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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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眼前的人不是流花。
是留着短发的成熟女性。
喂,住手。别吻我。你谁啊?我要的不是你,不准过来。
回神时,我发现自己已经长大,视线变高了,外观也是个大人了。
现在是什么情形?
住手。
把那段时光还给我。
还给我啊!
不要夺走它!
呼吸紊乱。
头晕目眩,反胃感袭来。
好难受。
「千寻哥?」
女人的声音忽地传来,我缓缓看向枕边。
裸体的,成年女性。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
女人再次担心地呼唤我的名字,替我拍背。
我用力挥开她,紧张地端详眼前的女人。
糟了。
这个人不是流花。我的身体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都不一样了。全部、通通搞错了。
「搞错了,不是你。」
话语擅自脱口,酿下了沉默。
我受够眼前的情形了,速速穿上衣服,从钱包抽出几张钞票,粗暴地甩在旁边的桌子上。
我直接逃出了宾馆。
女人没有拦住我,只是静默无语。
东千寻 七月二十日 星期六 晚上七点
「唔!」
冷水使我反射性地绷紧身体,但我并未关掉水龙头,反而把水开得更大,任凭强烈的水流迎头浇下,牙齿喀喀作响。
流花、流花、流花。
对不起,对不起流花。我果然还是好想你。
逃离宾馆以后,我终日深陷在思绪里。
流花的肌肤、声音、气息、笑容,以及死亡——多年来,我总是尽可能避免回忆往事。不能老被过去绊住——我提醒自己,但想也知道不可能,我还是会想起她。
只是,至今我尚且熬得过去。
结果昨天却搞砸了!我错了,不该一时冲动和她上床的,唉……
但老实说,我相当兴奋。
触摸到楠田身体那一刻,沉睡在记忆底层的流花——她那属于女性的肤触,在我脑中苏醒过来,使我错乱。
接下来,脑中就只容得下流花了。脑内播放着流花的一颦一笑,眼前的人却是公司的后辈。突然间,我连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了。没有人强迫我,我是自愿这么做的,当下却连自己正在干么都懵懂未知。
不可否认地,我喜欢那种流花在脑中活过来的感觉,太赞了。
完事之后,彷佛嗑药的混沌大脑终于冷静下来,仔细一看,我才惊觉刚刚和我上床的女人不是流花,而是楠田,顿时感到严重反胃,急忙把衣服穿好,留下比住宿费多更多的钱便落荒而逃。
回到家后,肚子莫名饥饿,喉咙异常干渴。
我不顾存放的能量补充食品是否过期,随手抓起便吞,狂灌牛奶到差点噎到,牛奶喝完就喝水龙头的生水果腹。肚子渐渐变胀,我开始想吐,同时一次又一次地怀念着流花。
不习惯暴饮暴食的胃,因为突然塞入大量流质食物而胀痛,食物逆流。
矛盾的是,刚刚才恣意宣泄过的部位又硬了。
真想再尝一次。
流花已经不在了,能直接感受她的方法,恐怕只有跟其他人做爱了。把活生生的人,当作流花的替代品——流花要是知道我这么做,会怎么想?
大概会骂我「渣男」吧。
是的,我伤害了年纪比我小的公司后辈。
闭嘴,无所谓了。流花,你没资格对我比手画脚。
我虽然很爱你,但也憎恨着选择自杀的你。
你不是叫我「活下去」吗?既然如此,我爱怎么活是我家的事,你管不着。
我要随心所欲
地活过再死。
我彷佛回到了从前。那个天真、无所畏惧、不怕挑战、不懂瞻前顾后的国中时期的自己。
此刻,我多想把扼杀多年的欲求通通吐出来。
不只是性欲而已,我还气江原店长总是喋喋不休,也想杀死从前霸凌自己的那些家伙……憎恶的情绪一株接着一株萌芽。
我恨不得通通杀了你们。
去死、去死、去死吧!
我抓起身旁的公事包,狠狠往墙壁砸。墙壁出现轻微的磨损,包包里的文件资料散落一地,我仍怒气难消。
空牛奶盒、能量补充食品包装袋、没看的小说、随手扔在地上的衣物、枕头……
我把所有能构着的物品通通砸向墙壁,直到再也抓不到东西才稍微冷静。
对,没错,接下来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我人生的起点永远都有流花的身影。流花,我改变生存方式的关键总是你啊。
我打开LINE,点选佐田的聊天视窗,打开他传给我的网址。
「真爱伴侣留言板」。
那是一个留言板形式的交友网站。什么真爱伴侣啊?笑死。我一面心想,一面筛选出自家附近的区域留言。
上面大方刊登着形形色色的女人赤裸裸的愿望。
「米可 二十五岁 诚征不谈感情的交往关系」
「安娜 四十二岁 谁都可以,我想在熊越车站前的无障碍厕所做坏坏的事」
「纯纯 二十七岁 征男友」
「凉子 二十三岁 有好心人在吗?我想跟温柔的人线上聊天!」
「小遥 三十一岁 在餐饮店工作。想先从朋友做起」
简直叹为观止。
上面的女人各有各的需求。有些是来约炮的,有些则寻求正式的交往,里面甚至有女同志与性向不明的女性留言,还有酒店的征人广告。
原来世界上的女性也是百百种。
出乎意料地,佐田说的并没有错。不管在哪个领域,都有许多不一样的人。
随便啦,反正先选再说。
我需要样本,确认这种彷佛跟流花做爱、快感激增的现象,是不是随便跟哪个女人都可以。
不用管年龄。
我注视着留言板的最上层。
神啊,接下来就交给祢决定了。我这人也真会贪图方便呢。
要、挑、哪、一、个、请、神、明、开、示。
水原瑠花 七月二十一日 星期日 晚上六点
「瑠花!要吃员工餐吗?」
打工交班后,我在仅能容纳摺叠椅的狭小休息室内换衣服,换到一半,聪明哥大声吆喝。
全名叫谷藤聪明,和太太佐知子姊一同经营这家「凤仙」拉面店。
「今天不用!谢谢您!」
我也半带吆喝地回覆,旋即听见聪明哥精神抖擞地说:「好喔!」
围裙残留着大蒜味。该洗了。我将自己的围裙塞进背包,同时拿出事先填妥的班表,走出休息室。
「聪明哥,这是我下个月的班表。」
在厨房备料的聪明哥停下来,双手朝围裙率性一抹,接过我递出的班表。
「哦,谢啦!哇,你排了不少班耶!」
「学校快放暑假啦,我想趁机多赚一点!」
「真上进呢!你盂兰盆(注2)时也能来吗?我会多付你一点薪水!」
「老公,你胡说什么啦,声音太大了。喏,盐味拉面、炙烧味噌各一。还要煎饺两人份,麻烦了!」
佐知子姊从旁喊餐,聪明哥朗声回应:「好喔!」拿起中式面条与全麦面条。这家拉面店由太太接待,先生出餐,听说长年以来合作无间,夫妻不曾交换岗位。
「晚安——大家辛苦啰——」
后门传来悠哉的声音,武命来了。
石田武命,和我一样是龟谷高中二年级生。因为不同班,我直到去年来「凤仙」打工才认识他,经过了一年的相处,我们成了情同姊弟的莫逆之交。
「唷,武命!今天过得怎样啊?」
「好极了!老爹你呢?」
「好得不得了!」
武命用不输给聪明哥的大音量抬手打招呼。
「好耶!大姊辛苦了!瑠花你也是!」
我和佐知子姊回以招呼后,他便心满意足地走去休息室换衣服。
由于班级不同的关系,我们只有在「凤仙」时有所交集。武命是个活力旺盛的男孩子,脸上总是常保笑容,有时会得意忘形,但也是我们店里的头号开心果。他的个性相当活泼好动,常在学校集会时间跟旁边的男同学讲话讲到被老师骂,因为这样,在店里的时候,我总是扮演起姊姊的角色。
不过,「凤仙」没有人会因此生气。武命的活力使所有人感到放松自在,有他在就彷佛店里有两个聪明哥,好不热闹。
「咦,瑠花,你要下班啦?」
武命一边在休息室换衣服,一边问我,我也爽快地回应:
「嗯,我今天上到六点。」
「赞耶!要出去玩?」
「还没决定。今天好累喔,干脆回家补眠算了。」
「啥?你还年轻,要多出去玩玩!」
「你说什么,我们不是同年吗?你还比我年轻一些耶。」
「我已经老了,今天也头晕脑胀。」
「你八成又熬夜打电动了吧?」
「你怎么知道?」
武命换好衣服,在易于活动的运动服外套上绿色围裙。围裙脏脏的,他曾经好好洗过吗?
「因为你老是学不乖啊,上次打工还差点迟到!请更加重视睡眠!」
「呃,不要乱发脾气嘛!大姊,瑠花好凶喔!」
「我也希望你多睡一点,小孩子要睡饱才会长高呀。你看店长,他年轻时都在睡觉,现在才长这么高喔。」
「拜托,老爹身高将近一百九耶!太高了啦!」
聪明哥听见我们的对话,「嘎哈哈」地大笑,捧着煮好的盐味拉面和炙烧味噌拉面走出来,佐知子姊也笑呵呵地端到客人面前。
听说聪明哥和佐知子姊认识彼此已超过三十年,难怪默契这么好,无须交谈就能搭配得天衣无缝。
两人膝下无子,所以也把班排得比其他人都勤的我和武命当作亲生儿女一般疼爱。
「武命,明天要上课,回家以后记得要马上睡觉喔。」
「好啦、好啦。唉——暑假怎么还不快来?那样我就可以每天爽爽打电动了。」
「再撑一周。我先回家啰。」
「好喔,瑠花拜拜。」
一说要离开,所有人便热情地说:「回家小心。」
我从后门出去,在右侧的草丛堆牵起自己的脚踏车。
我「咔锵」地收起脚架,跨上脚踏车,用力踩踏板,朝自家方向前进。
明明已经晚上六点,街道还是亮着的。
蝉声回荡,季节真的正式进入夏季了。
嘎叽嘎叽、嘎叽嘎叽……每踏一下,身体都沁出汗水。
幸好选了自家附近的拉面店打工。蓦地,我想起应征当天发生的事。
去年暑假,好友美希邀我去海边玩。美希因为打工,有些积蓄,而我本来就没有零用钱,出不起交通费,家里也只有一套竞赛泳装,买不起新泳装。
正当我为此发愁时,偶然在上学路上看见「凤仙」的征人广告,因此萌生了打工的念头。
我马上去应征面试,从此结识了聪明哥和佐知子姊。
我说,自己就读附近的龟谷高中,结果和当天正好有排班的武命相谈甚欢。我们一拍即合地聊了一小时,我正在面试的时候,他努力撑起厨房和点餐杂务,不停发出哀号。
就这样过了一年。
起初觉得很臭很烦的剥大蒜,不知不觉已驾轻就熟。本来只能一根一根慢慢切的葱,现在也能一口气切四根了。习惯工作之后,我开始乐在其中。
如果可以,我希望毕业以后继续待在舒适的「凤仙」工作。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高二的夏天,身边的同学纷纷开始替毕业后的未来铺路,究竟要读大学呢?还是短期大学或专门学校呢?我也必须好好思考才行了。
爸爸虽然叫我不用担心钱,毕业后想做什么尽管做,但我觉得不能继续再向爸爸撒娇了。
爸爸和我是单亲家庭,每个月光付房租水电开销和学杂费就捉襟见肘了,爸爸除了白天上班,假日还得从事副业兼差才能撑起家计。我不清楚爸爸实领多少,不过看他假日也要辛苦工作,就知道应该不多。
我要是升学的话,一定会给爸爸造成更大的压力。
既然如此,能不能在「凤仙」当正职呢?我希望毕业以后也能在「凤仙」工作、搬出家里,减轻爸爸的负担,让他有多一点的自由空间。
等我离巢独立,爸爸就能寻找新的再婚对象。我也许会有个年纪差很多的妹妹,可以在自己的公寓里养猫,定期和爸爸漂亮的新太太一起逛街买东西……
我编织起美梦,一路骑回自家大楼。
在停车场停好脚踏车后,我走进
大楼之中。
搭电梯到三楼,位在边间的三○四号房就是我家,我拿出钥匙开门。
家里没人。我并不期待有人迎门,这早已是常态了。
我从背包里拿出围裙,丢进洗衣篮。
接着来到厨房,从冰箱拿出预先做好的沙拉、切好保存的蔬菜与猪肉。明天爸爸的便当配菜就做炒青菜吧。
聪明哥教了我许多切菜的方法与烧菜的诀窍,所以我现在很热衷于炒菜。使用「过油」的方式,先将蔬菜在热油中筛过一遍,食材就能平均迅速地受热,以绝佳的火侯炒出即使冷了依然香喷喷的炒青菜。去「凤仙」打工前,我从来不知道这种炒法,实际运用,口味棒呆了。
我从国中开始帮忙洗衣煮饭,起初常常烫伤,直到上高中才熟能生巧。当年因为不习惯热油,手上常有被油烫伤的痕迹,还被好友美希关心过好几遍呢。
我简单用酱油调味,俐落地炒出一盘菜。接着把鸡蛋和高汤均匀搅拌,做出好吃的煎蛋卷。
把白饭添进便当盒,在旁边摆上炒青菜和煎蛋卷当配菜。朴实归朴实,但这样就很够了。最后,我用樱花色的鱼松在白饭上铺出一个大大的爱心,这样便大工告成。爸爸明天打开便当盒,应该会很惊喜吧。
我趁着把便当放凉的期间吃自己的饭。将剩下的炒青菜和白饭装盘,加上一碗即溶味噌汤,在客厅的餐桌前坐下来。
两人座的小餐桌前,只有我孤单一人。
「开动了。」
我的声音空荡地回响在屋子里。
先吃一口菜。嗯,没问题,好吃!虽然味道有点不够咸,但我和爸爸都喜欢吃清淡一点。我说不定有当大厨的天分!好想快点听到爸爸的称赞。
我边想边抬起头,爸爸当然不在对面座位。总觉得青菜的味道变得更淡了,我决定放空思绪,不再去想。
手机传来震动声,有人寄信给我。打开一看,是最近联络过的人。
昵称「阿千」,二十七岁。
信里写着「请多多指教」。
个性好像满正经的,是上班族吗?说不定跟爸爸一样帅呢。
我悠哉地思忖,输入「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并传出去。
交友网站专用的收件匣有三封未读信,全是不认识的人寄来的。基本上,我是「一封决胜负」,所以连看都不看,就把其他三封删掉。
接着,我一边看着YouTube上的猫咪影片发呆,一边慢慢地用餐,吃完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
糟糕,差不多该动身了。
我急忙起身,连「我吃饱了」都没说,匆匆把用过的餐盘放在水槽泡水。
碗可以明天再洗,我必须快点洗澡、化妆才行。
便当早已放凉,我将它放进冰箱,把餐桌擦干净,脱下喷到油的衣服。啊,洗澡前得留张字条。
我拿起常用的便条纸和笔,写留言给爸爸。
爸爸
加班辛苦了。我今天住同学家,明天直接去上学。
明天的便当已经做好放在冰箱了。
里面有爸爸最爱吃的甜味煎蛋卷。工作加油,我爱你。
瑠花留
我在最后画了个爱心。
嗯,很可爱,也很肉麻。美希说我是「恋父情结」,我认同这个说法。
我爱爸爸。
这份心情我只告诉过美希,因为我有自觉,这样下去不太妙。
但真正不妙的是,我用夜游来填补这份无法撒娇的空虚。
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我在脑中编织着无法对任何人启齿的借口,用力将脱下的衣服丢进浴室洗衣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