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一章

亦舒2026-06-04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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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心你真幸运。”

“吴小姐你呢?”

“我师傅著名心理学家谌唯瑜教授对我很好。”

这时谭心说:“吴小姐,中华女校胡老师找你。”

胡老师是一个爽朗的年轻女子。

她一进来便与乃娟大力握手。

“吴小姐,想请你到敝校讲一讲婚姻之道。”

乃娟意外,“甚幺?”

“我是中华女校社会科主任,十七八岁女生中英数理化科科皆精,对男女关系却一无所知,有学分,无实际,我们除出请专家讲解办公室政治、男女约会及性关系,投资与节蓄,亦想请你讲一讲婚姻。”

乃娟觉得主意新鲜、有益,不禁微笑。

“胡老师,你结婚没有?”

“就是因为去年结婚,才觉得有需要教育少女。”

“年轻女子对婚姻过份憧憬,给她们提供一些实际知识也是好事。”

胡老师说:“谢谢你,吴小姐,我希望中五中六女生能在真实世界生存。”

她们约好了时间。

谭心感喟,“终于有老师发觉少女们光是背熟希腊神话及英国文学,在现实世界不足以立足。”

“从来无人向少女讲解如何运用金钱或是怎样选择结婚对象,这些,难道不比『龙卷风如何形成』更加重要?”

中饭时间到了。

乃娟从不约人。

每天自早到夜她都约见各式各样的怨偶,中午私人时间,她乐得耳根清静。

她吃一只苹果,步行到附近社区中心。

乃娟戴上鸭舌帽,坐在看台一角,看他教球。

他穿白色棉布衫,白短裤,早已汗湿,衬衣贴身上,全身化为一股精力,矫若游龙,满场奔走,教学生攻守。

运动员在发挥力量时自有一股慑人气质,乃娟在一角静静欣赏。

她在一个偶然机会看见他。

一对夫妇来寻求辅导:丈夫因工受伤,需坐轮椅,妻子情绪沮丧,乃娟转介他们到中心偕缘动散心。

也是午餐时分,乃娟来看看他们进展。

她见到他俩在暖水池学打水球,精神状态良好,不禁放心。

然后,他出来了,指点那位先生运用臂力。

乃娟呆呆地看住他。

她从未见过那样英俊的男子。

他顽健得恰到好处,背脊呈一个v字,浓眉大眼高鼻,笑容可亲,他很受欢迎,时时有人围住他说话。

乃娟随即觉得自己失态,立刻低下头看住别处,然后,匆匆离开社区中心。

可是一整天她都不能忘记那浅棕色沾满水珠的硕健身躯。

他额前垂着一缕黑得近深蓝的头发……

乃娟觉得好笑,她不知他名字身份年龄,就像一个小女孩般被他吸引。

心情之寂寥,可想而知。

可是,接着几个月,她一次又一次来社区中心,只为着看他一眼。

像小影迷等待心仪的明星,见到了,拿不拿签名照片无所谓,已经很满足。

乃娟专为人解答疑难,这一次,她自己的心理可能也需要辅导。

因为有人叫他“利老师,这里”或是“利家亮,明天见”,她知道了他的名字。

像此刻,一个孩子跌倒在地,擦损膝盖,大叫“利老师救命”,他赶过去蹲下视察。

每一个姿势都那样漂亮,阳光下的他像是浑身发出晶光,好看得似一件雕塑,但是,那样美好身型并不能持久,过十多廿年,人人的肉身都会衰退老化。因此更加要好好欣赏。

乃娟双眼本来有神,此刻专注凝视,似幼童看看喜爱的玩偶与糖果,喜悦中有丝贪婪,又患得患失,神情忐忑,腼腆而妩媚。

她在看人,也有人看她。

那人在旁也呆呆地为她的神采吸引。

一声口哨,时间到了,乃娟得回办公室去。

从阳光下返到冷气间,她打了好几个喷嚏。

幼时,外婆告诉过她:“有人在背后说你,你会打喷嚏。”

谁,谁在说她?

碧好的电话来了。

“乃娟,下了班来吃饭。”

“不,我另外有事。”

“我看死你最多是做义工。”

“你猜对了,我想去探访一个年轻寡妇。”

“朝八晚六工作时间已经足够。”

“碧好,明天,明天我一定到府上来。”

她提早半小时出去,照着孙医生给她的地址,带一篮水果,找到赵太太家去。

那幢大厦地位偏僻,但是环境比较清静。

她伸手按钤。

少妇来开门,“吴小姐,请进来。”

小小公寓,仍然维持旧状,布置得喜气洋洋,沙发上丝缎椅垫刺绣着传统花好月圆图案。

呵花好月圆,一对新人,一个已经不在。

寝室内还挂着百子图喜帐,一个个梳着冲天炮辫子的胖娃娃正在做各式活动。栩栩如生。

“我来把这一对人形送还给你。”

赵太太微笑,“谢谢你。”

“孙医生可有推介你做心理辅导?”

她点点头。

“请静心思考。”

“我会克服难关,希望自上帝处得到耐心爱心,力气力量。”

有宗教信仰-最好不过。

稍后赵太太的母亲与姐姐来了,一直喊天气热。

“这间屋子西斜,下午最晒,不如先搬回家住。”

乃娟站起来告辞。

赵太太母亲问:“那是你同事?”

“是辅导处的吴小姐。”

“就是她劝你把孩子生下?”

“她并没有那样说。”

“回家再讲。”

一阵风似帮女儿收抬行李。

乃娟没有娘家,虽然寂寞,也有好处,无人七嘴八舌乱出主张,遇事,可静静思考。

她叹口气,驾小轿车返家。

到了家门口。有人与她打招呼。

这是一幢高级公务员宿舍,每个邻居其实都是同事,乃娟不善交际,一时想不起这是谁。

那相貌朴实的年轻人提醒她:“周末,我们在碧好家中见过。”

“呵是,好吗。”乃娟仍然支吾。

年轻人不以为忤,“我叫李至中。”

乃娟问:“来探朋友?”

电梯门打开,乃娟如释重负,“再见。”

她不记得他。

他已经在她面前自我介绍过两次,但是她仍然不记得他。

李至中看着已关上的电梯门发邓。

是,他长相普通,其貌不扬,衣着平常,怛他是她邻居,他父母也住在同一大厦,不过是三楼与七楼之隔。

这个娴静的女子有一点点孤芳自赏,气质独特。

最近有人同他说.“你刚自硅谷回来,不知本市风气已变,人人崇拜东洋西

洋风气,可是好处又学不齐,只得皮毛,头发染黄,衣着夸张,却又缺乏自我内涵,十分突兀。

没想到还有吴乃娟那样娟秀的女子。

有人伸手拍他肩膊,“至中,为甚幺呆呆站这里,不如一起打网球去。”

一看,是对邻钱永德,他笑一笑,“改天吧。”

电梯又下来了。

阿钱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今年计算机科毕业生可惨了,十之七八找不到工作,网络公司裁员,心狠手辣,三五千那样撵出去,叫做重整业务”

李至中唯唯咯咯。

“咦,至中,你自硅谷回来,你怎幺看?”

至中说:“我到了,再见。”

他如释重负那样走出电梯。

这是他喜欢吴乃娟的原困吧,他与她一般回避热情的朋友,不爱闲聊。

这时,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一边,乃娟走近门口已经听见电话钤。

她仍然不徐不疾掏出门匙,丝毫不受影响。

乃娟深信有心要找你的人终归会找得到你。

是碧好,“回来了?”

“嗯,情况有点改变,看样子寡妇的家人会劝她-却旧人,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