱着一摞贺卡回家，有画的，有写的，五颜六色，很好看。

“娘，你看，我们班同学送你的。”她把贺卡一张张拿给母亲看。

“祝王阿姨生个健康宝宝！”

“王阿姨加油！”

“我们等着吃红鸡蛋！”

王晓娟看着这些稚嫩的祝福，眼泪流了出来：“这些孩子，真懂事……”

心情好了，胃口也好了。若梅变着花样给母亲做饭，今天炖汤，明天煮粥，后天包饺子。王晓娟的体重慢慢增加，脸色也红润起来。

怀孕七个月时，又去检查。这次做了B超——这是县医院新进的设备，全县就一台。

医生看着屏幕，笑了：“胎儿发育很好，是个男孩。”

“男孩？”杨振庄激动得手都抖了。

“对，看得很清楚，是个男孩。”医生说，“不过，因为是高龄孕妇，又是男孩，可能个头比较大，生的时候会比较困难。建议提前住院，做好剖腹产的准备。”

“剖腹产？”王晓娟有些害怕。

“别怕。”医生安慰，“现在技术很成熟，很安全。为了大人孩子的安全，剖腹产是最好的选择。”

回家路上，杨振庄握着妻子的手：“娟子，别怕，有我呢。咱们听医生的，该剖就剖。”

王晓娟点点头，靠在丈夫肩上，心里踏实了许多。

消息传回靠山屯，又是一阵轰动。

“真是儿子！杨家真的有后了！”

“杨主任这下可圆满了！”

“不过娟子年纪大了，生儿子危险啊……”

这次，没人敢说闲话了。上次三嫂说闲话被收拾的事儿，大家都还记着呢。

杨振庄开始为孩子的出生做准备。他请木匠打了一张婴儿床，买了新被褥、新衣服。又去县里买了奶粉、奶瓶、尿布，一切准备得妥妥当当。

怀孕八个月时，王晓娟的血压又升高了，脚肿得穿不上鞋。杨振庄当机立断，送妻子去医院，提前住院。

住院期间，杨振庄天天陪在妻子身边。养殖场和山珍楼的事儿，都交给若兰和若梅管。他全心全意照顾妻子，喂饭、擦身、按摩，无微不至。

同病房的产妇都羡慕：“王大姐，你男人对你真好！”

王晓娟心里甜滋滋的。她知道，丈夫是真心疼她。

腊月二十八，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这天晚上，王晓娟突然肚子疼，羊水破了。

“医生！医生！”杨振庄急忙喊。

医生检查后说：“要生了，进产房！”

因为是高危孕妇，又是男孩，医生建议剖腹产。杨振庄签了字，手都在抖。

王晓娟被推进手术室。杨振庄在门外等着，坐立不安。七个女儿也赶来了，围在父亲身边，一个个紧张得脸色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术室的门一直关着。杨振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杨振庄，你爱人剖腹产，生了个儿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儿子……母子平安……”杨振庄喃喃重复着，突然，眼泪夺眶而出。

“爹，你哭了？”若竹惊讶地问。

“高兴的……爹是高兴的……”杨振庄擦着眼泪，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

小家伙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小嘴一抿一抿的，可爱极了。

“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杨振庄抱着孩子，又哭又笑。

七个女儿围上来，争着看弟弟。

“弟弟好小啊！”

“你看他的小手，好可爱！”

“爹，给弟弟取个名字吧！”

杨振庄想了想：“就叫杨继业吧。继承家业，光宗耀祖。”

“杨继业，好名字！”女儿们都说。

这时，王晓娟被推出来了，脸色苍白，但带着笑。

“娟子，辛苦了。”杨振庄握着妻子的手，“你看，咱们的儿子，杨继业。”

王晓娟看着丈夫怀里的孩子，眼泪流了出来：“他爹，咱们有儿子了……”

“嗯，有儿子了。”杨振庄也流着泪，“娟子，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生了个儿子……”

一家人在病房里，围着新生儿，又哭又笑，场面温馨感人。

消息传回靠山屯，整个屯子都沸腾了。屯长老孙头带着人，在屯子口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个钟头。

“杨家有后了！大喜啊！”

“杨主任老来得子，福气啊！”

“咱们靠山屯有福了！”

第二天，来医院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县里的领导、林场的领导、附近屯子的乡亲，都来了。病房里堆满了礼物——鸡蛋、红糖、小米、小孩衣服……

杨振庄一一谢过，心里充满了感激。

他知道，这份荣耀，这份幸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他和妻子、女儿们，还有乡亲们，一起奋斗出来的。

他要好好珍惜，好好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