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四卷 波澜起伏的第二乐章 前篇 第三章 说谎的渐速音

武田绫乃2026-06-04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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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祭结束后,吹奏部直接进入备战全国大会的状态。京都大会在八月初旬。现在如从五月中旬算起的话,剩余的时间确实不算多。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发放大会上演奏的乐谱。」

在泷的指示下,优子和夏纪开始分发乐谱。黑板上写着乐谱分发四个字,旁边还写着今天的日期。为了这一天,自己已经在乐谱册中留出了大量空白空间。仿佛为了抑制砰砰的心跳,久美子的脚趾缩成了一团。

「给,这是久美子的。」

「谢谢你!」

夏纪递过来的乐谱挺有分量的。今年的自由曲目似乎会很长。眼睛随意一扫,就看到了四个乐章。

《利兹与青鸟》

五线谱上印刷的题目不知为何有些似曾相识。上低音号的谱子上虽然没有第一第二这种明确的区分,但是在有些地方会把上下的音分开来。虽然有时只有四小节,但课题曲的情况下也有独奏。

「这不是全国大会的常用曲目吗。三年前的全国大会就使用过呢。」

「小奏,你知道这曲子吗?」

「还行吧,毕竟是名曲。听还是听过的。」

总有种暗暗嘲讽自己孤陋寡闻的感觉。久美子露出了不置可否的笑容。奏抚摩着下巴,拿食指敲着乐谱上的一处道:

「上低音号也有独奏呢。双簧管的不知怎么好长一段。」

「就是说啊。虽然肯定是要剪掉一段的。」

在吹奏大会的A部门,有个限制就是课题曲和自由曲合在一起不得超过12分钟的时间。如果超过限制则立刻判为不合格。因而许多学校会为了符合比赛规定的时间长度而进行自由曲的编曲。这时候因为迎合时限而损害音乐性的编曲就很容易成为减分项。选择什么样的曲目,使用什么样的编排方式,如何进行编曲。吹奏大会的竞争从这些方面就已经开始了。

「各位都已经拿到自己的乐谱了吧。」

确认每个人都有了乐谱,泷郑重开口道:

今年的课题曲是《larimar》,自由曲是《莉兹与青鸟》。两者都是高难度的曲目,但我以为以大家的水平是可以胜任的。」

吹奏大会要在规定的五支曲子里选择一支进行演奏。泷所选的第四曲是五支曲子里最短的,仅有三分钟。泷的用意很明显是想从课题曲中多分点时间给自由曲。

「参赛人员选拔会在你们考试那周前花两天进行,评审是单个单个进行的,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参赛名单包括独奏在内会在选拔后产生。」

此刻泷两手握在一起,静静舒了口气。他那双祥和地眯缝着的眼睛中,投射出了若有若无、不令自威的压迫感在空气中弥漫。

「A部门的参与人数上限是五十五人。但是,当我发现无法达到参赛全国大会水平的人数量较多时,我会相应减少出赛人数。希望大家不要侥幸,认真投入练习。」

「是!」

看到部员们整齐迅捷的回应,泷满意地点点头。

「那么从现在开始请大家各自开始进行分组练习。我人就在办公室里,如果有任何疑问都可以通过小组组长向我反映。」

「是!」以此为信号,当天的会议就此结束。部员们带好自己的新乐谱,匆匆回到各自的分组练习教室里。

久美子无意中往后一瞄,发现小号组的友惠和小日向梦正在交谈。她们俩已经关系这么亲密了吗?察觉到久美子呆站着不动,奏虽然心里奇怪,但也只是笑着轻推了推久美子的背,道:

「久美子学姐,我们也快点过去吧!」

「啊……嗯。」

久美子被奏催促之后,慌张地把乐谱册在腰间夹紧了。她把刚才看到的友惠那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抛开,忙与奏离开了音乐教室。

回到分组练习教室后,就看到戴着一副红色平光眼镜的绿辉,站在讲台上摆好了架势。她手中拿着打印好的材料,一脸迫不及待要讲解的样子。

「久美子你们总算来了!来来!赶紧坐好坐好!」

离讲台最近的位置早已经被求给占据了。求身后并排坐着叶月、皋月和美玲。久美子找了靠中间的一排和奏一块坐下了。

「我把CD带过来哦!很好很好!大家都好好就座了呢!」

「川岛怎么了这么有干劲!」

卓也和梨子把CD播放机抬进教室里,跟在后面进来的夏纪蓦地把头探到梨子肩上,问道:

「搞什么呢?你们是要开一二年级联合会议吗?」

绿辉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跟演话剧似的夸张地扶了扶眼镜框。

「学姐们也请就座!现在开始绿要对乐曲进行详细的说明!」

「既然绿学姐如此吩咐了,请大家赶紧就座!」

催促着众人的求一脸严肃。他唯绿辉马首是瞻的处事方式,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三年级的学姐学长们找到教室里靠后的空座位坐下了。

确认好低音组全体成员来齐了之后,绿辉仿佛是为了掩饰身高的劣势,踮着脚尖撑着讲台把上身伸向了前方。

「那么现在,就由绿将这次的曲目仔仔细细地给大家解说一番!」

绿辉说着,卓也按了下搬来的CD机的开关。放出的音乐是larimar,今年的课题曲。

「今年的课题曲中绿最喜欢的就是这个。知道北宇治要吹奏这首曲子后,绿高兴得不得了!作曲的是清水金彦先生,他是北海道的作曲家。larimar是一种矿石的名字,学名是blue pectolite (蓝色针钠钙石)。清水先生从这种矿石中获得灵感,写出了这首进行曲larimar。似乎还受到了阿伊努族传统音乐的影响。不古朴的主旋律是其特点。中段的上低音号独奏也非常引人注目。如何处理好众多的打击乐也会是重要的一关。」

不知什么绿辉时候调查的。她自己仍然滔滔不绝地继续讲着。她用手在CD机上操作了一下,又换了首不同的曲子。大概就是此次的自由曲。

「接下来。」绿辉说着把手里厚厚的材料又翻了一页。

「自由曲莉兹与青鸟是由吹奏部的人都知道的,卯田百合子女士作曲的。虽说很多名曲可以选择,但是我们却选择了这首知名度相对较低的。这是一首基于童话《莉兹与青鸟》而创作出来的,故事性较强的乐曲。第一乐章至第四乐章共计有十二分钟之长,所以泷老师砍去了相当的一部分内容。这首曲子的精华,毫无疑问是第三乐章的双簧管独奏。后面与长笛的合奏部分更是美妙的不得了。这部分曾一度单独拿出来在广告中使用。」

「哦!你这么说我确实听过这个曲名!难怪曲子我虽然不懂,但是这个名字我是知道的!因为我以前在绘本里读过这个童话。」

台下抱着双臂的叶月会心地点头。久美子刚刚看到曲谱题名时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皋月听完还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我没有看过这个故事呀!小美你呢?」

「故事我也没有读过,不过曲子倒是听过。三年前琦玉的一所学校在全国大会上演奏过。」

听到这话的奏扬起了嘴角。她用指尖咚咚咚地敲着桌面,把美玲的注意吸引了过来。

「不愧是美玲!我一开始看到乐谱时,也想起了那场演奏。」

「奏也是?」

美玲冷艳的双眸流露着喜悦的光芒。夏纪用手支撑着腮帮子,小声地问求道:

「求怎么样?演奏过这个曲子吗?」

求板着脸孔,冷淡地摇摇头。

「嗯,大概接触过。初一的时候。」

「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字面意思,难不难啊?」

夏纪问了他后,求便陷入回想似的把眼睛往上瞟,纤弱的手托在了下巴上。

「在龙圣负担很重。正式比赛中表现得也不怎么样。」

「那现在在北宇治怎么样?能行吗?」

「再看吧,我也不是很了解。有现在的顾问在的话,应该就没问题。」

好像是想到什么歉疚的事,求垂下了视线。他朱唇轻启,略微叹了口气。夏纪抬起头,也附和着叹了一声。

绿辉为了驱散沉闷的气氛,用力敲了敲讲台。

「看样子听绿说了之后,还是有很多人对莉兹与青鸟不是很了解呢。不过绿是这么想的,难得选了这首曲子吹奏,怎么能不知道其中的典故呢?……所以呢,绿就准备了这个!」

绿拿出来了三本书。书是很薄的文库本,三本都是一个标题。

「弄得像电视里的邮购节目一样。」

梨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莉兹与青鸟的文库本共三册!我从家里带来的。绿已经看过了,带来是要借给还没看的人的。」

「绿为什么要三本都带来呢?」

久美子冒冒失失地吐槽道。

求义不容辞地为绿辉辩护道:

「绿学姐当然是为别人着想啊!不仅是对自己,对别人也这么照顾,不愧是绿学姐!」

.

咦!我就说怎么眼熟呢,一年前不是有个谁,跟现在的求一个样子吗!」

夏纪露出一脸嫌弃的样子。她暗中所指的,大概就是现任吹奏部部长吧。绿辉咳了几声。

「其实前一阵子,绿的妹妹在她小学的文艺会演里演了莉兹与青鸟哦!」

「你说的是**妹琥珀?」

叶月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去绿辉家玩的时候见过琥珀一面。但久美子则不曾与其谋面。

「没错,是琥珀。于是乎,绿就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这是一个讲什么的故事,立刻就去了书店把书买过来。结果回到家才知道爸爸妈妈都买过这本书……」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有三本一样的。」

梨子会心地合掌道。

「正是如此!」

绿辉用强有力的语调说。

「不过,在听说自由曲是莉兹与青鸟之后,绿就想或许是上天要把这本书借给大家看。绿是想把书借给大家轮流翻看的,首先就从三年级的学姐学长们开始怎么样?」

梨子和卓也相互看了看。夏纪则一个劲地摆手道:

「我就算了,家里都有。」

「……我也已经从图书馆借了一本。」

「我想等卓也看完,再向他借。」

三年级都已经各自有看书的安排了。绿辉沮丧地耷拉着肩膀。这时,叶月兴冲冲地举起手。

「这里这里!我还没有读过这本书,给我一本!大号组内部可以相互传阅。再借一本给久美子她们,在上低音号组内部传阅。」

「还有一本呢?」

「给求君不就行了吗!低音提琴也分配一本嘛。」

「真的可以吗?绿学姐真的要把自己的书借给我用吗?」

叶月的提议让求变得两眼放光。

「这小子真是婆婆妈妈!」

卓也喃喃低语道。

「来,久美子,这个给你。」

绿辉把其中一本从讲台上传到久美子手中。书的封面非常光滑,字体优美的书名下画着两个挨在一起的少女。一个是亚麻色头发,另一个是天蓝色头发。两个少女的面孔配色很淡,又加上两人的脸相互微微贴着,所以看不清楚表情。

「封面还挺可爱!」

奏说着,把脑袋探到久美子手中的书跟前。

「我看完后,小奏要看吗?」

「不用了,我已经拜读过了,所以不必在意我。久美子学姐看完了,再把书借给美玲皋月也未尝不可。她们也应该没有读过。」

「哦,好。我会的。」

「我说前面两位,借书的事先放下,把乐谱的事情商量一下行不?」

打断久美子和奏的是坐在后面的夏纪,她拖着椅子嘎吱嘎吱地走到两人跟前。她拿手指敲着自由曲的乐谱,一脸为难地撅着嘴。

「自由曲是分成上下两部分的,我想咱们先分配一下职责。你们想吹哪个部分?」

久美子听言,又浏览了一下刚刚发下来的乐谱。上下分开演奏的地方仅有几处,上部的音要高些,对夏纪来说或许负担太重了。久美子停下翻乐谱的手,怯生生地瞟着夏纪的脸。

「请问,学姐又打算选择哪个部分呢?」

「这个嘛……久美子先说嘛。」

夏纪用问题回复了自己的问题。久美子皱起了眉头。说实话,自己哪个都无所谓。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夏纪才会征求自己的意见。

夏纪意味深长地笑着,她嘴间的缝隙露出了小虎牙。久美子于是就伸出手,指着乐谱上的八分音符的位置。

「那我就选上部。」

「那就说好了!我和奏就选下部。」

夏纪连忙把自动铅笔的笔头抵在乐谱的白边上,来回摩擦,磨尖了笔头之后,她轻轻把细腻光滑的墨粉吹散了,再提笔在乐谱上记下分配给自己的部分。

「这么说我要和中川学姐一块了呢。」

一直在静观久美子和夏纪的奏,把手放在嘴唇边说道。

「不乐意?要是有意见可以提呀!」

「哪里,怎么会。只是心里既然有数,还是选择这个部分演奏,未免算盘打得太好了!」

奏见到别人看着她,就亮出笑容满面的样子。夏纪脸色立刻就变了。

「什么算盘?你想太多了吧?」

「没有自然最好。实在对不起。我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心眼比较多。」

奏嘴上虽然很在道歉,但是脸上却没有一丝歉意。为什么奏要这样针对夏纪呢?奏一开口放出这样夹枪带棒的话,久美子变得就忧心忡忡。大家都是上低音号组的,久美子当然希望两人能够好好相处。

夏纪把乐谱拿起来,竖着放在桌上轻轻抖了两下,把乐谱边角对齐。咚咚的声音在三人之间回响。

「算了算了!反正我也没在意。」

夏纪说着,站了起来。她那胡乱扎起来的马尾似乎下一秒就要散开似的。

当天晚上,久美子泡完澡后回到房间,倒在了床上。虽然头发仔仔细细用吹风机吹过了,但是后脑勺的头发末梢仍然冒着湿气。久美子把脸埋进枕头里,两手胡乱地撕扯着被褥。

「啊!——」

因为自己的叫喊而呼出的气体被枕头弹回了自己脸上。久美子把皱成一团的被褥踢到床的角落,慢慢地仰躺下了。由短到长,渐渐吸气。进去的空气似乎缓缓地沉积在肚子附近。憋五秒钟,然后一口气全部呼出来。如此重复好几次,感觉心中的瘀积的负面情绪就被释放出来了。

「……OK!」

久美子奋然起身,拿出绿辉借给自己的书。书脊上浸染着无尽的天蓝色。久美子不禁觉得,书面上的画真漂亮。她翻开了这本书,一行行的文字映入眼前。——莉兹与青鸟,这个故事对久美子来说还并不熟悉。

看完了最后一行字,久美子合上了书。

「不是很懂诶!」

久美子无意识地自说自话道。既然是童话,那就应该蕴含着教育意义才对。但这个故事却没有让人感觉到它想传达的教训。既没有惩恶扬善的内容,也没有讽喻世事。难道是自己读得不认真把主旨信息给漏掉了吗?久美子叽叽咕咕地喃喃着。上了一天课实在是累,她泄了气一样地叫苦道:

「啊——不想了不想了!」

久美子早早地放弃了思考,打算哪天找人给自己解释这个故事。她把书立在桌面上,打开了电脑的播放器。确认音乐响起后,她把乐谱册摊开在床上。其中的曲目自然是自由曲《莉兹与青鸟》。

曲子和绿辉日间所说的一样,分为四个乐章。各个乐章对应了各个阶段的故事。只要把握好故事的来龙去脉,就很容易可以预测要表现的情景。

把刚才看的童话概括一下就是,莉兹与青鸟成为家人,接着又彼此分离的过程。第一乐章是《平静的日子》,讲的是莉兹与少女邂逅以前的日常生活。第二乐章《新的家人》,讲的是莉兹与青鸟伪装的少女的生活。第二乐章的开头部分旋律非常活泼昂扬,就像暴风雨一样。在金管乐器演奏出的跌宕的旋律中,混杂着呼呼的风声。此处乐谱上指定的乐器是风声器(wind mae),顾名思义是能够再现风声的乐器。

第三乐章是《因爱而决绝》,大半都是双簧管独奏。因为节奏慢,所以仅仅这一个乐章就有四分钟。所以这部分很可能进行大刀阔斧的裁剪。第三乐章的后半部分主要是双簧管与长笛的双人独奏,两种乐器互相唱和。双簧管明晰响亮的独奏,与长笛的呢喃细语交相辉映。在双簧管的带领下,乐曲走向寂静。然后便终于转入了第四乐章《飞向远空》。正如题目所预示,青鸟从莉兹身边展翅飞走。恢弘壮丽的旋律将两人的分别描绘得淋漓尽致。向后半段逼近时,曲调越发热烈,最后迎来了终曲。就像夜空中缤纷绽开的烟花消散了余烬一样,曲终无声之时,空气中仿佛残留着演奏的余韵。

第四乐章的曲调虽典雅,却很昂扬。久美子闭上眼睛后浮现出的情景,是与刚才读书时所联想到的是不一样的。作曲家是怀着怎样的目的写出这个部分的呢?难道是描绘别离的感伤和憧憬未来的旷达吗?久美子把音乐关了,拖着身体往被子里钻。

丽兹与青鸟,飞身远去的青鸟,和目送其远去的少女。故事的这个安排,让久美子想起了两位学姐。

「和霙学姐跟希美学姐有点像呢。」

两年前,希美把同为一年级的霙抛下,离开了吹奏部。原本只要有希美在,霙就是幸福的。可是希美却完全没有察觉到,霙这个小小的心愿。希美和霙对彼此的感情似乎永远都是不对等的。

青鸟已经离开了丽兹。她展开了美丽的羽翼,向外面的世界飞去。无奈地望着青鸟离自己远去的丽兹的脸庞,与霙的神情又是多么相似。

雨转多云。天气预报说得很准,从早上开始下的雨在放学时就停下来了。雨后的田径场泥泞不堪。地面上铺开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学生们像水蜘蛛一样快步地穿行其上。天空中覆盖着密不透风的厚厚的乌云。教室里有些昏暗。

久美子忍住哈欠,在

.

办公室里把印刷的一摞材料抱在怀中。手中的纸因为刚刚出炉不久,所以残留着热度。

「加部学姐,材料我印刷好了。」

因为两手被怀中抱着的印刷材料占用了,久美子用脚推开了家政课教室的门。里面有六个灶台位,等距隔开了。在最右边的灶台边,友惠正在打瞌睡。久美子慌忙闭上了嘴,蹑手蹑脚地把门悄悄合上了。

「……真的睡着了。」

友惠两臂叠在桌子边,把脑袋枕在胳膊上了。大概刚才指导过的一年级忘了回来,友惠身旁的椅子从一排椅子中分开了,单独摆放在那。久美子把印刷材料放在桌子上,自己轻轻坐在了木质的椅子上。虽然椅子摩擦地板发出了嘎吱的声音,但友惠却仍然没有被吵醒。

到底要不要叫醒她呢?久美子眼神四处巡视着,无意间扫到了桌面上放着的一本翻开了的笔记。久美子的好奇心被激起了。笔记本上字似乎是用很大劲写的。第一行开始写的是圆号组入部一年级中初学者的名字。

四月十三日 终于能够吹出声音来了。吹长一点的音还是不行。

四月十四日 时不时就会忘记按键的指法。或许应该书面测试一下。

四月十五日 吹出的音平稳了不少。吹高音要是也能维持四拍以上的时间就好了。

四月十六日 对音程这个概念还没有切身体会。和音练习还是推后再来吧。

四月十七日 希望基本的音阶都吹得出来。好好干吧!

每一行后面都有可爱的颜文字和图解。日期是到今天为止。越翻越发现内容的详细。吹出的音域,乐谱上吹不出来的部分,以及吹奏部中与人际关系相关的烦心事。一翻到设计部员隐私的内容,久美子就下意识地把笔记合上了。这些内容不是自己应该偷窥的。

久美子把笔记摆回原先的位置,然后轻轻摇着友惠的肩膀。

「加部学姐,快醒醒!」

闭着眼睛的友惠嘴里念叨了什么模糊不清的话,嘴角的口水渐渐溢了出来。久美子扬起眉梢,把脸凑到她耳朵跟前。

「学姐!」

「啊!!」

友惠发出的叫声,猛然惊醒。确认友惠发现自己在旁边后,久美子从她跟前退开。

「学姐似乎累坏了。没事吧?」

「嗯,没事没事!」

「学姐看起来好像并不是半点事都没有呢…………」

久美子投出怀疑的目光,但当事人自己却似乎毫不在意。友惠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两手高举,伸了个懒腰。久美子默默看着她把原本蜷缩在一起的身体伸展开来。

「哦,你帮我把打印的东西搬过来呢。谢谢啦,多亏有黄前!」

看着笑容爽朗的友惠,久美子不尴不尬地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学姐,嘴角有口水。」

「诶?不会吧!真是羞死人了!」

她慌忙站起身来,在水槽中拧开了水龙头。

「加部学姐一直都在做这些工作吗?」

「你说的是什么?」

友惠不解地说。久美子指了指桌上的笔记。

「这个。」

「啊?你看了指导笔记吗?」

「一开始翻开看了,但后面没有。」

「哦?是吗?黄前这么说了我就相信你好了。只是擅自看人家的东西可不值得鼓励哦。」

「对、对不起!我以为是社团活动的笔记。」

「哈哈,我并不是生你气。只是里面有些不好拿出来讲的事。仅此而已。笔记里面好歹也有些个人的隐私……你看到了那个月的。」

「啊,只看了四月份的。学姐记得好真是好详细啊!」

友惠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没有啦,我自己也没打算记这么多的,但是记着记着就喜欢上了这种工作。」

「这个该不会你们所有组员都有吧?」

「只有初学者而已。也就只有七个人而已。也不是太花时间。」

「怎么会不花时间,学姐明明看着真的很累的样子!原本只要学姐一句话,我就可以帮你分担了!」

「你说什么呢!黄前不是也要负责指导非初学者吗?怎么能再麻烦你呢?」

久美子确实要指导非初学者,但也算不上负担,也就只需要安排练习内容以及在基础和奏中负责指挥罢了。自己自然无法像友惠那样时刻跟进部员的学习进度。自己是否应该像她一样如此频繁地与一年级新生接触呢?是否自己应该也对一年级进行一对一的指导?

「现在你可不能把精力分散到我身上,我说真的。」

「可是!」

「黄前你真是爱较真,我都让你吓到了。你刚才是在反省自己吗?」

「也不是啦,只是想自己是不是该像加部学姐一样一对一指导部员。」

「说什么傻话!我这么做是因为初学者只有七人。」

友惠摆手的动作就像街头巷尾的大妈一样。

「而且实在地说,我这样细致地做着这份工作只不过是因为自我满足。我没有说黄前也得给自己添加这么多负担。如果明年有谁接替了我,我也不希望她跟我采取一样的做法。一般来说是不需要做的这么细致的。」

「那学姐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说了是自我满足啦。我之前说过,我一年级进吹奏部的时候,对吹奏一点都不懂,自己手忙脚乱的。当时帮助我的就是香织学姐和优子。优子别看她争强好胜的样子,但却很会照顾人。香织学姐呢……拿优子的话说就是,一直都是个天使。她确实像个天使一样爱护学妹们。」

久美子依然记得香织学姐迷人的微笑。学姐她确实很受周围人的欢迎。

「可是,我一年级的时候——其实不跟黄前说你也该知道——南中出身的一年级和部里的三年级产生了争执。希美退出了,其他好几个人也走了。香织学姐和优子也不容易,总之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当时只能一旁看着。我吹奏又不行,很多事情都只能置身事外。」

友惠自嘲似的口吻,和提及旧事时的夏纪非常相像。

——赎罪是我自愿的。

一年前关西大会的时候,夏纪口中的这句话袭上心头。大自己一届的学姐们,原本应该把不堪的过去抛在脑后的,可是她们却至今仍然没有摆脱过去那些事件的影响。希美如此,夏纪如此,面前的学姐亦如此。

「你看吧,吹奏部里面,一般都是擅长吹奏的人更有发言权不是吗,比如说去年的高坂和明日香学姐。」

「……也确实是有这种倾向。」

久美子苦笑道。

丽奈和明日香学姐之所以能够这么有影响力,说到底是因为她们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天天因为社团活动而碰面的部员们,自己的吹奏朝朝暮暮传入彼此的耳中。各人之间的实力都会毫不遮掩地被放在一起比较。要是吹的是同一种乐器,则更是如此。这个人吹得好,这个人吹得差。不管是否出于恶意,大家自然就在心中产生对别人的评判。

「所以那个时候作为初学者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真的,完全不懂她们的事情。为什么双簧管只有一个人啊?为什么有的组座席不变有的组要换座席啊?吹奏大会的a部门和b部门有什么不一样啊?要能够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有水平啊?为什么大家都一脸难过的事情啊?为什么香织学姐要低着头?为什么优子发火?希美究竟为什么会和高年级的产生争执?一大堆事情都是我都不懂。回过神来,发现大家都离开吹奏部了。」

友惠累了似的,停了下来。然后继续道:

「不过吧,现在我已经对这些问题都不在意了。」

「诶?真的吗?」

「那些事就算了。反正已经过去了。」

「你看吧,吹奏部里面,一般都是擅长吹奏的人更有发言权不是吗,比如说去年的高坂和明日香学姐。」

「……也确实是有这种倾向。」

久美子苦笑道。

丽奈和明日香学姐之所以能够这么有影响力,说到底是因为她们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天天因为社团活动而碰面的部员们,自己的吹奏朝朝暮暮传入彼此的耳中。各人之间的实力都会毫不遮掩地被放在一起比较。要是吹的是同一种乐器,则更是如此。这个人吹得好,这个人吹得差。不管是否出于恶意,大家自然就在心中产生对别人的评判。

「所以那个时候作为初学者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真的,完全不懂她们的事情。为什么双簧管只有一个人啊?为什么有的组座席不变有的组要换座席啊?吹奏大会的a部门和b部门有什么不一样啊?要能够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有水平啊?为什么大家都一脸难过的事情啊?为什么香织学姐要低着头?为什么优子发火?希美究竟为什么会和高年级的产生争执?一大堆事情都是我都不懂。回过神来,发现大家都离开吹奏部了。」

友惠累了似的,停了下来。然后继续道:

「不过吧,现在我已经对这些问题都不在意了。」

「诶?真的吗?」

「那些事就算了。反正已经过去

.

了。」

似乎为了结束这个沉重的话题,友惠故作轻松地说道。

「总之,那个时候我之所以搞不清状况,就是因为我存在许多不足。像实力啊知识之类的。像我这样的人很难对自己有信心。即使有什么在意的事情,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出来。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所以我不想让一年级的初学者也遭遇同样的烦恼。」

「所以学姐才会担任一年级初学者的指导工作吗?」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友惠盘起腿,换了个坐姿。

「怎么样?是不是更加喜欢学姐我啦?」

「学姐已经认定我是喜欢你了吗?」久美子尴尬地笑道。

「诶?黄前你喜欢我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我也不是想否认。」

友惠听了这话,噗哧笑了起来。

「不过,就是因为喜欢,所以我很担心学姐会勉强自己。要是花太多心思指导一年级,学姐自己不就没有时间练习了吗?」

去年友惠作为b组参加了吹奏大会。她的吹奏水平若实事求是地评价的话,确实是令人不敢恭维。因为小号组有丽奈和小日向梦这样优秀的学妹们在,友惠虽然是三年级,进入a组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友惠一度张开口想说什么的样子,但终究还是没出声。

「其实,我有事想先告诉黄前——」

友惠刚想说什么,钟声就响了。

「糟了!都这个点了!

友惠急忙站起来,把翻开的笔记收好。

「加部学姐?」

「怎么了!」

「你刚刚好像要说什么来着?」

「噢……」

友惠停下来思考着什么。

「算了,也没什么。并不是什么大事。下次再说吧。」

「学姐确定?你这么说我反倒更加在意了。」

「诶!你就这么想知道?那我还是不说了吧。」

「可是为什么?」

友惠咯咯地笑着。久美子也知道友惠的为人,不再追问下去了。她抱起桌上的那摞打印出来的材料,用脚把椅子顶回原来的位置。

「我也该把这些东西搬过去了。是不是该首先去优子部长那里?」

「哦,没错。我刚刚睡着了把这些事都忘了。」

友惠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突然她眉头皱了起来,张开的嘴巴又闭上了。她手放在了左脸腮帮子上。

「学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