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无视仍犹豫不决的俊一郎，双眼紧盯着稿纸，朝新恒跟曲矢开口。

“我明白了。”

新恒恭敬行了一礼，接着是曲矢。

没想到，外婆动作俐落地在外公的对面跪坐，背后，大片黑色虫子正蠢动逼近着。不过外婆看起来丝毫不在意。

“我忽然想起跟你初次相遇的情形。”

“啊，那个时候啊。”

外公终于从稿纸

抬起头来。

外公外婆对望了片刻，脸上浮现出只有两人明了的微笑，相互行了一礼。

接着，外公继续书写，外婆则沉默地拉起俊一郎。

“外公，我们走啰。”

他朝那个振笔疾书的背影喊道。

“加油呀。”

外公给他的鼓励，也是当初俊一郎出发来东京前的临别赠言。

柱子里头几乎是一片漆黑。从外面看起来，那些用来代替窗户的洞穴很显眼，此刻却没什么用处。

在黑暗中，新恒、外婆、俊一郎跟曲矢依序爬上去。没有人开口，沉重的气氛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外婆，你还好吗？”

外婆屡次几近要停下脚步，新恒从上方拉着她，俊一郎从下面推着她。外婆如此孱弱的状态，或许让他们心里更是蒙上一层阴影。

“要是这楼梯一直通到黑术师在的最高层，那就简单了。”

曲矢会说出这种不经大脑的发言，应该也是想要稍微转换一下气氛吧。只可惜根本一点效果都没有。

“看来没那么好的事。”

领头的新恒的声音，从上方传过来。

“螺旋楼梯到底后，有一个平台，上面有另一扇门。要再往上走，看来必须先进到二楼，然后多半需要绕到柱子的另一侧，再从那里的门进入柱子里。”

“表示二楼大概也会有像刚刚那些黑色小虫一样的难关，在等着攻击我们就是了。”

“准备好了吗──”

新恒开始说明接下来的行动顺序。

“请跟在我后面快速进到门后，一进去，我跟爱染老师会往顺时钟方向走，曲矢主任跟弦矢则请走逆时钟方向，绕过这根柱体，到应该在对面的那扇门前会合。那里八成会跟前面一样有石笋，而写着提示的幸运饼干也一定藏在某个地方，请在沿着柱子绕过去时，一边寻找。”

“那黑色小虫要怎么办？”

“按照黑术师的个性，我猜他应该会准备其他难题，而不是同样的威胁。”

“我也这么认为。”

“所以，也只能看见后再想办法了。”

俊一郎表示赞同，新恒作结。

“进去了。”

警部打开门，俊一郎跟在外婆后头迅速步入。

里面的空间与一楼极为相似，就连潮湿阴黑这一点都如出一辙。不过二楼明显多了一个令人不快的新元素。

微微飘荡在空气中的腐臭味。

在二楼，石壁旁摆着数量众多、七横八竖摆放的黑色大塑胶袋，而非一楼的大量箱子，而臭味似乎就是从那些袋子散发出来的。

“……那个，该不会是？”

“对，遗体袋。”

俊一郎令人皱眉的猜想，被新恒证实了。

“而且从这臭味可以推断，里面应该是有东西的。”

他还补上了一句惊悚的事实。

“除了那些服务人员以外，黑术师还收集了其他尸体……”

“我们要在他们爬起来前，设法找出幸运饼干。”

新恒的一句话，让俊一郎等人立刻分成两组，分别往相反方向绕着柱体前进。

但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遗体袋，根本没看见其他东西。墙壁、地板、角落都看过了，真的没有。

俊一郎等人就这样绕了半圈，跟从相反方向过来的新恒和外婆，在对面的门前会合。

“没找到。”

“我们也一样。”

新恒略一思索。

“我们都继续绕完一圈好了，可能是哪一组看漏了，爱染老师，请你在这里稍等。”

如果在平常，外婆肯定会抗议“不要歧视老年人”，此刻却只是沉默地点头同意。

“啊，这根柱子也需要仔细看看。”

“……这倒是盲点。”

新恒点出的事实，令俊一郎暗自佩服。

接着，俊一郎跟曲矢朝着新恒跟外婆走过的相反那一侧前进，但仍旧什么都没找到。两人也仔细查看过柱子，丝毫没发现怪异之处。

他们绕着柱子前进时，听见了奇特的声响。

……喀唰、喀唰。

……咻、咻。

像是两个物体在相互摩擦的声音，从某处微弱地传来。一开始声音来源只有一个，但随着时间过去，其他地方也逐渐传出声音。

这……

俊一郎脑中正要浮现出吓人的想像时，已走到刚才从楼梯出来的那扇门前，再次与新恒碰头。

“怎么样？”

俊一郎立刻询问，但新恒摇摇头。

“没有。”

曲矢听了便说：

“这样看来，剩下的只有……”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遗体袋上。

那些漆黑大袋子此刻正不断发出各种声响，还明显动来动去。

“……糟了。”

曲矢的低语声宛如信号一般，一个遗体袋发生了叫人不敢置信的异常变化。

嘶啵……袋中赫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朝半空中抓取，下一刻，尸体缓缓坐起上半身。看样子遗体袋从一开始就没有封起来，所以空气里才会一直隐约飘荡着腐臭味。

尸体扭动了一阵子，不久后就彻底爬出袋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是一位年纪落在五十岁前后的全裸女性尸体，看不太出来死因为何，但她毫无疑问已经死了，明显就是个死人。

那具尸体朝左右剧烈摇晃，碰、碰……一步步朝俊一郎等人逼近。

“不得了了，尸体复活了。”

外婆的惊叫声从柱子另一侧传来，可见那里也发生了同样的现象。不，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整根柱子四周全都一样。

“枪有用吗？”

对于曲矢的疑问，俊一郎半信半疑地回答。

“如果这些东西类似活尸，那只要击中头部就会死才对。”

“他们不是已经死了？”

“电影里都是这样演……”

“……喂喂。”

两人交谈的同时，越来越多死者苏醒了。

“我们先去找爱染老师。”

新恒提议，俊一郎等人绕过半圈柱子。

“外婆！”

俊一郎一看见外婆瘫坐在地上，背倚着门前那根石笋的身影，就立刻冲了过去。

“爱染老师，你还好吗？”

新恒也立刻出声关切。

“喂！要先处理这些家伙吧。”

曲矢着急的叫喊，俊一郎才发现那些尸体已经来到相当靠近的地方，心里发毛。

磅、磅。

新恒跟曲矢几乎同时开枪。两人分别打中一位三、四十岁左右的健壮男性，跟年纪约莫七十的瘦弱老人的头部。

但倒在地板上不再动弹的，只有那位年轻男性。老人在头部剧烈朝后方一晃后，双脚却踩稳了地面，再次朝俊一郎等人走来。

“为、为什么？”

曲矢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

“我那一枪应该也打中老爷爷的头啦。”

新恒也瞄准老人的头部扣下板机，结果却一样，老人仍旧“活着”。

就在他们忙着应付那个老人时，其他死者也慢慢逼近，其中有些人走路时拖着一只脚，也有人脸扭向其他方向没办法笔直前进，所有死者的动作都相当迟缓，但被彻底包围恐怕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因为，后面还有大量遗体袋，里头的死者想必也正在苏醒中。

说不定，遗体不翼而飞的那些服务人员，也都装在那些袋子里，待会可能也会相继复活。

“可恶！”

曲矢开始漫无章法地朝那群死者乱开枪，但这样一来，命中率就随之下降，根本没有好处。

“你要节省子弹。”

新恒立刻出言提醒。

“就算你这样说──”

曲矢的想法多半是，不管怎样都要先阻止死者前进。不过按照他的个性，也有可能他只是想着总之先开枪再说。

“……但有几个好像死掉了。”

俊一郎发现了这项令人惊奇的事实。

“咦？”

“真的耶。”

曲矢本人诧异万分，新恒则冷静地检视情况。

“真是搞不懂。”

“这个──”

俊一郎眼见那些死者倒地的模样，脑中一个想法正要成形。

“是幸运饼干！”

曲矢手指的方向，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脖子上，用绳子挂着幸运饼干，这画面清清楚楚地映入俊一郎的眼帘。

“掩护我！”

俊一郎大喊的同时，直接朝那位少女冲了出去。

“笨蛋，等一下！”

“弦矢！”

两人的怒吼从身后传来，磅、磅──枪声随之响起，正中俊一郎前进方向上的死者。但与先前一样，有些死者倒地不起，也有些若无其事地又站稳脚步。

“除了头，也射一下胸部或手脚。”

俊一郎大喊，朝逼近眼前的少女胸口迅速伸出手。

唔。

下一刻，少女的双手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龇牙裂嘴地。

少女打算咬住他的上臂。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右手往下一扯，再一口气往上举，趁着少女的脸和双臂跟着往上抬时，俊一郎俐落伸出左手，将幸运饼干抓在手里。

少女这次打算咬他的左手，但在那之前，俊一郎已瞄准少女的胸口，用右脚狠狠踹了下去。那一瞬间，他几乎都要良心不安了。但一看见少女张开血盆大口的那张脸，那一丝愧疚顿时烟消云散了。

少女被踹飞后，绳子就断了，只留下幸运饼干在俊一郎的手里。

磅、磅。

这段期间内，新恒跟曲矢依旧不停开枪。不过死者依然分为倒地不起跟若无其事的两种类别。

俊一郎拼命挥开从四面八方伸来的无数手臂，幸好也有些死者单手完全不会动，他才得以逃回柱子旁边。

方才那群死者都向他靠拢，柱子周围反倒出现了一些喘息的空间。

“他们好像会对我们的行动产生反应。”

“就算是这样，要是我们静止不动，他们还是会靠过来。”

“弦矢，幸运饼干里面写什么？”

俊一郎急忙捏破饼干，掏出里面的纸片，纸上写着下面这段文字。

从牡羊座看过去，射手座的相位是几度。

俊一郎念出来。

“这是大面家的黄道十二宫杀人案。”

新恒立刻领悟，开始陷入沉思。

“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星座图吧？”

曲矢则马上放弃。

“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这就交给你们两个了，我来负责阻挡那些死者。”

他一说完，就举起枪开始射击，却又立刻向俊一郎求助。

“喂，结果我是要打哪里才好？”

“一个死者的头、躯干或四肢，其中一个会是他的致命伤。曲矢刑警，刚才你随便乱射时，有些死者手臂或脚中弹后就死了。”

“听不懂。”

“这恐怕是六蛊之躯。那项咒术不是会将身体分成六个部位吗？黑术师用六蛊之躯来提示我们这些死者的弱点所在。”

“连攻击我们时，也要淋漓尽致地用咒术玩游戏吗？”

曲矢看起来半是傻眼，半是佩服。

“所以咧，我要怎么判断每一个的弱点在哪？”

“这就是问题所在，不过──”

俊一郎再次观察那群死者。

“说不定，他们的弱点部位完全不会动。如果死者的头或哪一只手脚僵硬不动，你就打那里，如果全都会动，你就打身体。”

“知道了。你快去帮警部。”

明明是你自己问我话的──即使身处危险之中，俊一郎仍不免暗自苦笑。

“一百二十度。”

这时，新恒递来记事本。上面不仅画好黄道十二宫的十二星座，代表天球的圆形，还标示得一清二楚，一眼就能明白从牡羊座看过去，射手座位在一百二十度的位置。

“没错。”

俊一郎同意后，新恒抢在他之前，伸手搭上石笋，迅速按下“一”、“二”跟“○”，最后是“五重塔”。

喀锵。

跟一楼那时同样的声音轰然响起，石笋开始往下沉。

“曲矢主任，请你带头走最前面。”

在新恒的催促之下，曲矢打开那扇门走进去，爬上螺旋楼梯，接着是外婆，再来是俊一郎。

“这里由我来死守。”

新恒站在螺旋楼梯的门口，清楚表明。

“你、你说什么？”

曲矢慌张地想要下楼，但中间还卡着外婆跟俊一郎，他根本过不来。

“虽然这些死者的动作都很迟缓，但放着不管，待会肯定会跑上楼。上面还有其他危机等着，二楼的难关，就该挡在这里。”

“可是，警部，这个数量──”

“弦矢破解了六蛊之躯的提示，对我击毙那些死者很有帮助。这里留我一个人就够了。”

“不是呀，怎么可以──”

“曲矢主任，这是命令。”

新恒并不大声，却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

“你要负责把爱染老师跟弦矢平安带到上面。”

“……”

“做得到吗？”

“……”

“曲矢主任，回答呢？”

“是！”

在狭窄不便行动的螺旋楼梯上，曲矢恭敬行礼。

“新恒警部，曲矢一定会遵照你的命令，将爱染老师跟弦矢俊一郎平安带到上面。”

“拜托你了。”

新恒说完便摆出备战姿势，与步步逼近的那群死者对峙，不再回头。

“把这个放进警部外套里的口袋。”

曲矢交给外婆，外婆又传给俊一郎的，是备用的弹匣。

“警部，我把备用的弹匣放进去。”

听见俊一郎的声音，新恒轻轻点头。

“新恒警部……”

外婆喊他，俊一郎也忍不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仍是接受了这个安排。因为他们心中明白，此刻，抓紧时间往上走，才是对新恒最好的报答。

螺旋状弯曲的楼梯间里，气氛比先前更为沉重苦闷。连曲矢都不再乱开玩笑了，只是沉默地爬着楼梯。

“到三楼了。”

踏上楼梯平台后，曲矢站在门前，向后面两人说。

“等一下我走顺时钟方向，你跟爱染老师一起走逆时钟方向，往另一侧的门前进。在过程中一边找幸运饼干，一边研究这一楼的怪物是什么。你要想办法赶快推理出那些怪物的弱点。”

“你说的倒容易。”

“一楼是十三之咒的黑色虫子，二楼是六蛊之躯的活尸，每次都只有你一个人看出来，这一层楼也不成问题吧。”

这些话根本构不成安慰，但从曲矢口中说出来，就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到，或许真能船到桥头自然直。

“好，走啰。”

曲矢打开门，迅速走出去。外婆跟俊一郎紧跟在后。不过一进到塔的三楼，三人全都怔怔杵在原地。

“……什么都没有耶。”

“嗯，空的。”

放眼望去，只有大片的地板，前方墙壁跟采光用的孔洞，和上方的天花板。

“千万不要大意。”

曲矢出声提醒，才起步往柱子另一侧走去。

“外婆，走吧。”

俊一郎走在前头，一面留意后方外婆的情况，一面沿着柱子向前走。

不过无论是柱子本身、地板、墙壁或天花板，都没有任何奇特之处。只有从墙上代替窗户的孔洞斜斜射进的光线，微微照亮壁面上的石块。

“……来了。”

但外婆突然轻声道。

“……什么东西？在哪里？”

俊一郎顿时慌了，但外婆只是眼神锐利地盯着墙壁，不再说话。

“……外婆？”

外婆的身体状况看起来真的不太好，得赶紧上四楼才行……俊一郎正暗自思量。

“喂，找到啰！”

曲矢兴奋的声音从前进方向传来。

“幸运饼干吗？”

俊一郎心想怎么可能，还是匆忙跑过去。曲矢就站在“五重塔”那根石笋前，伸手指着上面。

俊一郎看过去，发现石笋上千真万确摆着幸运饼干。

“这也太──”

不过，俊一郎迟疑着是否该伸手去拿。

“……果然是陷阱吗？”

发现幸运饼干的喜悦顿时烟消云散，就连曲矢也露出了怀疑的神情。

“……出来。”

没想到，外婆像是在保护两人似地，站到他们前面。

你在对什么讲话──在俊一郎开口问之前，墙壁就忽然变得朦胧，开始冒出一团团白雾状的东西。

“毒气吗？”

曲矢赶紧用外套袖口掩住口鼻，急着要拉外婆回来，外婆却稳如磐石地动也不动。

没多久，雾气渐浓，一转眼就成了浓雾，掩盖住整面墙。

……呸，嘶嘶噜。

而雾中，传来了令人寒毛直竖的声音。远较毒气更骇人又恶心的东西，缓缓露出它的模样。

“呃……”

俊一郎的目光一扫过那东西，蓦地浑身一震。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

就连曲矢的声音都不对劲了。

不过在茫茫白雾中蠢动的那个东西，外观其实看不太清楚。因为乍看之下，它似乎与白雾融为一体了，但只要凝神细看，仍旧能慢慢看清它的轮廓。

大小如同相扑选手、虚软的白色身躯上，长着无数如触手般的手脚。相较于庞大的身体，四肢显得十分纤细，但从白雾中无声、缓缓伸出来的触手前端，又有十几根小触手不断扭动。甚至那十几根触手的尖端，又再各自长着十几根小触手，而且所有触手的内侧，都长着成排宛如泛黄牙齿的物体。那些牙齿之间，还零星卡着看起来像食物残渣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

曲矢再次发问，俊一郎终于开口回答他。

“那是‘八狱之界’那件案子里，我们被抛到异世界后遇见的蛞蝓人妖怪。”

“蛞、蛞蝓人！”

“我亲眼看见它的触手缠住某个人的头，直接把头皮全都扒下来……”

“别、别开玩笑了。”

曲矢失声叫了出来，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蛞蝓人不断冒出来，而作为脚的触手还沿着地板朝三人爬来。

如果是二楼那群死者，只要巧妙穿梭于死者间的空隙，应该还逃得回来。但蛞蝓人身上的触手能够迅速伸长，要是被哪东西逮到，一切就玩完了。

磅、磅。

曲矢接连开枪，但完全看不出来究竟有没有效果。

磅、磅、磅。

不管他射了多少发子弹，对方的动作都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甚至还继续逼近。从这个状况看来，子弹多半没有用。

“爱染老师，这里很危险。”

曲矢再次想请外婆退后。

“快看幸运饼干的内容。”

外婆大声喝斥，曲矢慌忙回到石笋前，捏破幸运饼干，取出纸片，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