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相亲这事，顾笙之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那些但凡有相亲念头的人，哪个手里不是有个名单，上头分门别类地摘着三五六个备选人员。

顾笙之眼下显然就是成了沈庭衍名单上的一个。

这个认知让顾笙之莫名不爽，再定神看向沈庭衍对面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心底不由一呵。巧了，还是个熟人。

好多年没见，加上妆容加持，以至于顾笙之第一眼没认出来这人是她的高中同学林艾珊，人送外号“嗲精”。

一张嘴能把班里的男生的腿给说软了，愣是哄得他们服服帖帖。

嗲精家里什么条件，顾笙之读高中时就听她显摆过好几次，她家做饮料发家，旗下多款饮料都是市面上耳熟能详的品牌。

林家虽比不上沈家，却也是淮京城内排的上号的，算是门当户对了。

和嗲精的精心打扮不同，顾笙之下午和陆岚汐吃完下午茶后就被临时叫到了这里。身上穿的还是出门时的白色羽绒服配雪地靴，脸上半点妆都没画，懒得戴隐形直接戴着方框眼镜。

和嗲精看着就透凉的礼服相比，简直就是极与极的区别。

顾笙之来这儿不是什么大事，赵誉联系到她的时候，是她刚将海盐千层蛋糕的照片发出没几分钟的时候。

赵誉是她小学的同桌，看见她朋友圈带了定位，便私戳她是不是回了淮京。

顾笙之一开始觉得赵誉找她这事儿稀奇，聊了两句才知道原来是赵誉想拿老唱片给她。之前试镜一个民国戏的时候，顾笙之为了找感觉便疯狂地听那时代的歌曲，网上找了MP3格式的音乐来听，却总感觉少了点味道。

于是就在朋友圈里求老式唱片，其中就有绝版了的几张。当时赵誉很快评论她说他有，可那时顾笙之人在宁枫，赵誉提出给她寄过去，她怕运输路上唱片损坏，也就没让他寄。说是等回了宁枫亲自找他取。

后来几个试镜撞在一起，民国角色落了选，顾笙之自然而然地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今天赵誉再次私敲她说起这件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鸽了他那么久。

等赵誉提出两人一起吃个饭的时候，她没多想就答应了。可等到了餐厅，她才迟来的有些后悔，早知道来这个法国餐厅，又碰上正在相亲的沈庭衍，她怎么说也会化个妆意思一下。

顾笙之不想让沈庭衍看见她这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也没打算多待，抬脚就往往里走。

一抬头就碰上久等她没来而出来接人的赵誉，“笙之，你到了。”

餐厅里本就没多少人，他这一声喊，多数人都闻声看过来。

其中自然包括沈庭衍那一桌。

沈庭衍没说话，只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将视线落在她身后的赵誉身上。倒是嗲精见了她，率先开了口：“顾笙之？”

她们离得不远，顾笙之能清楚看到嗲精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的眼神。

奚落还带着些许得意。

顾笙之倒是坦然，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她说：“林艾珊，好久不见。”然后视线做作地在沈庭衍身上转了转，一副吃惊的表情，“沈总？你怎么也在这儿？真巧啊。”

沈庭衍皱了下眉，没接话，显然是没预料到她会主动打招呼。

林艾珊瞧了瞧沈庭衍的表情，又想起今天热搜上看到的照片，整个人瞬间警惕起来，“你和庭衍很熟？”

庭衍，叫得还真亲热。

顾笙之笑笑，将皮球提给沈庭衍，“熟不熟应该问沈总，我也说不好呢。”

这话听起来莫名带着刺儿。

沈庭衍眉头舒展，没有说熟也没说不熟。

倒是赵誉走上前来，和沈庭衍打了声招呼，“沈先生，你记得我吗？”

沈庭衍起身，和他正视，一秒内准确地想起了他的身份，“赵先生你好，我们在慕尼拉展上见过。”

赵誉点点头，“你记性真好。”

顾笙之仍插着口袋，看两人聊着。赵誉家里搞艺术的，他父母在京圈里也是受人敬仰的文化大拿。沈庭衍做的珠宝设计，常年需要参加各种艺术展会开阔眼界，所以他能和赵誉认识，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

林艾珊的反应却在她的意料之中，大眼瞪小眼似的，脸上一副想插话却无从说起的表情。只对着赵誉声音软软地说了句：“你好。”

赵誉显然对她这样的女孩子不感兴趣，点了点头就扭头看向沈庭衍。热忱地聊了聊最近的近况。

热脸贴了冷屁股，林艾珊的脸都绿了。顾笙之心里憋笑，脸上却努力做着表情管理。

赵誉没看出来林艾珊此刻的心情，只看看身边站的人，又问：“没想到你和笙之还认识，社交圈还真小。”

“看来赵先生是不看娱乐新闻呢。”林艾珊没了好气，“若是看了，就不会不知道顾笙之和庭衍发生过什么呢。”

赵誉反应再慢此刻听出了林艾珊话里有话，笑笑说：“笙之性格好，和谁都处得来。”

顾笙之心里受用得很，看赵誉越发顺眼。

林艾珊被这句话一堵，一下就乱了思路，还想说什么却张着嘴顺不出一句话来。

赵誉不看她，正视着沈庭衍，说：“我和笙之还有些事儿聊，就不打扰你吃饭了。上次没和你聊够总觉得有些遗憾，下次再有好的展会我叫你一起。现在你回了国，以后见面就方便多了。”

沈庭衍表情认真没有一点敷衍，声音清越，“好。”

“那要不加个微信吧，好联系。”

听到微信两字，顾笙之眼皮跳了跳，像被人戳了一下脊梁骨。看向沈庭衍的表情还带着三分幽怨的气息。

沈庭衍淡看她一眼，嘴角若有似无地勾了勾，仍是那副清贵的模样，可在顾笙之看来无端有种惹人嫌的错觉。

到了包间里，赵誉已把见到沈庭衍的事儿抛到脑后，眼里看的心里想的都只有顾笙之一个。等气氛融洽了，又顺势将包装精美的绝版唱片拿出来给她，“想早点给你的，没想到拖到现在。”

“是我麻烦你，过段时间我就拿来还你。”

赵誉摆摆手，“不用不用，算是我送你的礼物。”

两人又聊了一些，赵誉看起来有点犹豫，却还是问：“昨天你没事吧。”

听他这么问，顾笙之显然一愣，“什么？”

“他们说的那些不好的，你别在意。”

原来赵誉是知道的，却还是在林艾珊面前维护她。

“噢，你也看了。”顾笙之喝了口饮料，笑得轻松，“怎么样，照片挺好看的吧。”

赵誉点点头，“好看，一直都是好看的。”

一顿饭吃完，赵誉提出要送她回家。顾笙之摇摇头，扯了个谎，对他摇了摇手机，“我朋友就在边上，刚说好她来带我回去。”

赵誉表情遗憾，却也只能点头，“那你要是还有什么事需要人帮忙，可以随时找我。”

送走了赵誉，顾笙之站在餐厅外的街边上，左手捧着四方的礼盒，低着头艰难地给陆岚汐单手发微信。

顾笙之：江湖救急，快来载我回家，冻死了。

西蓝花：没空，约会呢，自己打车回去。

顾笙之：……你有狗了。

西蓝花：没错，还是奶狗。

顾笙之冻得打颤，手指僵硬地在屏幕上敲下一串——这个点打车要二十分钟！！

点击发送后，半晌没收到回应。

得了，顾笙之知道指望陆岚汐是没戏了。将手机扔回兜里，她伸着手尝试拦出租车，一连几辆都已经满客。

淮京的妖风一年四季都吹，还没到跨年，温度早已跌破零度。顾笙之将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一个鼻尖，黑黢黢地根本看不见脸。

跺着脚躲到隔壁店的屋檐下，背过身将风挡在身后，然后掏出手机准备叫个快车。

“天呐，下雪了。”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顾笙之的手一顿，斜眼飘过去。

呵，沈庭衍和林艾珊。

月上柳梢头，人约天黑后。

餐厅入口迷离的灯光下，林艾珊怕冷似的往沈庭衍身上靠。

顾笙之鄙夷地“嘁”一声，小吊带大皮草，底下穿风两头跑。

不冷才怪。

林艾珊压根没注意到角落里站着的，活像大白熊的顾笙之。身上虽冷，心里却火热地像在夏威夷。

“待会有什么安排啊？”林艾珊声音酥软，满脸娇羞地暗示。

顾笙之低着头登录打车App，一边输着密码一边腹诽——逛逛街看看电影，时间要是晚了就……

顾笙之偷看一眼沈庭衍，忽感觉后背一紧，当即扭过头来。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顾笙之心里默念，然后悄悄往暗影里又挪了两步。担心手机的光让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复又将手机合上，静等两人离开。

远处有警车声炸街而来，震天般的响声。顾笙之虽好奇发生了什么，却还是忍住没回头看。

一分钟过去，身后只剩风声。顾笙之偏了偏头，灯下已没了两人的身影。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顾笙之收回眼，伸手去摸手机。

一道清亮的嗓音倏地在身后响起，惊得她一颤——

顾笙之。

简短三个字，却像一记钟鸣，让她原本被冻僵了的意识瞬间清醒。

她慌张转身，因为转得太快，身形歪了歪，片刻才勉强找回平衡。

视线被帽子遮了大半，入眼是一双做工精致的男士皮鞋，往上是笔挺的西装裤。

画面复刻般重现，不同的是眼前的男人身后是漫天的雪。

顾笙之缓缓将帽子掀下，沈庭衍的轮廓清晰起来，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凭空多出几分温柔。

他的手随意地插在裤袋中，纯黑的羊绒大衣衣角被风吹起，在空中翻飞。

他看着她，问：“怎么没走。”

淮京这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如此热烈。

顾笙之缩了下脚，暗光里一双眼澄澈明亮，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太过诧异，她感觉自己在微微颤抖，连声音都异常轻。

“沈庭衍。”

不是沈总，而是切切实实的一句，沈庭衍。

“你不是……”顾笙之张张嘴，视线看向他身后，却没看到那道旖旎的身影。

“不是什么？”沈庭衍噙着笑，似是明知她所想，却仍想逗她一样。

顾笙之故意说得轻松，“你和别人相亲，不送人回家说不过去吧。”

“不是相亲。”

顾笙之愣了下，视线看向地上沈庭衍被拉长的影子，漫不经心地应了声，“不是相亲是什么。”

“本来是来见朋友的，没想过来的是她。”沈庭衍相当耐心，一一回应。

顾笙之心颤了下，抬头，对上沈庭衍的目光，偏了偏头，说：“就算这样，也可以送她啊。她一个人，多不安全。”

沈庭衍笑了，“我喝了酒，不能开车。”

“你故意的……”顾笙之一噎，脚不自觉地轻轻摆动，踢着地面上的那颗小石子。“那你怎么回去？”

“醒醒酒，或者找人来。”他又问：“你呢，等人来接？”

顾笙之耸了下肩，老实回答：“打车回去，只是要等。”

雪越下越大，顾笙之看沈庭衍的肩头已落了一层白，迟疑了下，说：“你站进来吧，雪大了。”

沈庭衍站着未动，像一棵挺拔的青松。

干净，清冷。

那颗小石子被她踢到台阶下，滚了滚，停在他的脚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顾笙之心里的腹稿打了半米长，有很多想说的，想问的，却不知如何自然而然地提起。

正犹豫，忽然听见他问：

“会开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