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晚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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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静静守候,配合她的节奏慢慢走着。
「我之前不是请你帮忙删除一支影片吗?我偶然遇到录影片的那个人,结果不小心被他跟踪回家,差点被他攻击。千钧一发时,爸爸刚好回来救了我,我先去美希家避风头,结果……爸爸好像失手杀死他了……」
「天啊,你没事吧?好像的意思是说……你不是非常肯定爸爸有没有杀他吗?」
「我没事,爸爸紧急救了我……不,我很肯定,那个人、死掉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记得武命吗?」
「武命?啊,他时不时会传LINE讯息给我,问我喜欢听什么音乐,要不要再出来玩……」
「咦?真的啊?」
瑠花讶异地打断我,神情益发凝重。
「是啊,庙会结束后,他大概每天都会传一次LINE来,我看到就回。我们没真的约出去过,但还算熟吧?仅限打字聊天就是了。他常常向我打听你的事情。」
「打听我的事情?」
「嗯,譬如问我,你常常跟瑠花出去玩吗?瑠花小时候是怎样的人……之类的。但因为我假扮成你的叔叔,所以没有太深入地交谈。」
「我都不知道……也许武命一直监视着我。」
「怎么说?」
「那个人是武命的家人。」瑠花顿了顿,深呼吸后继续说:「爸爸杀死的人,是武命的哥哥。」
「哥哥?」
「录下那支影片的人,竟然是武命的哥哥。听说爸爸在后山埋尸体时,偶然被武命撞见了。可是,武命非但不怕,还央求爸爸一起杀了他的父母……」
「为什么要这样?」
「我不了解详细情形,只知道武命似乎很憎恨父母,感觉他既悲伤、又愤怒。可是爸爸拒绝了,然后武命就说,那他自己动手……」
忽然间,我听见瑠花的喉咙发出咻咻声。发现她喘不过气,我赶紧放开手,轻拍她的背。她整个人抖得很厉害。
我先让瑠花调整呼吸。这整件事听来相当不真实,令人难以置信。
「瑠花,放轻松。没事,有我在,深呼吸。」
我一面帮她揉背,协助她慢慢恢复镇定。半晌后,瑠花重新面向我,抓起我的双臂,探出身体。
「武命在山上把他哥哥的尸体挖出来用刀刺,当作是练习,练习杀死父母。」
漫漫农村路上还有其他行人,瑠花谨慎地凑过来,跟我说悄悄话。
「……这是真的吗?」
「真的
,我亲眼看见的。武命拿刀反覆刺他的尸体,还挥舞着刀子大笑。」
「瑠花,你也看见尸体了?」
「嗯,我吓坏了。之前我从没看过尸体,虽然只隐约看到一点,但是已经看不出是人了,味道好重……不过,我更害怕的其实是武命。那不是我认识的武命……」
我紧紧抱住瑠花。
她没有哭,却在炎夏中猛烈颤抖,模样不像是说谎。自己的亲人杀了人,被杀的人是袭击自己的男子,而且还是好朋友的哥哥。不仅如此,这位好朋友还拿哥哥的尸体练习,想要进一步杀死父母。瑠花承受的压力非同小可,从颤抖的肌肤可以感受到她有多害怕。
我让瑠花靠在胸前,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同时回想武命这个人。就我记忆所及,他是一个笑口常开、活泼开朗的男孩子,会刻意找话题跟我聊天,怕我被冷落,明明是个贴心懂事的孩子啊……
「瑠花,放轻松,我们先——」
「停,先别说话,让我说完。」
瑠花打断我,把脸埋在我的胸口,悄声说:
「千寻,你向我求婚时不是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随时陪伴我吗?这份心情现在还是一样吗?」
「没错……这份心情现在依旧不变,我会把你的需求摆在第一。」
「我想死,想去一个不会给任何人带来麻烦的地方,静静死去。」
心脏扑通一跳。
我的确想要优先尊重她的想法,因为,我把她看成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想永远陪伴她。这已经无关流花了,我喜欢的是瑠花这个女孩。
可是……
她说她想死。
这句话似曾相识。
我听过。没错,和当时一样,她颤抖着身子,好像畏怯着什么。
然而,她坚持地说下去:
「即使发生了这种事,我依然爱爸爸。武命虽然失去理智,但仍是我重要的朋友。追根究柢,一切都是我酿的祸。只要我不去见网友,就不会认识那家伙,惹出一身腥。我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了,我想去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静静死去。」
「不行!」
瑠花话声甫落,我立刻大叫。
我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能看清楚的距离,一面大叫,一面微微弯腰与她视线等高。
她似乎没料到会被劈头否定,愣愣地望着我。我的确想替她实现所有心愿,这份心情绝无虚假。
可是,我还是阻止她了。
这是一种爱,也是一种愤怒,或者同情?我不清楚。复杂的情绪交织一气,在我的心中爆发,使我下意识地否定了她。
你——你不是流花,而是瑠花。
所以,拜托不要做出一样的决定。
那样是不对的。
「不要把想死挂在嘴边!你要是死了,我会很孤单!我想和你一起终老!没有你,日子怎么可能过得比较好?你没有做错事,老实说,这么棘手的状况,我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处理,唉!但我……我会……!」
我说到忘了呼吸,语气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痛苦。我用力吸气来让自己冷静,并且发现自己的嘴唇发着抖。
十多年前的夏天。
流花来到我居住的儿童之家。
时序才刚入夏,她却浑身打颤,用着一模一样的绝望表情对我说——
好想消失。
好想找个地方消失不见。
当时我也想要寻死,便跟着流花一起逃亡。
然而,最后只有流花自杀了。
眼前的情景与当日的光景重叠。
我还无法完全同理瑠花的伤痛。
但是,和当年不同的是,我想活下去。
我想活下去。
我想和瑠花一起活下去。
「我不希望你死。如果你想逃离尘嚣,我很乐意带你走,但是,绝对不可以寻死。」
我放开她的右肩,轻抚她的脸颊。
瑠花掉下豆大的泪珠,哭成了泪人儿。
看见她哭,我的眼前也泛起水雾。不知是汗抑或泪,我只知道脸颊被水滴浸湿。
啊,对了,流花死了之后,我就不曾哭过了。
「瑠花,我爱你。」
瑠花倾身,扑进我怀里。这次,我抱住她的头。瑠花在我的怀里,泣诉般地用力大喊:
「我想活下去!我想逃离一切,在某个地方活下去!我想得到幸福。我也、我也想要常人的幸福!」
瑠花的声音在胸口震荡,微微在山间形成回音,比环绕的蝉鸣更加直捣人心。
水原瑠花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下午二点
刺耳的蝉鸣声。
喉咙好渴,眼睛也好干,轻轻一揉就搓到干掉附着在眼角的眼屎。
睁开眼睛,旁边的棉被已经摺好。
千寻不在房里。
我咕咚地翻身,朝左边一看,发现电风扇固定朝我吹。昨天睡前明明设定为左右摆动,是千寻怕我热到,离开前特别调整的吗?
我停止思考,懒洋洋地躺着把手往上伸,摸索充电中的智慧型手机。
打开萤幕,时间显示为下午二点,已经过了吃午餐的时间。
我昨天应该是半夜二点睡的,所以,我竟然睡了十二个小时吗?
在陌生的民宅过夜,我本来有点紧张,担心会睡不着,不过大概是这些天累积下来的疲劳,我好像躺进棉被不出几秒就睡着了。
加上旁边有千寻陪着我,帮我留意状况,我因此相当放松。住家里时,我为了做家事,通常清晨六点左右就会起床,上次睡这么久是什么时候,已经久到想不起来。
我抓着手机用力伸懒腰。
「呼哈!」
反正不用在意别人,我豪迈地打呵欠,但连呵欠声都被蝉声盖过。
我起身走到窗边查看,原来纱窗上停着一只蝉,难怪这么大声。我「叩叩」地敲打窗户,蝉才受惊吓地飞走。这个房间里只有书桌、书柜和棉被。听说这里是千寻小时候住的房间。
和现在不同,房里没有电动。他以前似乎很爱看书,书柜上塞满了漫画与看似艰涩难读的小说。
我把手机放入口袋,钱包留在千寻的书桌上,走出房门。穿越走廊时,厨房传来煮菜的声音,走近之后,纪惠子阿姨察觉是我,对我微笑。
「早。」
「早……午安。抱歉,我睡过头了。」
「没关系啦,你吃面包还是白饭?」
「啊、呃,那就白饭。」
「好,等我一下下喔。」
我本来想说先去客厅等,但那股香喷喷的味道引诱着我走向厨房。靠近一看,瓦斯炉上摆着两个锅子,其中一锅是味噌汤,另一锅里的鸡松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看起来好好吃……」
「呵呵,这是早餐时做的。要吃吗?」
「要!」
我不由得忘了敬语,大声说要,然后羞恼地咬唇。
「抱、抱歉……」
「不用说敬语啦。」
「真的吗?」
「当然啊,我们一起吃了饭,就像家人一样。」
家人。
家人啊……我从小没有妈妈,不清楚怎么跟年长的女士相处,不过纪惠子阿姨温柔又贴心,感觉可以不用顾虑太多。去客厅乖乖等饭前,我想起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问她。
「纪惠子阿姨,千寻不在家,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哦,他啊……」
纪惠子阿姨关掉味噌汤的火,一面替我装汤、在小餐盘里倒入大量鸡松,一面低头回答:
「那孩子去扫墓了。」
「扫墓?」
「我女儿的墓。」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纪惠子阿姨走到电锅前盛饭,连同味噌汤和鸡松一起放上托盘,端了过来。
「来,我们去那边坐。」
我接受纪惠子阿姨的引导,静静地来到客厅,在昨天的相同位子坐下,托盘随即被端到我面前。
「多吃点,吃不够还可以再添喔。」
纪惠子阿姨接着从冰箱取出麦茶,倒了两杯,其中一杯端给我,另一杯自己捧着,在我的正对面坐下。我小声地说声「开动了」,把鸡松倒在白饭上,扒了一口。
鸡松加了酱油,比我自己做的味道还浓,非常下饭。
「好好吃。」
「千寻也爱吃鸡松呢。」
「和我做的味道完全不同。」
「可以加味噌提味喔,吃起来会更有层次。」
原来是味噌!下次来试试。可是,下次又是何时呢?想到这,我不禁黯淡下来。
「想不想听我说呀?」
纪惠子阿姨喝了一口麦茶,恶作剧似地偷笑。她应该是指刚刚那件事吧,我想仔细听,正要放下筷子,却被阿姨阻止了。
「啊,不用停,继续吃,边吃边听。」
「不好意思,但我很想知道。」
阿姨双手握住麦茶的杯子,垂头低语「好的」。我也顺从她的好意,喝起味噌汤。
「现在说好像有点迟,但是呢,他不是我亲生的儿子
。」
「嗯……我大概有听千寻说一点,但觉得不应该过问,就没有特别问……」
「这样啊,谢谢你。啊,抱歉。开口之前,我想确认一件事,你喜欢千寻对吗?」
纪惠子阿姨温柔地问。
「喜欢。」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喜欢千寻。
千寻已经不是用来填补寂寞的爸爸替代品。他总是把我摆在第一,愿意默默陪伴我,不否定我做的任何事,甚至为了我改变造型。尽管稍嫌笨拙,有时做得太过火,但现在,我发现自己只想待在千寻身边,无关寂不寂寞。
「好的,那我慢慢告诉你吧。」
纪惠子阿姨重新坐正,又喝了一口茶,「呼」地吐气。
「我女儿在读国中的时候,不小心害死了同班同学。」
「呃!为什么?」
「她在学校被人欺负,抵抗时,不小心把那个同学从楼梯上推下去。这是千寻告诉我的。我女儿只是抵抗而已,那是一场意外事故。但是啊,听说她自暴自弃,跟当时交往的千寻离家出走了。」
「您女儿和千寻吗?我都不知道……」
我从来没听千寻提起过去。
我想他或多或少交过一、两个女朋友,但没想过其中藏有这么惊人的内幕。她女儿抵抗的方式,让我想起我也曾把二宫从楼梯上踹下去。
「但是,逃亡失败了,女儿最后在警察逮捕前自杀了。听说他们沿途偷东西、闯空门,所以不是因离家出走通报协寻找到,而是因犯罪被追捕。总之,女儿在被扣押前刎颈自尽了。我一时间也难以置信,但是看了警察带回来的遗体,不得不信。」
「那、那千寻呢?他怎么了?」
「只有千寻被逮捕。千寻先被抓到,女儿接着自杀。女儿死后,我才第一次见到千寻本人。」
「您之前没见过他吗?」
「是呀,我完全不知道他是谁。我们母女很少聊天……我只知道女儿在家中的模样,并不晓得她在学校是怎样的小孩,也完全没听说她在学校被欺负。」
纪惠子阿姨失落地垂下头,我不知道该回什么,只能轻轻动筷。
「千寻是儿童收容所的小孩喔。」
「他没有父母吗……?」
「嗯,连是生是死都不清楚。我决定收养千寻时,听社工说,他在读幼儿园的年纪被父母抛弃。那天他们开车,说要带他去旅行,他在车上睡着,醒来的时候,已被丢在儿童谘询所前。」
「好过分……」
「我也这么想,所以决定要收养他。当时我女儿刚刚去世,我很需要有人陪伴。丈夫很早便过世了,我一直相当寂寞,认为像千寻这样身世不幸的小孩,能够成为我的心灵支柱。因为,只要有人比我更可怜,我就可以安然度日。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听到这里,我的手不禁停下。
这些话太侮辱千寻了。我讶异地瞪着纪惠子阿姨,见她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明瞭。
「抱歉,我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我当时状况也很不好,竟然想靠收养陌生孩童来充当自己的心灵支柱,真是疯了。现在不同了,我很爱千寻喔。不是替代女儿那种爱,我是发自内心爱着宝贝千寻。」
强而有力的话语使我放松肩膀。接着,纪惠子阿姨站起来,在我身旁的位子坐下,轻触我的背,满面不安地说:
「千寻始终对我女儿念念不忘,不过,遇见你之后,他似乎有了转变,整个人变开朗,还穿耳洞,比去年返乡时有精神多了,我已经很久没看他笑得这么开心了。嗳,可以让我用力抱一下吗?」
「咦?这……」
不等我回答,纪惠子阿姨便给我来个大大的拥抱。
那是既深情又温柔的拥抱。
温暖柔软的触感好舒服,这就是有妈妈的感觉吗?
纪惠子阿姨紧抱着我好一会儿,接着离开,挺直背脊面向我,眼眶微湿。
「我的女儿叫作『流花』。」
我吃了一惊。
「瑠花?和我同名?」
阿姨愧疚地咬着嘴唇,手掌开阖。
「水流的流,花朵的花,流花。」
「流花……」
「希望你听了不会觉得被冒犯,我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想一定有关。千寻是因为你跟我女儿很像,才会喜欢上你。他每年都会回来扫墓,从来不曾忘记我女儿。」
脑海里雾茫茫的视野霎时开阔起来,我恍然大悟,专注到连蝉声都听不见。
我彷佛坠入另一个世界,盯着某一个点,静止不动。
迟来地用完午餐后,我想稍微整理思绪,于是借用了浴室冲澡。
纪惠子阿姨替我送来昨天洗好晾干的热裤与帽T。衣服才晾一晚就干了,上面飘着柔软精的香味。
我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好冷。我好像误转到冷水开关了,但我决定将错就错。冷水正好适合用来醒脑。
原来啊。
原来是这样。
千寻会爱上我、把我摆在第一,是因为在我身上看见昔日恋人的影子啊。
流花——那个和我同名的女生。
这么一说,初次约会那天,他瞥见我大头贴上的名字,也一连念了好几次。
后来我听纪惠子阿姨说,我们不只名字发音相同,连背影、笑容和发型……绝大部分的外貌特征都很像。
但,内在是不同人。
听说千寻曾打电话向纪惠子阿姨确认流花的口味喜好,因为我吃了流花在生前最讨厌的美乃滋。
我在脑中翻找着庙会那天的记忆,原来当时千寻态度怪怪的,是因为记忆错乱。
那我呢?
这个夏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其中包括了正在发生、悬而未决的事情。
你想怎么做?我自问自答。
关于爸爸、关于武命、关于千寻。
爸爸为了救我失手杀人。武命用尸体练习杀父母。千寻把我跟昔日恋人弄混了。
这些通通与我有关,但全都做错了。
首先是爸爸,不小心把人打死,可以跟我讲啊。听武命转述时,我虽然吓了好大一跳,但至少不会讨厌爸爸了。因为,他杀人是为了保护我。天底下要上哪找如此愿意不惜代价也要守护女儿的勇敢父亲?
武命也是,既然他快被家里的事情逼疯,为什么不找我商量呢?为什么要憋到整个人崩溃呢?你现在还在那座山上,孤零零地刺着哥哥的尸体吗?把尸体捣得乱七八糟,然后要杀父母吗?找我商量,我说不定可以帮上你的忙啊。
还有千寻也是,把我看成从前的女友又没关系,说一声不就得了?我已经对他动真情。他愿意处处为我着想、带我远走高飞,我高兴都来不及了。他说要带我逃去天涯海角时,我听了真的好感动。干么瞒着我不说呢?
我在心中埋怨他们三个,很难过他们竟然不信任我。接着,我察觉了一件事。
那我自己呢?
我也一样,不信任身边的人,借由和陌生人发生关系来填补心灵的空虚。因为如果只是一夜情,就不用担心被讨厌,之后也不用费心维持感情。我虽然认为自己没错,但其实一直很想找人商量。可是,我不愿意相信朋友,认为他们知道以后一定会讨厌我。
不,应该说,我因为害怕被讨厌,所以不愿意相信他们。
我真是个大傻瓜。
结果,不管是美希还是安西同学,听我说完后都没有讨厌我啊。
对,国中的毕业典礼是一切的开端。
那天我要是大方地邀爸爸参加,跟他说我很寂寞,事情不会演变至此。我不会上网认识那个高贵,爸爸不会为我杀了他,武命也不会受到刺激而决定要杀死父母。
我是一切的元凶。
想通之后,涌上心头的不是责任感也不是罪恶感。
而是后悔。对于时光无法重来而后悔。
我不想在这里结束。来到这一步,我还可以请千寻带我逃跑。事实上,直到昨天为止,我都是这么想,心里只想着要逃离这一切。
可是,千寻对我掏心掏肺,是因为把我看成从前的恋人。我是瑠花,不是其他任何人。我若是在此选择和千寻逃跑,之后两人不小心吵架的话,那该怎么办?
在没把握的情况下,与其逃跑,不如留下来解决问题。
没什么好怕的。因为,纵使我们都很弱小,内心怀抱着阴影,有时难免爆炸,但无论失败多少次,我们不都撑过来了吗?
我知道,即便这次成功跨越难关,在未来的人生里,这些记忆仍会时不时地闪现,折磨我们一生。但是,这并不构成我逃避的理由。
我不想输。
我要面对挑战。
我走出浴室,换上洗好的衣服,自己借用了吹风机,一边吹头,一边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等千寻回来后,我要跟他取消昨天的逃亡行。然后,我们必须立刻折回熊越市。
我得找爸爸和武命谈一谈,谈完之后再来报警。
这么做不是想拖延问题,我希望在事情落幕
前,有机会以女儿、以好友的身分与他们对话。
我把头发吹到半干,回到客厅。
「纪惠子阿姨,谢谢你借我用浴室。」
和室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
电视没关,纪惠子阿姨却不在,大和室桌上还放着她的茶杯。阿姨去哪了呢?
我们遇到的状况也必须向纪惠子阿姨报告才行,这是身为住宿者的义务,从她收留我们那一刻起,就被卷进来了。
但是,阿姨呢?现场除了电视机的声音,好像还有细微的水流声。
声音来自反方向的厨房。我打开厨房的拉门确认里面。
水龙头开着,水一直流,纪惠子阿姨倒在地上。
东千寻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下午二点
一年不见,流花的墓意外地干净整洁。想必纪惠子阿姨曾来打扫过。
尽管如此,我仍准备了水桶和抹布,将抹布泡水拧干后,轻轻把墓碑擦拭一遍。
我这次返乡的用意是带瑠花避难,但今天刚好也是流花的祭日。
墓园只有我一人。这只是一间位在自家附近的小寺院,来扫墓的人本来就少,加上盂兰盆假期已过,午后的墓园难掩寂寥。
但直到这些天,仍有人来扫过墓。找寻流花的墓碑时,我瞥见其他墓碑供奉着尚未枯萎的漂亮向日葵。
把墓碑打扫得一尘不染后,我重新放上洗好晾干的花架,插上准备好的菊花。
呼,像样多了。完成。接着把水桶还给住持就OK。
其实我只是稍微打扫了一下,就彷佛重度劳动般挥汗如雨。今天气温特别高。我喝了一口带来的瓶装水,然后放在地上。
「流花——」
我对坟墓轻唤。无人回应。这是当然,流花已经死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我活了二十七年。
今年二十七岁了。流花,你走了以后,我的人生持续转动。我读完了高中、读完了大学,虽没交到朋友,成绩也普普通通,我依然正常地升学就业,出社会工作了好几年,甚至有机会升迁当副店长,户头里存了一点钱,最近还交到朋友了。
但是,我破坏了这一切。我并不想要安稳的生活。
其实,我一直都想染头发,也想穿耳洞,想远离有那个垃圾主管在的无聊职场。
让我改变的契机总是你。
可是,你不在了。你其实早就不在了。
「我是不是很烂啊?」
自言自语后,附近的蝉突然猛烈大叫。
竖起耳朵听,声音就来自眼前的坟墓。查看墓碑后方,我忍俊不禁地笑出来。
有只蝉停在墓碑上,手轻轻一拨就飞走了。我觉得是流花在回答我,笑着走回坟墓前。
都活到这把岁数了,我依旧不明白当时邀我一同赴死的你,最后为何叫我「活下去」。我被这句话给诅咒了。
我受到了诅咒,一直活到了今天。
其实,我只要不在乎你的感受,就能丢下所有的包袱。现在,我到底该怎么做?什么是我应该珍惜、应该思考、应该前进的方向呢?
「流花,我爱上其他人了。可是,就连此时此刻,我还是好想见你。」
菊花随风摇摆,彷佛回应着我的话语。
回家吧。
我站起来,拎起水桶和抹布往寺院走。
就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是瑠花打来的。在流花的坟前接电话似乎有失庄重,但我没说一声就跑出来,想必瑠花很担心吧。我急忙接起电话。
「喂?」
「千寻,快回来!」
瑠花慌张地大叫。不是说「你在哪里」,而是直接叫我回去,看来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瑠花。」
「纪惠子阿姨倒在地上,她还有意识,但是吐得很厉害,说她头痛!」
纪惠子阿姨生病了?
怎么会……我出门时明明还好端端的啊。瑠花着急地问:「怎么办?」这句话使我回神,赶紧说:
「我马上回去!瑠花,先叫救护车!」
「可、可是,我不知道这里的地址!」
「我用LINE传给你!放心,我会立刻赶回去!」
「好,麻烦你了!」
结束通话后,我把水桶和抹布留在原地,直奔寺院的脚踏车停车场,跳上跟纪惠子阿姨借来的脚踏车,一口气冲下寺院前的坡道。来到平地后,我拼了命地踩踏板。
纪惠子阿姨,不要连你都丢下我啊——
水原瑠花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晚上六点
「我之前发现阿姨身体变得不太好。」
在医院内加护病房前的椅子坐下后,千寻开口。
「去年扫墓时,她也不太舒服,我有点担心,常常打电话给她确认状况。她只说有点头晕想吐,没有大碍,所以我也没有太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