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四章 宁安府 1907,光绪三十三年,丁未

沈鱼藻2026-06-06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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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少奶奶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去年见过你们一面,还因为抢人家的馒头挨了少爷一顿打,少爷说我年纪轻轻身强体健的无论如何不该活得这么龌龊,少爷教训得是,我现在就靠一把力气吃饭呢。”

跟在身后的管家老张忙解释:“这是家里新招的伙计陈皮,在厨房帮工,过了太太眼的。”

顾灵毓点点头,没有说话。

宾客们陆续来了,傅荣带着姨娘,程东渐携着程璧君,佟士洪单独一人,还有张氏娘家的亲戚们……满满当当坐了十几桌,莫管真情假意,场面上到底是其乐融融。顾老太太只象征性地出现了一面便假借身体不舒服让二婶搀着回了房,张氏也不以为意,笑盈盈地接受着亲朋好友们的祝福。有什么可生气的?她的儿子如今是当家人,她才是这顾家名正言顺的老太君。

宾客们正吃喝着,突然门口又报有客来,傅兰君好奇地朝门口望去,看到来人,瞬间呆住。

是南嘉木。

他手里挽着个精致的盒子笑盈盈地走进来,两三年不见,他看上去越发英俊温润。他径自走到张氏面前:“顾太太千秋,我来晚了,您不会怪我吧?”

张氏脸上得体地笑着:“哪里能呢,你们年轻人都忙得很,肯抽空来给我这个老太婆祝什么劳什子的寿,已经是我天大的福分啦。”

顾灵毓站起身来,接过他手里的贺礼递给下人,按着他的肩膀在自己身边坐下:“你来晚了,可得罚酒。”

南嘉木爽快地接过酒一饮而尽,亮亮杯底,赢得一片叫好声。

满桌子人没有对他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傅兰君觉得蹊跷,她装作不经意地问:“南公子来得这么晚,难不成是刚一下船就赶过来参加寿宴了?”

南嘉木笑一笑:“嫂夫人这话说笑了,我都已经回国两个月了,是为装裱礼物才迟了。”

原来他已经回国两个月了!怎么竟从没听顾灵毓提起过?傅兰君忍不住朝顾灵毓看过去,顾灵毓神色如常,一脸的若无其事。

傅兰君的心里忍不住泛起些异样。

这股子异样萦绕在她的心头,让她觉得好像胃也不舒服起来。她勉强坐了片刻,想要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却越坐越觉得难受,于是站起身来告辞:“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下。”

她快步离席,刚刚回到房里就吐了,吐在了梳妆台上,一片狼藉。她忙找东西擦拭污秽痕迹,拉开抽屉,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抽屉角落里的那朵金玫瑰。

怔怔地看了半天,傅兰君鬼使神差地把金玫瑰拿了出来。这是当年南嘉木送给她和顾灵毓的新婚贺礼,婚后佩戴了没多久,从凤鸣山下来后,她就把金玫瑰摘下来放进了抽屉。

现在看到了金玫瑰原本的主人,又无意间翻出了这早已尘封的金玫瑰,傅兰君心里百感交集。

正把玩着金玫瑰,门“嘎吱”一声突然被推开,伴随着顾灵毓的声音:“我看你脸色不好……”

话头戛然而止,顾灵毓的眼睛盯住她手里的金玫瑰,半天,嘴角挑起个自嘲的笑。他看了一眼梳妆台上的污秽,转头喊人:“桃枝,来收拾下房间!”

然后他一甩手转身就走了,傅兰君的心思随着那半扇门晃来荡去。他这是什么意思?连问都不问一句转身就走!

一直到晚上送走了宾客,回到房里,顾灵毓都还阴沉着一张脸,他沉默着洗漱、看书,傅兰君忍不住先开口:“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和要跟我说的吗?”

顾灵毓转过头,脸上冷淡淡的看不出表情,他反问傅兰君:“你该跟我交代什么,我又该跟你交代什么?”

一股邪火从心头蹿上来,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傅兰君转过身去,用被子蒙住脸,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傅兰君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问过桃枝,桃枝说姑爷一大早就醒了,现在已经上军营里去了。

傅兰君闷闷不乐地起身,心事重重地去了学校。

在办公室里呆坐了半天傅兰君才觉察到不对劲,今天办公室里没有那来自角落的探究目光,程璧君今天竟然没来!

午饭时间她问阿蓓,阿蓓告诉她,昨天程璧君跟自己请了假,说今天是她生日,要做一整天的生日,故而请假一天。

哦,是了,前天顾灵毓来接自己的时候她邀请过顾灵毓,被顾灵毓给拒绝了。

这一天的时间仿佛格外长,傅兰君熬刑似的终于熬到了快下班的时候。她看看手表,再过几分钟顾灵毓就该来了,顾灵毓每次来接她下班都及时得很,在守时这一点上,他最像个军人。

然而这次顾灵毓却失约了,傅兰君眼看着时间过去了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跟她告别:“顾管带今天怎么还没来?”

傅兰君心里着急,嘴上却说:“他昨天就跟我说今天军营里有点事,会迟来。你们走吧,我在这儿等等他。”

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阿蓓,翼轸最近去了上海,阿蓓回家也是无事,索性在学校里待着。

天色擦黑,阿蓓小心翼翼地问:“顾大哥他真的是军营里有事吗?别是你们两个之间有事吧。”

傅兰君颓丧地问:“你知道,南嘉木两个月前就回国了吗?”

阿蓓想了一想:“知道啊,听翼轸说,他如今也在新军里做事。”

原来他如今还和顾灵毓是同事,傅兰君喃喃道:“原来你们都知道,可顾灵毓没跟我说。”

阿蓓惊奇:“顾大哥为什么要巴巴地告诉你一个不相干的人回国的消息?”

阿蓓原是不知道自己和南嘉木、顾灵毓之间那点往事的,跟她说也没什么用,傅兰君恹恹地挥挥手:“算了,不等了,我自己回去。”

傅兰君和阿蓓道了别,自己一个人慢吞吞地往家走,路过琼花剧院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琼花剧院前门庭若市,海报上列着今晚演出的剧目,一出出都是热闹到极致的戏。她不由得想起昨天婆婆的寿宴,也是这些热闹戏,满舞台翻跟斗的孙悟空,眼花缭乱的刀马旦……傅兰君摇摇头笑一笑,刚要走,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天程璧君邀请顾灵毓给她过生日时怎么说的来着?吃饭听戏……顾灵毓今晚的失约,会不会就和这听戏有关系?

她掉转方向,朝戏园子走了过去。

琼花剧院是宁安府最大的戏园子,里面上下三层大得很。傅兰君对咿咿呀呀的唱戏从来不感兴趣,也从没进过琼花剧院,现在一个人进来,看得眼花缭乱的,茶水伙计上来招呼,她问:“有没有见到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长得很俊,女的……勉强算好看吧。”想了一想,她又强调,“没我好看。”

伙计憨笑:“您这问得也太宽泛点,一男一女结伴来看戏的多了。”

傅兰君打发走他,自己踮起脚目光满场扫视,终于在二楼发现了熟悉的身影,可不就是顾灵毓和程璧君?

他们两个坐在二楼包厢里,程璧君挨着顾灵毓坐着,肩膀靠着肩膀,她还犹嫌不够近,整个人都快要贴上去,一双眼睛不看戏台子,只热切地盯住顾灵毓的脸,两片嘴唇碰撞个不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可恶的顾灵毓,他竟然不躲闪!

傅兰君看得怒从心头起,她走上楼梯,满心想着要给这对狗男女难堪,谁知道刚上二楼却被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一边嘴里道着抱歉一边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傅兰君觉得声音耳熟,一看脸,可不就是熟人!

南嘉木穿一身西装,外套脱下挽在手臂上,见到傅兰君,他也很惊讶:“兰君?”

他喊的是“兰君”,不是“嫂夫人”,傅兰君的脸一热,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见后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南嘉木扶住她手臂的手倏忽一紧,在她耳边轻声道:“帮我个忙,嗯?”

他挽着傅兰君的手走到最近的包厢坐下,将西装外套披在傅兰君身上,傅兰君被他这亲昵的举动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一手揽住傅兰君,小声说:“看戏。”

傅兰君用余光瞟一眼身后,一队穿着巡警制服的人正吵吵嚷嚷地走过来,挨个包厢地搜查,也不知道在搜查些什么。

傅兰君看一眼南嘉木,直觉告诉她,他出现在这里,这事儿不简单。

巡警们终于到了他们的包厢,南嘉木站起来笑着同他们寒暄:“兄弟们辛苦了。”

带头的巡警显然和他认识,笑着同他打哈哈:“可不是,哪像南长官这样清闲,兄弟们好不容易进个戏园子,结果不是为来看戏,却是为了抓劳什子的乱党。”

他瞟了一眼傅兰君,一脸的意味深长:“这位是?”

傅兰君心如擂鼓,巡警头子细细打量着她,半天,恍然大悟:“这不是顾管带家的……”

他的脸上浮现出戏谑玩味的笑:“真有意思,这可真有意思……”

他在南嘉木的耳边轻轻说了句话,兀自喈喈怪笑起来,笑得傅兰君如芒刺在背。末了,他亲昵地撞了撞南嘉木的肩膀:“南长官放心,咱们兄弟嘴巴都紧得很。”

他话音刚落,从他身后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听到这声音,傅兰君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住。

巡警脸上看热闹的表情登时被讪笑所替代,他们自觉让开一条路,让身后的人走进来。顾灵毓看见了包厢里一坐一站的南嘉木和傅兰君,以及傅兰君身上披着的西装外套,半天,他冷漠地对傅兰君说:“看完戏早点回家。”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巡警头子对南嘉木做了个无奈的表情,也招呼着兄弟转身离开。南嘉木上前一步,弯下腰对傅兰君道歉:“抱歉……”

傅兰君心里窝火,顾灵毓有什么资格对她甩脸子,刚才他的旁边可还跟着程璧君呢!

她冷淡地回应南嘉木:“这不关你的事。”

南嘉木拿起外套穿上:“走吧,天晚了,送你回家。”

傅兰君站起身来,头脑一阵晕眩,几欲摔倒,南嘉木忙伸手搀住。他就这样搀着她下了楼出了戏院,没想到顾灵毓就等在戏园子门口,南嘉木满脸尴尬手足无措。顾灵毓走过来,从他手里接过傅兰君,冲他点点头:“麻烦你了。”

顾灵毓早已叫好了黄包车,扶着傅兰君上了车,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话说。到了家门口,傅兰君下了车,他却没有,他居高临下地对傅兰君说:“我还有点事,你自己回去吧。”

黄包车夫拉着顾灵毓消失在夜色里,傅兰君气得怔怔的,也只好一个人回了家。

她睁眼等到天亮,顾灵毓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顾灵毓仍旧没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