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晚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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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寻说到一半双手掩面,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轻拍他的背。
我打电话求救后,他立刻从寺院赶回来,五分钟后,救护车赶到,我们也一起来到昨天经过的那间大型综合医院。
即将抵达医院时,纪惠子阿姨陷入昏迷。
医护人员随即把她送去加护病房,我们在病房外等了三个多小时。
终于,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医师走出病房,千寻急忙上前询问阿姨的状况。我坐在椅子上等。不久后,医师先行离开,千寻心事重重地走回来。
「抱歉,瑠花,我打个电话。」
千寻说完,走出医院打电话。
我确认自己的手机。
我因为害怕有人找我,所以关掉了LINE通知,但稍早跟千寻联系纪惠子阿姨的状况时打开了LINE视窗,发现爸爸和安西同学传讯给我。
刚刚因为事态紧急,来不及确认,我决定趁现在查看。
我打开LINE的介面,长按爸爸的帐号,如此一来就能不显示「已读」便查看对话内容。
「已经好晚了你还没回家,是不是借住在朋友家呢?」
「瑠花,看到讯息立刻回我,我很担心。」
我已经好久没跟爸爸传LINE了。
上一次传讯给他,是想找他商量高贵的事情,最后却不了了之。
这整个暑假,爸爸都跟往常一样忙碌。
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十点左右回家,周末不是去公司加班,就是兼差。他似乎会跟家事阿姨保持联系,却没有传LINE给我。
偶尔我们会在半夜见到面,但都只是打个招呼便各自回房。每次爸爸躲我,我都以为他不爱我了。
听武命说了之后,我才知道爸爸本来答应要帮他杀掉父母。尽管最后没有下手,不过爸爸确实曾有这个计画。
自己的父亲是杀人犯。
此时此刻,我仍无法面对事实。此外,纪惠子阿姨的病情也让我很担心。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显示「已读」时,千寻回来了。
他神情凝重地在我右侧坐下。
「你还好吗?」
千寻把手机收进左边口袋,身体沉沉地靠在椅背上。我用右手覆住他的左手。
「我请纪惠子阿姨的弟弟赶来了,这种时候还是需要亲人在场比较好。」
「纪惠子阿姨的弟弟啊……」
「是啊,我打电话给他时,他正好在开车,说会直接开车过来。明明搭新干线比较快的说……」
「是、是吗……千寻,对不起,纪惠子阿姨倒下时,我刚好在浴室洗澡。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对不起。」
「不要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医生怎么说?」
「啊,医生说是『脑栓塞』,右脑有一部分的血管堵住了,听说血液完全流不过去,放着不管会有生命危险,等一下要立刻动手术。」
「要动手术?这么严重!」
我看到纪惠子阿姨在救护车里抽搐昏迷,直觉状况不对,没想到这么严重。
「嗯,手术时间比较长。瑠花,抱歉,在她的弟弟赶到之前,我们可以先待在医院吗?」
「当然可以,纪惠子阿姨比较重要。」
「谢谢你愿意陪我……」
千寻说完,把我搂入怀里。这个位置柜台能看得一清二楚,但现在已经没人在意那些了,两人依偎在一起比较有安全感。
我们搂着彼此,片刻后才放开。我面向千寻说:
「千寻,我说一件事,你听了不要生气。我从纪惠子阿姨那里听说了你的事情。」
「我的事情?」
「你小时候的事情,还有阿姨的女儿,流花。」
刹那间,千寻惊讶愣住。他瞪大双眼,手离开我的肩膀,看起来很心虚,耳环轻微摇晃,似乎在发着抖。
我马上抓住他的手。我害怕他这一放,就会消失不见。
「千寻。」
「纪惠子阿姨怎么说的?」
「她说你去扫墓,然后,我听她说了你是孤儿,还有一个死去的恋人叫流花。那个……她还说,你会爱上我,是因为我长得跟流花很
像。」
千寻不敢看我,迳自低下头。我不允许他逃。
我用左手抚摸千寻的脸,强迫他注视我。
「看着我的眼睛。」
为了不吓到他,我用认真的眼神凝视他,嘴角微微扬起。
「我很高兴阿姨跟我说这些喔。因为啊,我之前一直把你当作神来看待,你在我寂寞时出现,说要陪伴我,接纳我的一切,还说你爱我。我高兴是高兴,一方面也觉得怕怕的,心想世界上哪有这种人啊?我以为成年人都很自私,而你却说愿意为我赴汤蹈火,怎么会这样?好可怕喔。不过,原来你是把我当成从前的女友,你也有常人的弱点,我听了反而安心多了。」
「瑠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没有生气,我其实很高兴。因为,我糟糕的一面被你看完了,当我知道你也只是个普通人、有不好的一面,反而让我更喜欢你喔。千寻,我有一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你说。」
「其实,我也把你当成爸爸的替代品,因为想跟爸爸撒娇却没得撒娇,所以拼命向你撒娇。」
「原来是爸爸啊?」
「嗯,现在不一样了,我真的爱上你了。你要把我当成前女友的替代品也无所谓,我最喜欢体贴、帅气、有点憨厚笨拙的千寻了,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即使知道了你的秘密,我还是想继续跟你交往……行吗?」
千寻轻触我的左手,一度低下头,而后重新直直地面向我。
「我拿你当作借口,改变了以往的生活方式。」
「生活方式?」
「嗯,我假装你是流花变成的,以此当作改变的契机。我染了向往已久的头发,还穿了耳洞,把一切归功于你。说来挺丢脸,明明没人在意,我却耻于改变造型,因为,总觉得会被骂……所以,我把你当成是流花,以此消除内心的罪恶感。坦白说,我们刚认识时,我完全没想要了解你这个人。即使我现在真的爱上你了,一开始接近你的目的,也是为了利用你。我觉得很愧疚,连爱着你都有罪恶感。」
「为什么要这样逼自己呢?」
「总觉得自己变心的话,会被她……会被流花骂。还有,我擅自把你当成流花,为了利用你才跟你交往,动机太差劲了。我觉得满心愧疚,变得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段关系。」
「千寻,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跟我一样。你知道吗?老实说,这段感情让我很害怕。我们相差这么多岁,又是在约会网站认识的,一开始的目的是为了上床。然后,才交往一个月就遇上这么多问题,我爸……我爸把人打死了。我本来以为只有我对未来充满不安,原来……我们各自藏了不同的烦恼,那么,要不要一起解决?知道你现在是真心喜欢我,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千寻,我也最爱你了。」
说完,我把脸凑上去,主动亲吻千寻。宛如初识时那个优格冰淇淋口味的吻,我略带恶作剧地印上他的双唇。
接着,依依不舍地离开。
千寻就像初识那天,耳朵潮红地看着我。
「我也有不好的过去,但是,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啦。我们一起解决心里害怕的事情吧?不知道怎样生存比较好,那就一起慢慢摸索啊。而且,就算你以后看到我,还是会想起从前的女朋友,我也不在意。我们一起用正确的方式,解决眼前遇到的问题吧?所以求求你,以后也不要离开我!」
千寻轻轻颔首,脸红地低下头。「真的吗?」我追问了一遍,他这次用力点头,我忍不住又亲了他一下。
不知不觉,我俩的脸颊上都沾满了泪水。
东千寻 八月二十一日 星期三 晚上十一点
「听说这里有一位东纪惠子女士被送进来,她是我的姊姊,请问现在状况如何?」
听见那道似曾相识的声音,我对瑠花使了个眼色,缓缓起身。
看了一下时钟,已过晚间十一点。我们竟然等了这么长的时间,两人都等到打瞌睡了。
从柜台那头走来的人看到我,似乎吃了一惊。这不奇怪,上次见面已是多年前的事情,当时我还留着乱糟糟的头发,穿着脏脏旧旧的衣服,他会讶异很正常。
我朝他深深敬礼,他干咳两下,走了过来。
「说明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
「总司舅舅,医生说阿姨脑栓塞,现在正在开刀。」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忘了吗?今天是流花的祭日。」
总司舅舅「噢……」地应了一声,不感兴趣地撇开眼神。
「请问……」瑠花起身走到我旁边,吞吞吐吐地问:
「石田、先生?石田总司先生?」
咦?瑠花怎么知道他的名字?总司舅舅疑惑地望向她,微露诧异,大概是从她身上看见流花的影子?
「是的,你又是谁?」
「啊、呃……你是家父,水原直人的上司,对吗?我是他女儿,瑠花。」
总司舅舅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她点了个头。
「原来是水原的女儿,我记得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嗯……」
瑠花困窘地投来求救的眼神。
正逢此时,三十多岁的年轻医师从总司舅舅的身后走来。
「让各位久等了,请问,这边哪位才是东纪惠子女士的家人——」
「是我,请向我报告。」
「好的,那他们要一起听吗?」
「不用,我听就好。」
「好、好的,那么,请跟我进来。」
于是,总司舅舅进入病房确认阿姨的情形。
他是纪惠子阿姨的亲弟弟——石田总司。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他。看在他是纪惠子阿姨弟弟的分上,我也不想说他坏话,但我至今仍记得他在流花的丧礼上破口大骂,说她「闯了大祸又擅自死去,只会给人添麻烦」。
我越想越火大。
把纪惠子阿姨交给这种人没问题吗?
那家伙只在乎自己的利益,眼里只看得见学历和地位。还记得我出社会上班后,曾有一次返乡时遇见他,他一听我在印刷公司工作,马上高人一等地炫耀自己在大型广告公司升到分公司的总经理,还问我是哪间大学毕业的。回忆起来真是个惹人厌的家伙。
不过我也明白,既然他是纪惠子阿姨的弟弟,我们就有亲属关系,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再次碰面。
我忍不住叹气,看向瑠花。
「瑠花,你认识他啊。」
「嗯,他是……我爸的顶头上司,大概是去年吧?我替爸爸送过一次资料去公司,爸爸跟我介绍他是石田先生。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爸爸的同事,印象特别深。」
瑠花焦急地说明来龙去脉。
我很惊讶她会认识总司舅舅,没想到他们竟然有关。是因为现在的情况有点特殊吗?总觉得瑠花看上去坐立难安。
「瑠花,你怎么了?」
「武命……姓石田……」
「什么?」
心脏扑通一跳。
武命——不就是那个预谋杀死父母的男孩吗?
「石田先生有儿子吗?」
「印象中有,我曾听纪惠子阿姨提过,听说有两个儿子,但我从来没见过。」
「该不会其中一个就是武命吧?而且……」
瑠花霍然起身,往总司舅舅所在的医师室走。
我急忙跑过去拦下她。
「等一下,瑠花!」
「我要把武命的计画告诉他!」
「你冷静点,等他回来吧。目前还不确定总司舅舅就是武命的父亲,医生正在跟他说明阿姨的病情,你先缓一缓。」
瑠花甩开我的手,我以为她要冲入房里,但她似乎把我的话听了进去,颓丧地坐在候诊椅上。我也在她身旁坐下。
「我必须跟爸爸还有武命谈一谈,好好面对问题。」
「你决定跟他们摊牌吗?我们是不是得回熊越市?」
「嗯,我想回去。千寻,对不起,我不能逃。我邀你一起逃跑,却又自己反悔。若是没有把话说开就逃跑,我怕以后会后悔。」
瑠花的目光相当坚定,这席话深深撼动我。我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感动。
她和流花选择了不同的命运。啊,她果然跟流花是不同人。
「你愿意原谅我吗?」
「那还用说,这是当然的啊!你想做什么、去哪里,我都乐意奉陪。」
「谢谢你。我们也跟石田先生说吧。」
「好,等一下喔。」
我先安抚瑠花,然后一面深呼吸放松情绪,一面在脑中整理现况。
总司舅舅是纪惠子阿姨的弟弟,流花则是纪惠子阿姨的女儿;假设总司舅舅的儿子是武命,武命就是流花的表弟。
我想起庙会那天初次见到武命时,一直觉得他很面熟。
原来是因为,他长得很像总司舅舅。
我用单手操作手机,点出武命帐号上的头像,他放了一张小时候的照片。
我曾
在纪惠子阿姨家看过家族相簿,里面有张黑白儿童照,是纪惠子阿姨和弟弟总司儿时的合照。
没错,武命长得很像总司舅舅。不仅如此,眼角的神韵也酷似纪惠子阿姨。猜测逐渐转为肯定。
我思忖,他跟流花有哪里相似吗?仔细观察,却没找到相似之处。
不过,他们的命运走到了一样的方向。
再这样下去,武命会步上流花的后尘,杀人之后自杀。
石田武命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午夜十二点
全身都好痒。
鼻子下方有异物感,是苍蝇。我用鼻孔喷气,把苍蝇赶跑。
土壤的触感倒是挺舒服。已经好久没下雨,土地又松又干。
天空中连一朵云也没有,张开眼睛就能望见皎洁的明月。
好渴,彷佛有东西卡在喉咙,超级难受。好久没刷牙了,嘴巴也黏黏的,等下喝点瓶装水的库存来润润喉吧。我坐起来四下张望。自己不在帐篷里。
苍蝇在月光下嗡嗡飞舞,手上也爬满了蚊虫。我的左边有一个大坑,里面是碎裂的肉块及裸露的森森白骨。
好腻啊。我冰冷地瞥着尸块心想。
在那之后,我天天吃罐头储粮充饥,白天睡饱觉,半夜起来练习捅高贵的尸体,日子一天天流逝。
每当他的尸体变得更加破碎,我都会忍不住发笑。
怎样?被刀捅很痛吧?你不是喜欢弄痛女人吗?被我捅的感觉如何啊?
说话啊!快说话啊!别给我装聋作哑!
无论我如何呐喊,腐烂的尸块都不会回话。我对此感到忿忿不平。我想在他还活着时狠狠地羞辱他、拿刀捅他,看他哭泣下跪求饶。然而,这个心愿已无法实现,我越想越气,只能持续把眼前的尸体捅成蜂窝。
但是……
连日下来,我终于厌烦了。
继续虐待这些不成人形的肉块已无法满足我,感觉像切着煮太烂的叉烧肉,一点也不痛快。
有些部位也骨肉分离了。
真无聊,我没兴致了。
我用铁锹奋力铲起了土,想要把这些肉块埋起来。但转念一想,已经没有藏尸体的必要了,于是便将土往旁边倒。
我捡起沾满土和秽物的刀子,往帐篷的方向走。
来到帐篷前,我先脱下身上的衣裤,把一小部分的瓶装水从头浇下,稍微搓洗身体。全身浸染了尸臭味,唉,好想洗澡。
接着,我打开手电筒检查身体,发现身上黏着发黑变干的血块,衣服上也有无法清除的血渍。一瓶水显然不够用,我又开了一瓶五百毫升的水。
水从头顶滴下来,流进嘴角,尝起来有土的味道。
我把空宝特瓶随手扔在埋动物尸体的土堆附近,用手抹掉身上的水。
接着,打开帐篷拉炼,从倾倒的书堆下抽出衣服和五分裤。我之前情绪一度失控,把帐篷内砸得乱七八糟,然后就懒得管了。其中有几本书逃过一劫,我偶尔会看看书打发时间。
糟了,没有内裤换,刚刚穿的是最后一件。
那件上面沾了血和脏东西,我不太想穿回去。没办法,我直接穿上五分裤,感受着陌生的粗糙触感,把刀收进背包,屁股凉飕飕地走出去。
沁凉的夜风轻抚身体,加上刚刚才冲过水,格外清爽。
能够安然迎接这一天的到来,肯定是上天赐予的奇迹。被瑠花发现时,我一度心想该怎么办,甚至在瞬间动了歹念。不过,她毕竟是无辜的。
我担心她跑去报警,警察随后赶到,将我逮捕。我还因此提心吊胆到睡不着觉。但总而言之,最后没有任何人上来搜山。我大概能猜到原因。贸然报警的话,直人叔叔也会被抓,瑠花应该是考量到这个风险,所以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那对父女还真像,个性超级压抑别扭。他们若是愿意敞开心胸,坦承彼此的想法,现在根本不会弄成这样。
不过,直人叔叔啊,我很感谢你替我杀了高贵。我会按照约定,替你顶罪。
我已经备妥遗书,等我杀完他们再自杀,遗书就会被发现。
如此一来,我就是杀害高贵的头号嫌犯。
我不清楚警察多有能耐,能调查到什么地步,但我会祈祷事情不要太快曝光。
走了好一段路,总算抵达他们住的屋子。
我吞声屏息地开门,身体传来迎战前的兴奋抖动。
屋内一片漆黑,跟我上次和直人叔叔来时一样,只是,这次只有我。
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自己动手。然而,要不是直人叔叔,我也不会下定决心。
他给了我癫狂的契机。
「杀人」这样重大的行为,竟然发生在我的日常周遭。因此,我领悟了改善现况还有「其他选项」。
我并不是突然获得勇气,而是发现想要逃离父母,还有「杀人」这个选项,并且做出选择而已,类似游戏里的隐藏关卡吧。
按照一般方式游玩,不会开出隐藏关卡。但反正不管怎么选,最后都会走向坏结局,我就好好享受这个隐藏关卡吧。
我现在连发出声响都不怕了。
先杀混帐老头吧。他虽然只是个糟老头,毕竟是男人,有力气反抗。要是先杀脏女人,打草惊蛇就糟糕了。威胁必须优先铲除。
我豁出去,用力拉开那道不顺畅的拉门,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噪音,却只拉开了一半,我烦躁得用力一踹。
砰咚!门发出巨响,朝房间内侧倒下,我直接踩过门板,直线冲到床边,起跳。
瞄准头部!我跳上床,举刀用力刺,刺到了东西。
但是不对,手感怪怪的!我按下旁边的台灯开关,房内顿时被温暖的灯光包围。
不在。
我刺到的是有老人臭的枕头。他去哪了?为什么不在?已经午夜十二点,早起的他通常已经睡了。
「谁……?」
后方传来害怕的声音,我缓缓回头,女人穿着睡衣,头发微乱地看着我。
「呀——!」
女人一看见我就发出尖叫,为什么啊?她明明只看到我的背影,应该没发现刀子吧。有什么东西让她害怕吗?
尖锐的叫声刺痛耳膜。妈的,吵到不能专心。
没办法,先杀她吧。
我如同蝗虫,乘风从床上飞跃下来,把刀尖对准女人的喉咙。
东千寻 八月二十二日 星期四 午夜十二点
一小时后,总司舅舅走了出来。
「手术要到清晨才会结束,结束后也不会立刻清醒,需要暂时住在加护病房。等她清醒以后,身体可能会留下麻痹等后遗症,需要进行复健,算一算,姊姊需要住院一、两个月。我要去办住院手续,还要联络公司的人,我们晚点再谈。」
他快速说完重点,走出医院打电话。瑠花先我一步冲过去,抓住总司舅舅的手腕。
总司舅舅对于突发状况微露诧异,不悦地瞪视瑠花。
「你想做什么!」
「等等!先听我说!」
她强拉着总司舅舅的手臂,要他在椅子坐下。总司舅舅厌烦地甩掉瑠花的手。
我站到舅舅面前,瑠花也在他的身旁坐下。
「你们想干么?有事快点说。」
「石田先生,抱歉,我想确认一件事。请问您的儿子叫武命和高贵吗?」
「你怎么知道?你们是朋友吗?」
瑠花惊恐地和我交换眼色。果然没错。
「武命是我打工地点的好朋友。石田先生,请问您知道武命和高贵最近遇到的状况吗?」
「状况?知道,武命那小子,竟敢给我跑去超市偷东西,造成店家的困扰;高贵流连在外,玩到忘了回家,已经好几周没看见人影!这两个浑小子都是失败品!」
「失、失败品?」
我不禁反问。他刚刚是不是说,自己的两个儿子是失败品?
「对,那两个浑小子书不好好读,四处给我闯祸。怎么?你们现在想找我理论吗?不好意思,可以晚点再说吗?」
「不、不是!石田先生,呃,我不知该从何开口,请听我说……」
「瑠花,冷静点,从令尊的部分开始。」
「你们究竟知道什么?」
总司舅舅面露疑惑,额头渗出汗水。瑠花和我互看一眼,深呼吸之后,开始说明目前的状况。
「我……我差点被你的大儿子高贵强暴……我们是网友,在约会网站认识,因为一些纠纷,他跟踪到我家骚扰我,结果被我父亲撞见,一气之下杀了他,埋在深山里。」
「啊?你胡说什么?水原杀了高贵?怎么可能。」
「是真的!相信我!我父亲埋尸体时,武命刚好在山里,发现了这个秘密。可是,他非但没有责怪父亲,还央求父亲杀了您和您太太。请问您太太现在人在哪里?」
「简直愚不可及,我才不——」
「求求您,一定要相信我!」
总司舅舅一脸狐疑,但瑠花激动地大喊。舅舅终于回答:
「内人在家留守,她是全职家庭主妇,基本上
都在家。」
「请您立刻打电话回家!放她一个人在家很危险!拜托您,不要让她见到武命!」
总司舅舅察觉事态有异,急忙拿出智慧型手机播电话给舅妈。医院内禁止通话,但现在是紧急状况。电话铃声响了一阵子,无人接听,舅舅挂断电话。
「没接,我明明交代过她,我的电话要马上接啊!」
「她之前会这样不接电话吗?」
「不曾发生,我有严格教育过她。」
「教育?」
「是啊,我要她乖乖遵从命令,并且交派她处理所有家事,武命和高贵也由她负责管教。」
「这……太不负责任了吧。」
我忍无可忍地出声责备,一股怒气涌上。我狠瞪总司舅舅,总司舅舅也站起来,以等高的视线与我眼神较劲。
「你这是什么态度?千寻,你变了,变得挺伶牙俐齿嘛。」
「总司舅舅,你知道吗?武命说他痛恨你们。其中包括他的哥哥、他的母亲,以及他的父亲。」
「你说他痛恨我?你懂什么?」
「我才想问你到底懂不懂!」
我扯住总司舅舅的衣襟,心里也被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太生气了。
武命竟然被这种烂家长教育长大。我从小没有父母,并不了解一般家庭应有的模样,不过我很肯定,我不想要这种人当我的父母。
「纪惠子阿姨一直等着你回来扫墓,你却鲜少回家,连过年也看不到人影。你知道阿姨有多担心你吗?你连自己姊姊的心情都不明白,又怎么会懂自己儿子——武命的心情呢?」
「你说什么?」
就在总司舅舅要挥拳揍人前,瑠花即时介入,把我们双方推开。
「千寻,不要冲动。」
瑠花抱住我的手臂。没错,现在不该浪费时间吵架。我凝视瑠花忧心忡忡的脸庞,慢慢调整呼吸。
流花见我冷静下来,转向总司舅舅。
「石田先生,这一切都是真的。高贵已经死了,武命把他的尸体挖出来,说是为了练习杀死你们。」
「练习?」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亲眼看见他把父亲埋好的尸体挖出来,拿刀猛刺!」
「什么……你说真的吗?」
总司舅舅一时间难以置信,无力地瘫在椅子上。瑠花在他的面前蹲下来,轻触他的双手。
「石田先生,我们一起回熊越市吧。我很想再跟武命沟通一下,但是您的太太没接电话,我担心已经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也许我们应该先报警处理。」
「不、不行!不可以报警!」
总司舅舅用力挥开瑠花的双手,瑠花蹲着失去平衡,倒栽葱地往后倒下。
我急忙赶去扶住她。
「为什么?总司舅舅,这件事分秒必争啊!」
我也忍不住激动,他却烦躁地抓乱头发,一面摇头。
「公司要是知道了呢?我可是分公司的总经理,要是被上面的人知道我有个疯儿子,我会被开除啊!你知道我为公司付出了多少年吗?」
这男人脑袋没问题吗?
在公司的地位,怎么比得上自家妻小的安危呢?太扯了吧!
我开始同情武命了,拳头也不自觉地用力,瑠花察觉了这点,握住了我的手,使我霎时冷静下来。
他的态度明明很差劲,瑠花却不受影响,柔声请求:
「石田先生,拜托您。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但是,我们还可以赶去救武命。求求您、求求您了!请多珍惜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太太啊!」
瑠花边说,边下跪磕头,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也急忙在她身旁跪下来。
「喂、喂!」
「我也要拜托您,求求您帮忙拦住武命。」
「好、好吧,把头抬起来!」
总司舅舅硬把我们拉起,我看见他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不过,这不代表我已完全相信你们。我要亲眼确认现况,确认完再报警。」
「可是……」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事急不得!事情来得这么突然,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骗我?我要亲眼看到证据才能相信!」
总司舅舅边说边拿起公事包。
「我现在回去,姊姊就交给邻居照顾。你知道有谁能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