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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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原愉快地说:「东,这不是好消息吗?去试试看。」佐田微露笑意看着我,唯独楠田脸上的笑容不知飞到哪去,神色黯淡。
「那个……」我吁一口气,正襟危坐。「谢谢店长愿意提拔我,但我目前没有升迁的打算。」
我本来就心意已决,因此毫不犹豫地回答,倒是江原店长一脸错愕。
「为什么呢?」
「我不像佐田懂得社交,没有筱原那么会带人,也不像楠田懂得临机应变。就像您说的,我的优点只有可靠和仔细。当主管的人必须面面俱到,我的个性太孤僻了,不适合往上爬。」
这似乎是我出社会以来,头一次说出这么长的个人主张,自己也暗暗吃了一惊。我也许有点醉了吧。
鸦雀无声。一旁的筱原拍拍肩膀鼓励我。
「东,才不是呢,我认为你在很多地方都比我可靠喔。」
「筱原,谢谢你,但不是只有这样而已。上头的人要负责扛业绩,对吧?」
「是的,这是店长和副店长的职责。不过,所有人都是这样长大的。」
江原店长婉转地说,表情五味杂陈。我没有闪避,直视他的双眼继续说:
「我明白。但老实说,我都自顾不暇了,目前实在没有脑力思考更多事情,不想给自己增添无谓的压力。眼下我只想顾好我自己,无法承担更多责任。」
这下就连乘着酒兴一改平日暴躁性情的江原店长,脸色都变得越来越难看。
气氛一触即发,但我大概是被嘈杂的环境弄到没耐性了,没有即时闭嘴。
「江原店长,在我的价值观里,钱比资历更重要。这些年我也慢慢存了一些钱,生活尚且无虞,目前没有升迁的计画。」
无人说话。江原店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佐田和筱原纷纷低下头。
只有楠田用不下于佐田方才大吵大闹的音量大喊:
「东哥,我懂你的心情!钱比什么都重要,对吧?」
不仅如此,她还露出花一般的笑容,不知究竟是想替我解围,或者只是不会察言观色。
被楠田这么一搅和,江原店长只板着脸说了句:「好吧,真遗憾。」接着便走去另一桌。
筱原和佐田神色闪烁,不知为何,唯独楠田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
酒聚来到尾声,我想在结帐前小解。一站起来,佐田说他也要去,我们结伴前往洗手间。
「东,你棒呆了。」
佐田站到我隔壁的小便斗前,倏然向我搭话。
「你在说什么?」
「我从来不知道你说话可以这么直耶。」
「哦,升迁那件事?」
「没错,坦白说,我本来以为你是成熟的大人,懂得迎合别人,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想法呢。」
他是不是说了相当失礼的话?
我尿尿完毕,走去洗手。
「哈,你这是什么话?你不也常疯疯癫癫的,不看时间场合说话吗?」
「真的吗?我像是很会带动气氛的人吗?老实说,我是装出来的,因为我很害怕被讨厌。」
「竟然是装的?」
真令人意外。
佐田的心声是我始料未及的。他已经疲于扮演嘻嘻哈哈的角色了吗?我想他的开朗有一半是个性使然,另一半可能是某种武装吧。
「应该说,我的本性并不黑暗,我只是跟每个凡人一样,有私下的面貌和真实的性格。我其实很胆小,是因为扮演着开心果才没有被人讨厌。」
「私下的面貌……等等,你跟我说这些,不就暴露本性了吗?」
「没关系,我想跟你当朋友。」
「朋友?」
朋友?
我的口中和脑中同时冒出这个单字。他说的朋友,是那个朋友吗?我在求学时代没交到半个称得上是朋友的朋友,拜此所赐,毕业后没和任何人联络。
他说要当我这种人的朋友?
佐田不等我回答便拿出自己的手机。
「我们来交换LINE吧。」
「咦?啊,好。」
我不禁照他说的,打开手机上的LINE。
「那个,要怎么互加?我忘记了。」
「什么?你傻了吗?拿来,我帮你弄。」
「麻烦了。」
「咦?上面怎么一个朋友都没有啊?咦?不会吧。」
佐田目瞪口呆地帮我设定好友清单。
我的LINE上只有纪惠子阿姨一个联络人。在我的认知里,职场不是交朋友的地方,没有需要交换LINE的理由。我在内心小小抵抗着,一面静静等待,不一会儿,佐田把手机还回来了。
「这样就行了。」
「谢、谢谢你。」
佐田智洋。第二个联络人。
LINE上多了佐田的通讯栏。老实说,我还满高兴的。想不到光是LINE的好友清单里多了一人,心情就明亮了一些。不,也许我只是醉了。
我点开与佐田的对话视窗,上面有可爱的鸟贴图,还有一条神秘网址。
「这是什么?」
「好东西要跟好朋友分享啊。」
佐田挤眉弄眼,我满心困惑地点开网址,跳出一个留言板网站。
页面上有区域分类,不知用途。我随便看了一下自己居住区的留言。
不看还好,一看大惊。我拿起手机。
「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微带怒气地质问佐田。
上面充斥着渴望结识男性的女性留言。
佐田见我失去方寸,笑了出来。
「这是我常用的交友网站啦!祝你玩得愉快!」
说完,他胡乱用手抹裤子,走出厕所。
真低级。
东千寻 七月十九日 星期五 晚上十点
「东哥,我喜欢你。」
这件事发生得令我措手不及。
酒聚结束后,大伙儿相约着续摊,我因为跟江原店长之间有些芥蒂,决定直接打道回府。
接着,楠田说她「也要回家」,我们便一道走去车站搭车。
我们延续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在路上等待漫长的红绿灯时,她搂住我的手臂,面带潮红地开了口。
我被告白了。
当时,我正在思考明天要干么,想到家里堆了很多游戏没玩,正想说要来消化一下,就被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告白吓坏,花了整整五秒才意会过来。
东、哥、我、喜、欢、你。
脑中跳出文字游戏般的句子,我总算理解楠田的意思。
楠田则是突然低下头,连耳根子都红透了,脸颊更是不用说。我想,这不全然是因为酒精造成的。
喜欢?
楠田喜欢我?
灯号转绿,人潮缓缓流动。明天是星期六,即使夜已沉,街上依然车水马龙。擦肩而过的行人对沉默相望的我俩投来注目礼,随即失去兴趣地穿梭而去。
「楠田,你……喜欢我吗?」
我沉不住气地反问,楠田转过身去,悄声说:
「喜欢。」
「呃,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是指……」
「呃——就是、喜欢,还是爱……」
什么蠢问题!我在心中咒骂自己。
楠田似乎稍微放宽心了,微笑说道:
「是爱。」
她的笑容在我的脑中奔走。
工作上有不懂之处就会跑来问我。四目相接时总是不忘微笑。在酒会上装呆,替得罪了江原店长的我解围。
原来是因为她喜欢我。
霎时间,脑中闪过流花的身影。
国中时丢下我死去的女朋友。
没错,死了。流花已经身亡。可是,若只有我得到幸福,不是对她很愧疚吗?
流花独自迎接了悲伤的终局。当时我们还未分手,就面临了死别。
突然开始耳鸣。
思考越发清晰。
对了,我想起之前的梦了。
我在电影院看的,不正是那天的光景吗?
我和流花在离别瞬间发生的事。
我坐在杳无人烟的电影院,独自看着流花死亡当日的倒带。
脑中响起她的细语。
活下去、活下去,活过了再死。
这是流花在临走前留下的遗言。
她在我心里依然很重要。我想,有生之年,我都不可能忘记她。
但是,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已经十年以上了啊!
我不可能斩断过去,那已是我内心的一部分。
可是,就这么背叛她一次,似乎也不坏。
谁叫你擅自背叛我、丢下我,自己一走了之呢?
这是报复。
「楠田,谢谢你,我很高兴。」
楠田吃了一惊,倒抽一口气,笑逐颜开。
「呃、啊!那么……请和我交往!」
「好
啊,我们在一起吧。」
楠田哗地绽放笑容,眼眶泛起泪光。
我牵起她的手,静静地走了起来。
「啊,东哥?」
我拉着她,走在居酒屋栉比鳞次的街头。说不定会被公司的人看见,那也无所谓。楠田脚步颠簸地努力跟着我走,中间几度呼唤我的名字,我都予以漠视。
我抓着她细瘦的手腕,一味地向前走着。
*
走啊走,走啊走……
我只是拉着她的手,拼命向前走。
流花走累了,多次抱怨「好累」。
只要表现得光明正大、不鬼鬼祟祟,即便衣服上泥泞遍布,旁人也不会多加留意,加上地点是在乡下农村,本来就人烟稀少,大白天在马路上只会看到老人家。
老人家不时向我们攀谈,不是因为怀疑,纯粹是想找人闲聊。
只要随口编个理由、岔开话题,大人根本不会联想到我们是逃犯。
不知不觉,夜深了。
流花和我走向人行地下道,在入口处坐了下来。
不用害怕,三更半夜,不会有人经过这里。再说,远远望去,数十公尺内都没看到商家。
这一整段路都没有路灯,如果有人在这种时间出现,肯定和我们一样,有他的难言之隐。
刚好,人行地下道的入口旁杂草丛生,虽然可能有不少蚊虫,但似乎可以躺下来睡觉。
我们紧依着彼此坐下。
「肚子饿了。」
她轻声说。
我从肮脏的背包里拿出瓶装水。这是途中经过公园时装的水。
我把水递给流花,她笑着说「谢谢」,喝了一口,没盖盖子就还给我。
我也喝了一点,旋紧瓶盖,放回背包里。
「今天在这里睡觉吧。」
「好啊,我关掉手电筒喔?」
「好。」
流花一按下手电筒开关,四周立刻陷入黑暗。幸好等眼睛适应后,可借着月光看见周遭景物。抬头一望,满天星斗,高挂中央的巨大月亮在守护我们。
今天一整天,我们只吃了果酱面包,再不补充存粮,很快就要饿肚子了。我们聊过要不要吃青蛙,但怕青蛙有毒而打消了念头。要再去街上当扒手吗?尽管让人提不起劲,眼下似乎也只能找户人家去偷东西了。
事实上,我们并不是太紧张。反正吃或不吃,这趟旅行都是找个地方死去罢了。
要是饿死了,那就是命。
流花「呼——」地叹气,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你怎么了?」
「我想洗澡。」
流花用干涩的声音说。
我也是。我们上次好好清洗身体,是冲动跳进河里玩的时候。不,连清洗都不算,只是玩水而已。
我俩的头发油腻腻的,身上也因为流汗而黏答答,相当不舒服。
「要不要溜进别人家洗澡?」
「不好吧,感觉会被发现。」
「可是,我快受不了了,好想跳进冷水里。」
微光下的流花慵懒地皱起眉,阖上眼睛。
开始旅行之后,她慢慢让我看见了各式各样的表情。爱笑也爱生气,表情比之前丰富多了。
突然,她站起来,剥开草丛走到深处去脱衣服,连脚上的凉鞋也一并脱掉,连同衣服揉成一团,往地上扔。
她一丝不挂地走了回来。
「锵锵——」
「会感冒喔。」
我佯装平静,轻声提醒。流花似乎觉得扫兴。
「千寻,你也脱掉嘛。很凉很舒服喔。」
我坐在地上,流花竟霸道地开始拉扯我的衣服。好痛。
我挥手甩开她,和她对看一眼,无奈地自己脱下衣服。
哇,真的好凉、好畅快啊。反正附近没有其他人,我借机体验了平时无法体验的裸奔,有一种挣脱束缚的快感。
流花再次坐下,我也在她身边坐下。
裸体。
倚靠的墙壁质地粗糙,背部痛痛的,但屁股下的草地刺中带软,意外地舒服。
我想干脆裸体睡觉,闭上眼睛后却毫无睡意。
「喂,流花。」
「干么?」
「来啾一下。」
流花一听,开始大笑。
她彷佛抽筋一般,「嘻嘻哈哈」地捧腹笑好久,笑完还顺顺气。我觉得无地自容。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啾』会出戏啊!正常点,说『接吻』啦。」
可是说「接吻」反而会紧张啊——我还来不及回嘴,嘴巴就被堵住了。
我被亲了。
心跳得好快。
我自然地将双手移向她的头与肩,使两人的身体密合在一起。
肌肤与肌肤重叠的感觉十分舒服,啊,真幸福。
我往她的方向压去,她没有抵抗。我们双双倒地,流花在下面,我在上面。
身体很脏啦、没洗澡臭臭的啦,那些全被我抛到九霄云外。
既然身与心都蒙上了灰,干脆趁机两人一起变得脏兮兮算了。
我再次吻住她,硬将舌头伸进去,她也主动需索。
我们绵长地接了吻。
接着,我抬起头,重新看向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