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再会吧孤独✦
相泽沙呼2026-06-06Ctrl+D 收藏本站
1
这是一个难题。
我的人生总是充满各种没有解答的谜团,这本问题集的数学题目就是生活中的谜团之一;还有在我旁边很无聊似地撑著下巴、眼神忧郁的她平常到底都在想些什么──这又是另一个在我周遭无解的谜题。
我停止呼吸,偷看她的侧脸。纤长睫毛下的漆黑双眸彷佛无风的静谧湖面,视线看似忧愁地落在参考书页面,眼睛不时眨呀眨。像是住在荒凉城堡中的吸血鬼,手掌撑著不知阳光为何物的白皙脸颊,表情像随时都会发出叹息般,静静地度过好几百年的时光。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视线从她身上拉回到笔记本。手却一直停著,她为我准备的新问题集与之前的相比,难度更上一层。
茉莉小姐坐在我身旁的豪华古董风坐垫上,面向矮桌。距离之近,只要彼此动动手臂就会碰到,一旦我意识到她的存在,头脑更是无法正常运转。
「怎么了。」
她静静地问我。我端正坐姿,全身僵硬。
「遇到一点难题。」我看著问题说:「我不太懂这个函数代表的意思。」
她的身躯挨近我,衣服摩擦的声音与好闻的香气传来,我停止呼吸瞥了她一眼。时间来到了该换季的六月,没有冷气的这里十分闷热,她早已脱去毛织背心,只穿著短袖白上衣。胭脂色的领带几乎完全松开,最上面的两个钮扣开著,露出火光映照般艳丽的粉色肌肤。超乎挑衅意味的胸口毫无防备,彷佛吸引我各种视线的黑洞,那是延伸至异次元的秘密漏洞。
「嗯~」
茉莉小姐只是点点头,看著我笔记本上错误尝试的痕迹,似乎已经理解我的问题出在哪里。
「我给你个提示吧。」
她说完,趴在桌上。纤瘦的身躯倒在上面,扭动身体把脸转向我。散乱的参考书垫在她身体下方,长发四散的发尾彷佛描绘出图案。我愣愣地看著她,接著,视线停留在稍微被挤压而优美变形的圆润。敞开的两个钮扣、松开的领带、纯白的上衣。从凉爽的白衣中,覆盖圆润的桃色刺绣模糊地浮现透出。茉莉小姐整个身体靠在桌上,像是要强调双峰般翻转过来。这是什么状况?我动摇地发出声音,看著猫一般随意伸展身体的她。魔女慢条斯理地举起手指,烦躁地解开脖子上的领带。
「那个,茉莉小姐?」
您究竟在做什么呢?
上衣领口开得更宽了,艳泽肌肤露出的面积也增加。她的指尖缓缓掠过自己的身体,到达胸前的圆润,柔美的圆润。委身于白色上衣内侧的成熟软嫩果实。什么?怎么回事?我在作梦吗?微微透出的刺绣和上衣的皱褶、内侧某种东西的触感和质感都让我陷入梦境。她的手指解开第三颗钮扣,大解放的柔嫩肌肤,颈项上的汗珠、锁骨的形状,还有底下露出的未知暗影。被压在桌上、描绘出随时满溢轮廓的乳沟,诱发想像力的白皙弹力,就像被揉捏的软面团,形状随之改变的柔润。圆球般、球状的……
「啊,我知道了。」
我突然灵光一闪。原来如此,是体积。这个函数可以用来计算球体表面积,接著再导出体积,然后……我秉持钢铁般的意志,将视线从她身上拉回来。没关系,我已经深深烙印在脑海中,回去再重播就好。
我拿起笔写下想到的算式,直觉告诉我会算对。茉莉小姐轻轻起身,看著我写下的数字。我把答案拿给她看,茉莉小姐点点头。
「正确答案。」
我松了口气。
「话说回来,为什么提示要这么拐弯抹角。」
我单手盖住自己的脸,从指缝中偷看她的样子。茉莉小姐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个人似乎没有所谓的羞耻心。第三颗钮扣虽然解开了,但衣服没有敞开,不过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扭动身体让春光乍现。不知道我究竟该紧张还是期待,我强忍体内深处涌上的温热,发挥绅士风度端正坐姿。
「我说,茉莉小姐。我起码是身体健全的青少年。希望你可以稍微收敛一点,我也不用这么累。」
「哎呀,这样啊,男人还真是可怜的生物呢。」
抬起头,妖艳魔女的粉红双唇上浮出邪恶的微笑。
「没关系,你这家伙根本没胆。」
被斩钉截铁地这么说,我叹口气放下笔,已经没有解问题的心情了。没错,虽然我是没胆、没有决断力也没有行动力的人。
「而且观察你这家伙的反应实在令人愉快,好像把水倒进蚁窝,看著蚂蚁们慌张逃窜的样子,令人好兴奋。」
天啊,根本是虐待狂,无可救药的虐待狂。
我轻瞥她一眼,茉莉小姐正低下头扣起胸口,这个动作又让我心跳加速。我知道正中她的下怀,我不过是被耍得团团转的奴才、身体好的跑腿,半点男子气概也没有。
即使如此,我想自己还是喜欢这个人。
所以我不断寻找能让她认同的价值。
这又是一个我身边的巨大难题。
「对了,你这家伙明天放学没事吧。」
不要擅自帮我决定。
「啊,明天我和摄影社的同学有事。」
「哎呀,这样啊。」
她只说了这句。我害怕地抬起头,茉莉小姐在矮桌上撑著下巴看著我,眼神很冷漠。
「啊,后天的话有空。」
「不用了。」
她眯著眼,原本撑著下巴的手慢慢滑动,雪白手指伸进黑发乱拨,接著再次倒在桌上说:
「你这家伙,即使我不在也能活下去了吧。」
即使茉莉小姐不在……
以前好像听过一样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
我心头一惊地回问。但是她转过头去,表情被散乱的黑发遮住,接著很冷淡、无聊地、困乏地说──
「不知道。」
我盯著黑发之间露出的雪白颈项。
就这样进入梦乡般,茉莉小姐没有再说一句话。
2
「你们稍等一下喔。」
冰凉的红茶杯中满满的冰块被染红,虽然离开学校前才补充水分,但炎热的天气马上让人口乾舌燥。手摸著杯子沁凉又舒服,我含著吸管吞下红茶,好喝。
「好好喝!」松本同学抬起头笑著。「感觉好像饮料店喔。」
「很奇怪吧?」樱井小姐笑了笑。「以前就是这样,我也常常过来。实在太舒适了,还曾经在这里悠哉地看书呢。」
这间照相馆后方有个狭小的圆桌。樱井小姐解释说,招待店内等照片的客人喝咖啡或茶饮是店里的传统。因为今天只要三十分钟就洗好,我和松本同学才有幸喝到冰红茶。挂在墙上的照片和摆放著的古老相机,身处于这些可爱的摆饰中,我们在狭窄的角落四目相交。松本同学腼腆地露出笑容,我反射性地移开视线。樱井小姐消失在店后方,可以稍微听到她与店长的对话。
喉咙得到滋润后,我心中涌现些许后悔之情。我从来没有和女生单独喝茶的经验,该说什么好呢?仔细想想,我又不是摄影社的社员,像这样等待洗好照片的状况本身就很可笑。最近我抱著不上不下的心情与摄影社的成员一同行动,看起来像跟他们是一伙的,其实我也不是喜欢拍照。
可以待在这里的理由。
依旧找不到理由的我压抑著自己,沉默地咬著吸管。
松本同学最近常用白色发圈把头发绑起来。虽然她看著我对我笑,但看到我一语不发,她便拿出手机。总是面带笑容的她看著手机画面的样子有些忧愁,说不定是我让她感到无趣。脖子上的汗水表现出我焦急的情绪。
得说点什么。
我思来想去要挤出话题,松本同学却突然抬头说:
「小佑假日都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疑问。假日?没有什么值得说嘴的嗜好。硬要说的话,只有打电动和看漫画,但是这个答案又很不怎么样,对了,说到最近……
「念书吧。」
「哇,好认真喔。」
被这样一说,不知为何有点受伤。我念书不是因为认真,而是不这样做就无法回答茉莉小姐丢出的难题,为了得到喜欢的人的认同而念书,这一定不算认真吧。
「那你怎么放松呢?小佑没有做运动什么的吗?」
「嗯,我没有在运动。」
「我想也是。」松本同学笑著说。那就别问嘛。「啊,那有没有看足球赛?」
「没有。」感觉好像在被责骂。「实在提不起兴趣,是不是要做比较好啊?」
我低声呢喃。
「啊,不不,小佑就是小佑嘛!」
松本同学摆摆手笑著。
「但是女生果然还是喜欢有运动的男生吧?」
我边想著茉莉小姐会是如何边问。
「的确是这样。看到对方努力的样子就想为他加油,而且有运动的人比较强壮又有男子气概吧。练过的手臂让人目不转睛啊,被那双手臂紧紧抱住的话会很心动喔!」
她的双眼发出光芒努力向我说明。
男子气概。
「这、这样啊……」
.
我低头咬著吸管,她的视线让我很不自在。
「这是我个人喜好啦,小佑不需要在意的!啊,难道小佑有喜欢的人?」
我差点把红茶喷出来。
「不、不是那样的。」
「不嫌弃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讨论喔!」松本同学眼睛发亮、身体往桌子倾。「是什么样的人?同班的吗?可爱吗?」
「不,真的不是那样的。」
我低下头。
既不是同班同学,也不知道真正的名字。
与其说是可爱,应该是难以形容的美女。
我该如何是好……
这只手臂看不到一丁点强壮,也说不出让女生开心的话题。
完全不适合。
继续当奴才最适合我。
不禁叹气。
不过,要知道女生在想什么,应该还是要问女生最准,我下定决心抬起头。
「那个,松本同学──」
「嗯?」
但是眼前却不是松本同学,而是弯腰看著我的樱井小姐的笑容。
「哇!」我大吃一惊向后退。「咦,松本同学呢?」
「嗯嗯……」樱井小姐点点头指向店门口,我看到松本同学将手机贴在耳边站在玻璃窗外的身影。「她好像接到电话。怎么了?呆呆的。是恋爱的烦恼吧,跟姊姊说说看啊。」
「咦,你刚刚听到了吗?」
「店很小嘛,难免会听到。」樱井小姐理所当然似地笑著。接著伸出食指,明明没有拜托她却自顾自地开始说:「我能说的是,绝对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女生好像很喜欢这类的话题。樱井小姐边点头边说:
「人跟人之间可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分离,失去传达自己心情的机会。到那时就迟了。」
「真的是这样……」
「就是这样喔。也许明天那个人就从你眼前消失了,这样想是不是就能鼓起勇气了呢?」
消失。
樱井小姐的话让我感到一股不安的气息。
我像是要忽略这种感受般地问她。
「樱井小姐有过这种经验吗?」
「算有吧。」她笑著点头。「因为种种情况,来不及正式告别就分开了。不知道对方的联络方式,也无法传递自己的心情……光用想像的就很糟吧?」
那种心情,我不用想像也很清楚。
突如其来的离别、突如其来的消失。因为她什么都没告诉我、什么都没有说,就从我身边消失了。
姊姊。
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3
在车站前买完松饼,我往废墟大楼走去。三天没有去找茉莉小姐了,我想起她上次说有事找我,也许又是要我去做莫名奇妙的怪谈调查。
我把脚踏车停在大楼后,穿过铁卷门。夕阳西下的室内,光线一如往常被遮在外面,呈现一片漆黑。
「茉莉小姐?」
我走到五楼看看她的房间,锁链依旧没有使用地垂挂在墙上,门半开著,没有人。难道不在吗?我打开门探头向室内,眼前的光景让我倒抽一口气。
彷佛格林童话中指引道路的面包屑,失去主人的眩目纯白上衣、地面上呈现环状的格纹百褶裙、奶油色的乾净背心、深蓝色的袜子、胭脂色的领带,全部散落一地,掉落在通往床铺的路径上。这个让我有既视感的场景似乎是我之前曾幻想过的场面。紧贴著她肌肤的轻薄布料散落的模样,现在也彷佛正散发香气,形成一幅魅惑的画面。我踏进室内环顾四周,茉莉小姐不在,深蓝色的外套躺在床上。昨夜比较冷的缘故吗?
这该怎么办呢?乱成这样,脱了也不整理……
不能就这样放著,也不好走路嘛,整理当然是一定要的啊,没什么奇怪的。
好,先把松饼放在桌上,开始动作。
我捡起她的袜子折好放在床上。一边驱除邪念,一边把裙子和背心、领带一件件折好叠在床上。传达到手心的女生衣服触感简直是未知的世界。背心的质料明明和男生制服差不多,但柔软好摸的手感却让人忍不住想磨蹭上去。我也想确认异次元般裙子的内部构造,但无论如何更吸引我的是那件白色上衣。
我把衣服拿在手上,那是解开钮扣后蛊惑人心的布帘,在窗外的夕阳照映下呈现半透明。我跪在地上咽下口水,茉莉小姐穿过的制服,直接碰触过她身体的天女羽衣。我明明停止呼吸,香气却还是扑鼻而来。让我稍微……闻一闻也可以吧……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我听到自己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胸前口袋附近、包覆她的圆润的位置、包覆胸部的布料面积……我把手里的上衣凑近闻了闻。
那是香甜的草莓香气。
多么芳醇的香味啊,让人彷佛要融化。不行,我快要失去理智了。我急忙拿开衣服,无杂念地折好,差一点就要把脸埋进去了。
自制力的胜利。
我敢说像我如此有绅士风度的高中生,找遍全世界也没有几个。如果是普通的男高中生,只有用力闻是不够的。我站起来拿起她的外套,这件与其折起来,应该要像她平常那样帮她挂在假人身上。但当我一拿起外套,某个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应该是放在口袋里的东西吧。外套挂好后我把东西捡起来。
深蓝色的记事本。
我很快地发现那是我们高中的学生手册。茉莉小姐的学生手册和我的有一点差异,也许是之前三之轮社长说的,学生手册的设计从我们这届开始改变的关系吧。翻到背面,本来应该放在夹层的学生证被拿起来了,通常这里应该是一张有照片的学生证。
我的身体被奇妙的紧张感所主宰,直直盯著这本手册。虽然没有学生证,但只要翻开也许就会知道些什么。这明明是罪大恶极的行为,但是想知道的心情却更强烈。关于她、关于茉莉小姐的事,不管什么都好。
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名字。
我下定决心翻开手册。记事栏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写,月历已经是四年前的日期。四年前?学生手册应该每年都会更新,为什么会是这么旧的月历呢?好像所有时间停止在那一刻。我怀抱著强烈的异样感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要留下姓名和现居地址的栏位,我看著那字迹美丽的名字。
松本梨香子。
上面这样写著。
那是跳楼自杀的少女姓名。
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
哑口无言的我低头看著手里的手册。茉莉小姐的名字是松本梨香子?那是自杀少女的名字,这不可能。
忽然一股凉意爬上背脊。从今年春天我就一直和自杀少女的怪谈有所牵扯,但这已经超越怪谈的范畴,因为实际死去的少女遗物就在我手中……
等等,这太奇怪了。让我好好想想。
这只是单纯的同名同姓吧,若非如此,结论未免过于荒诞无稽。
掠过脑海的想像让我抬起头,我回头看了室内一圈。
她的存在彷佛突然消失无踪,我回想刚刚衣服散落一地的场景。接著自己笑自己的想法太愚蠢。
我一直等到深夜,结果都没有见到茉莉小姐。
4
隔天天气一样潮湿,闷热得像是校舍空气都湿湿的。
我坐在中庭树荫下的长椅,咬著福利社买的炒面面包。阳光十分强烈,坐著不动也满头大汗。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画面显示松本同学来电。
「喂?」
『啊,是小佑吗?』
开朗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怎么了,这么突然。」
『因为有新情报,太开心忍不住要打给你,现在方便吗?』
「我可以啊,松本同学呢?在保健室没关系吗?」
『没问题。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松本同学继续用兴奋的声音说:『那个,关于「一年级的梨香子同学」那件事。』
这个话题让我抖了一下。
昨天开始,茉莉小姐的学生手册便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虽然是直接问本人就能解决的事情,但是胸口就像乌云密布般心情沉重。
『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摄影社好像有梨香子同学的照片吗?虽然没能找到照片,但是透过保健室主人听到很有趣的传言喔!』
「保健室主人?」
那是什么?但是松本同学没有回答我的疑问继续说。
『摄影社的某位社员拍到了谁也没看过的女生,这件事似乎是真的,好像的确有这样的传言。』
「谁也没看过的女生?」
『嗯,照片上的人明明穿著我们高中的制服,却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年级。所以才传说她会不会就是「梨香子同学」,然后实际上拍到的人就是松本梨香子──那位死去的学生。』
「原来如此……」
『然后啊,也找到拍这张照片的摄影社社员!』松本同学充满气势地说:『她叫松桥堇,说不定她拍的照片还留在摄影社呢,值得期待吧!』
松桥堇?
这个名字让我有些在意。
.
为什么呢?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啊,糟糕!老师来了。那我们放学再说!』
松本同学说完,没等我回答就挂了电话。
松桥堇、松桥堇。难道只是因为是松开头的名字吗?名字是M开头的朋友还真多,松本同学、茉莉小姐、村木同学、三之轮社长……(注5)什么啊,我在与M开头姓氏的人才能沟通的星球出生的吗?
突然的人影让我抬起头来,眼前的人吓了我一跳。乌黑长发、苍白肌肤,瞬间我还以为是茉莉小姐。村木翔子,身上有股说不出的阴沉气息,她看著我歪歪头。
「柴山。」她说,慢慢抬起的手臂指向长椅。「我可以坐那里吗?」
「嗯,请坐、当然。」
我移动到长椅边缘,村木同学默默坐在我旁边。风吹来的是女孩的香气,她打开手里的塑胶袋,拿出福利社买的三明治。沉默不语。
「那个……」我找寻适当的字眼,紧张地吞口口水。「你……有什么事吗?」
村木同学咬下三明治的一小角,用牙齿间的粉色舌头将沾到嘴巴的美乃滋舔乾净。我一边对这个举动感到心动一边等待她的回答,过了十秒,她终于说──
「没事不能坐这里吗?」
「咦,不是,当然没那回事。」
我拿著吃到一半的炒面面包,视线游移不定。旁边坐著不熟悉的女生,食物实在很难下咽。
「寂寞的话就来找我。」村木同学说。视线呆呆地望著校舍的方向。「柴山是这么说的。」
「啊?」我的鼻水喷出来,呛得咳了好几次。「不,我不记得我有这样说喔?」
「嗯,是啊。」
她拿著三明治呵呵笑著,我似乎是第一次看到她笑。
「但是我听起来是这个意思。」
「什、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事?」
「嗯~」村木同学瞥了我一眼,「不知道的话就算啰。」
我低头追溯记忆深处,原本和村木同学说话的次数用五根手指头就数得出来,但是我不记得自己有说过这种帅哥才能说的话。她在耍我吗?
「柴山还在调查松本梨香子的事吗?」
「不,也不能说调查。」
我又想起手册的事,心中乌云笼罩。
「柴山喜欢超自然现象吗?」
「也不是这样,说起来,我不相信有幽灵存在。」
「那你一定觉得我是怪人吧。」
这么直截了当地问,我也很困扰。
说实话,一开始真的很困惑,现在也还是稍微觉得她是怪人。
「没关系,理所当然的反应,我反而就要你这样。」
我想起当时她说的话。
为了不被往下追究──
但我跨越这条线与她有了牵扯,我觉得很抱歉。
「对了,村木同学又为什么对松本梨香子如此执著?」
站在松本梨香子跳楼的地点、告诉我她看不到的朋友名为松本梨香子。这是为什么呢?感觉对松本梨香子这个人有特别的心思。
为什么呢?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听到传言便不知不觉被吸引。明明在那里、实际上却不存在,无法与任何人交流。有些悲伤,感觉非常寂寞。」
村木同学又望向校舍,绝对不对上我的眼神。我跟著看向校舍,一年级生正吵吵闹闹地在走廊上奔跑,从开著的窗户可以听到女孩们欢乐的笑声。
彷佛要融化般的眩目光线。
她也许把自己与松本梨香子重叠在一起了。
从远处望著自己无法融入、过于耀眼的光芒──
「小时候……」村木同学喃喃地说,细微的声音不仔细还听不到。「我曾经有过幻想的朋友,希望你不要笑。」
看我一眼就低下头的她,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轻轻点头。不会笑、我不会笑,希望你跟我说。那时我是这样说的──跟我说吧,村木同学的任何事都跟我说吧。
虽然我可能什么忙都帮不上,但是听人说话我办得到。
「感觉很像帮洋娃娃取名字然后一起玩。在想像中描绘朋友的脸,自己也没注意到,不知不觉中想了很多她喜欢看什么漫画、喜欢吃什么、讲什么会开心。」她咬一口三明治,害羞地笑了。「以前我的个性很怕生,甚至无法在别人面前说话,所以独处和睡前会和幻想中的朋友说话。妹妹出生以后就几乎很少这样玩了。」
我本来要说些什么,但是一听到妹妹这两个字,又找不到适当的话语。
「大家看不到她是因为她是幽灵──很合理的设定吧?」她看著远方,彷佛看著小时候的自己,村木同学浮现出放空的表情。「妹妹出生以后,她会消失是因为──看到我不再是一个人,所以才成佛的吧。」
接著,她小声说:
「发现那是梦的时候,就是从梦中醒来的时候。」
我看著她的侧脸问:
「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朋友对我而言是真正的朋友,小时候的我忘记自己在幻想,甚至认为她真实存在,不过如此久远的记忆也记不清了。」
「小时候的想像力是很厉害的……我好像可以理解。」
「嗯,但是妹妹出生后,我不再是独自一人,不需要继续躲起来。所以我才发现她是幻想中的存在,而不是现实。那个瞬间,她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听到她的话,我点点头。
我想起姊姊。
「妹妹和我也分隔两地,当我进入这间学校,听到『梨香子同学』的传言,就想起我的老朋友。老师曾经说过有学生从那个地方跳楼,从那之后我就莫名地在意那里……我会对松本梨香子感兴趣、会跟柴山说那些话,就是因为这个理由。」
我真是个怪人吧。村木同学露出不自在的表情,乌黑长发中的柔软耳朵微微泛红。
「真有点不好意思耶,你就当没听到吧。」
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表情,呵呵地笑著。如果我勉强她把事情告诉我,我会觉得很抱歉,但是……
「我也有类似的经验,应该每个人都有吧。」
我只说了这句话,视线落到地面上。
我也像是幻想朋友一般,在幻想中否定姊姊的死去,打电话给姊姊、反覆看著姊姊的简讯、无法接受姊姊死亡的事实。
这样下去,也许有一天姊姊真的会回来。
至少在想像中、即使是幻想也无所谓。如果没有幽灵、如果没有另一个世界,无论用什么样的形式,都希望她回到我身边。
上课钟声响了。
我抬起头看著村木同学。平常看起来很淡定的她,现在有些害羞地低著头。
「村木同学的那个幽灵成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