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pisode 1 海边的咖啡厅
森见登美彦2026-06-04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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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头脑不错,而且毫不松懈,一直努力用功。
因此,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伟人吧。
我还在读小学四年级,但已经知道各种知识,知识量不输大人。毕竟我每天都会好好地做笔记,也阅读了很多书籍。我有旺盛的求知欲,既对宇宙有兴趣,也对生物、海洋以及机器人感兴趣。我还喜欢历史,也喜欢阅读伟人的传记。我曾在车库里制造机器人,也曾向“海边的咖啡厅”的山口先生借来天文望远镜进行观测。虽然还没看过大海,但我正在拟定计划,准备最近就去探险。看看实物是很重要的,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输给别人不丢脸,输给昨天的自己才丢脸。我每天学习和这个世界有关的事情,每天都比昨天的自己更上一层楼。比如说,我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长大成人。今天算了算,再过三千八百八十八天,我才满二十岁。也就是说,到时我会有三千八百八十八天份的进步。我无法预测到了那天自己会变得多么伟大。太伟大的话会很累。我想大家都会吓一跳吧,或许还会有很多女生向我求婚,可我已经有结婚对象了,不可能和她们结婚。
虽然觉得很抱歉,但只有这件事我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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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郊区的一座城镇上。这里有绵延的平缓丘陵和很多小小的房子。离车站越远的地方越显得崭新,小巧可爱又色彩明快的房子就越多,那些房子就像用乐高积木搭建的一样。天气好的时候,整座城镇看起来闪闪发亮,就像甜点拼盘公交车路线以车站为起点,像毛细血管般覆盖了城镇的大街小巷。
我家位于城镇的一角,就在公交车路线的终点站附近,等于是从车站延伸过来的新区的最前线。城镇划分成几块齐整的区域,还有好几块没有建房子的空地。风一吹过,正方形空地上的杂草就随风摇曳。每次看到这一幕,我都会联想到热带草原。不过,我没有看过真正的草原,所以再怎么说,这也只是猜测而已。总有一天,我也会去热带草原探险吧。看到真的斑马在草原上到处跑时,我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总觉得会看得头昏眼花。
在我七岁零九个月大的时候,爸爸、妈妈、妹妹还有我四个人从县里另一头的边陲小镇搬到这里来。那时候,这一带的房子还没有这么多,没有“海边的咖啡厅”,也没有我们现在周末常去的购物中心。这一带简直像生命还没有诞生之前的地球,空荡荡的又很寂寞。
听爸爸说,他从公司搭电车回来,在车站前坐上车后,看到周围越来越暗,就会感到非常不安。在公交站下车的瞬间,他看见自家的灯火在远远的那一头,孤单得就像荒野中唯一的一栋房子。他走在稀疏的路灯下,朝着那微小的灯火前进,直到隐约能听见我和妹妹的笑声时才觉得安心。
不过,现在镇上变得明亮了。
空地慢慢地被可爱的住宅填满,这里开了面包很美味的“海边的咖啡厅”、停车场里挤满车子的购物中心、风评很好的补习班、便利店,以及有漂亮大姐姐们服务的牙科医院。我特别喜欢这家看似太空站的牙科医院。
每天早上上学时,我都会经过牙科医院,到学校大概要花二十二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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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为止的内容只是试写。
我每天都会写很多笔记,多到会让大家都吓一跳。我应该是全日本写笔记最多的小学四年级学生,说不定还是世界第一。前几天,我在图书馆里阅读了一位伟人的传记,发现那个叫南方熊楠的人也写了很多笔记。这样一来,我或许比不过南方熊楠,但这世上没有多少小学生会像他那样吧。
多亏了这个习惯,我在成为伟人的路上一帆风顺,慢慢地崭露头角。
爸爸知道这件事,毕竟教我怎么写笔记的人就是他。我在有着方格内页的红色硬皮笔记本上写这段文字,那是爸爸买给我的。我写满了一页又一页,爸爸对此赞赏有加,甚至还给了我巧克力。
对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怎么写过这种类似日记的文段。
为什么突然想写呢?那是因为昨天和爸爸在咖啡厅里聊天时,我发觉自己正处于人生中非常重要的阶段。
“记录下每天的发现。”爸爸说道。
于是,我开始记录。
●
我头一次目击到企鹅是在五月。
笔记本中有这么一段记录:“我在早上六点半起床。看到我和妹妹起床后,爸爸就去上班了。今天是大晴天,湿度60%,微风。”
我带着妹妹出门是在七点三十五分。七点四十分,附近的孩子会先在住宅区中央的公园前集合,然后一起穿过整齐得如同笔记本方格页的住宅区。家家户户传来打开护窗板的声响,可以听到狗吠声。路边的自动售货机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风吹动电线,凉飕飕地拂过我的大腿。
我非常喜欢这个季节,因为头脑会变得清晰。
就算是在上学路上,妹妹也一直很活泼,不管什么话都能轻松地说出口。
我把说话的任务交给爱讲话的妹妹,自己则一边走一边看笔记。
我们走在通往鸭嘴兽公园的公交专用道上,然后在牙科医院那个转角往南拐弯,沿着整排榉木往前走。“海边的咖啡厅”和牙科医院隔着一条马路,一早就开门营业了。有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喝着咖啡望向我们。我想象着刚烤好的法式面包的温度和香味。
一大清早,牙科医院还没营业。我想起当天预约了傍晚去看牙,便通过笔记确认了一下。那是我自己预约的。我和牙科医院里的一个大姐姐关系很好,此刻她应该还在供水塔旁的那栋白色公寓里睡得正香吧。大姐姐很喜欢睡觉。
我看了看列表,重新确认应该告诉大姐姐哪些事情,又追加了好几项内容。我不仅能一边走一边看笔记,还能写字。
那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六年级学生惊呼了一声,队伍随即停下来。我专心地看着笔记,不小心踩到了妹妹的鞋跟。换作平时,她一定会大发脾气,那天却什么也没说。
走过牙科医院后,左边是一块面向车道的开阔空地。在电线杆的包围下,草地被水泥柱划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向着远处延伸。一大群孩子排成一列,屏气凝神地伫立在原地,都凝视着空地的另一头。妹妹喊了一声“哥哥”,紧握双手放在腹部前方,一双大眼睛更是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一阵风吹过,沾着朝露的草闪闪发亮。耳边传来吱嘎吱嘎的声响,就像学校地板嘎吱作响的声音。开阔的空地中央有很多企鹅,正摇摇摆摆地走来走去。
我不知道镇上怎么会有企鹅。
孩子们一个个都一动不动的。
为了观察清楚,我决定走到企鹅的旁边。我有必要研究一下那是如假包换的企鹅,还是基因突变后长得胖嘟嘟又圆滚滚的鸭子。我独自一人走进空地,其他孩子只是盯着我看。耳边只能听见脚踩过杂草的声音、风吹动电线的声音,还有那些看似企鹅的生物发出的怪声。
就算我凑近过去,它们也没有逃走。
我不曾在近处看过真正的企鹅,但那些鸟真的和企鹅一模一样。它们拍着翅膀,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迈出步伐,差点就跌倒了。它们和这里格格不入,就像刚从遥远行星来到地球的宇宙生命体。
企鹅站在一辆倒地的废弃机车旁,呆呆地眺望蓝天。它的眼睛看着像玩具那般,几乎是不动的。毛茸茸的白色肚皮上沾了一道泥巴,或许曾用腹部蹭着地滚来滚去吧。我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与时间,随后开始素描。
不久后,附近的大人们聚集过来,把孩子们赶走了。
虽然我还想再研究一下,但上学不能迟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合上笔记本。我跟着队伍一起走,又回过头去。一群大人站在那些企鹅前方,就像刚刚的那帮孩子那样,茫然地站在原地。
我事后调查了一下,发现那是阿德利企鹅,学名是Pygoscelis adeliae。书上说,阿德利企鹅栖息在南极及其周围的岛屿上。
它们并不栖息在郊外的住宅区里。
●
早上在教室里,大家都在谈论出现在住宅区中央的企鹅。
我注视着笔记本上的企鹅笔记,这时大家都来围观,连平常不怎么和我说话的同学也是。上学途中目击到企鹅的孩子们因这惊奇的经历而显得很得意。他们实在太吵了,没有看到企鹅的铃木因此大动肝火。
铃木提起自己在动物园里看过企鹅,认为企鹅根本就不稀奇。我们也不觉得企鹅这种动物很少见,只是它们出现在住宅区里实在不可思议,所以他的批评是错误的。可他一发脾气,大家就觉得害怕,教室也跟着安静下来。
铃木探头看了看我的笔记,嗤之以鼻道:“写那种东西有意思吗?”
“铃木,你也想看吧。”我回应道。
“我已经看过啦。”他像在逞强,“没兴趣。”
滨本同学走过来问道:“你没有兴趣吗?”铃木回答“没兴趣”,但总觉得不像刚才那么充满自信。滨本同学向来自信满满
.
,就连铃木也甘拜下风。她探头看我的笔记,呢喃道:“原来如此。”接着,她又夸企鹅很可爱。
滨本同学肤色雪白,头发是明亮的栗色,看起来就像欧洲人。她从今年四月开始才和我同班,我们几乎没说过话,没想到她会特地跑来看我的笔记,可见企鹅事件多么惊动大家。
我一整天都在思考企鹅的事。
企鹅是从哪里来的?这是一个问题。
我一边上课,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六个关于企鹅出现的假设,逐一探讨。我拿着圆珠笔写个不停,老师走过来时看了一眼,露出微笑。他应该不知道我在写什么,毕竟我用了自创的速记法。
到了下午,或许是铃木到处发脾气的缘故,企鹅热潮大致冷却下来。
滨本同学在教室的角落里和其他同学下西洋棋,她非常热心地推广西洋棋。铃木则和小林等同学在教室后方打打闹闹。
我看着笔记本上关于企鹅出现的假设,这时内田走了过来。
这个春天,我和内田第一次成为同班同学。我们组了一支探险队,任务是在城镇里探险并制作秘密地图。之前我在社会课上和内田一起发表过,觉得很有趣,所以决定把制作地图定为探险队的任务。
内田问道:“放学后要不要去供水塔那边?”
“今天不行,放学后我要去看牙医。”我说,“星期天上午没有行程,既然要做,不如留到星期天好好做。”
“嗯,好啊。”
就这样,内田又心不在焉地飘回自己的座位。
我不知道内田对企鹅有没有兴趣,他总是沉默寡言。
每次和他说话,我都会反省自己话太多,也会重新下定决心,表示从今以后要变得沉默寡言。令人烦恼的是,每次我都会忍不住说话,总是显得过度聒噪。我总会想,伟人应该更加沉默寡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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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途中,我顺路去了牙科医院。
我会去那里是因为用脑过度。
脑子会消耗很多能量,而它的能量来源是糖分。基于这个原因,我会不自觉地吃下太多甜食。既然如此,睡前好好刷牙就好,可我的脑子在拼命运转,害我一到晚上就困得无法拿牙刷,没有余力去刷牙。
不过,我不讨厌去牙科医院,反而很喜欢那里。
牙科医院的候诊室总是静悄悄的,弥漫着药味。银色的鱼形吊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窗边有人造观叶植物,总是随着冷气的风晃动叶子。
白色的沙发摸上去冰凉凉的,白色的地板干净得发亮。透明的杂志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刊登了很多漂亮照片的大开本杂志。
宇宙飞船的起航降落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我总是这么想象。
●
牙科医院的候诊室里只有一个客人,正专注地听着治疗室里机器的动静。那是铃木,他看到我后似乎吓了一跳,但又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一如往常地从杂志架上拿了一本杂志,摊开在玻璃桌面上阅读。
铃木在我们班上说话最大声,力气也最大。他手下的那些男生对他百分百服从。我对那样的机制很感兴趣,所以写了铃木帝国观察记录,反复深入研究。
铃木会欺负内田和其他男生,比如把抹布塞到他们的抽屉里,阻碍他们去上厕所,命令手下不准和他们说话,在他们的笔记本上胡乱涂鸦。铃木似乎乐在其中,但我觉得这是不可取的。为了满足自我而让别人忍受某些事情,是需要相应的缘由和程序的。铃木他们不但没有正当的理由,还没有走合理的程序。
我合上杂志,发出啪的一声。铃木被吓到了。
“铃木。”我向他搭话,又吓了他一跳。
他皱起眉头问道:“干吗?”
“你也得了那种病吧?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
“那种病是……”
“就是史达尼史瓦夫综合征啊。牙齿里面长满了细菌,不拔掉全部牙齿就无法治好。”
“那是什么?我不知道啊。”
“咦,你不知道啊。我已经全部拔掉了。一次性拔掉全部牙齿的话,就没办法吃饭了,这样会死掉的,所以要每个星期一点一点地拔,然后在拔掉的地方植入人工牙齿。你应该也得了这样的病吧。”
“就说了,我不是得了那种病。”他生气了,“妈妈说是我牙齿里的填充物掉了!”
“所有妈妈为了让小孩安心,都会这样说。要是说必须拔掉全部牙齿,小孩就会害怕得不想去牙科医院了。不过,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认为你保有知情权。”
“真的假的……”
“为了阻止病情继续恶化,除了拔牙没有其他办法了。一旦细菌从牙龈进入体内,脸就会肿得像馒头。你还会发高烧,牙齿的缝隙里会长出像苦味金针菇那样的东西,脸也会变得像另外一个人,然后痛苦至死。这种怪病是从欧洲传过来的,现在国家上头也乱成一团呢,报纸不是每天都在报道吗?”
“我又不看报纸……”
“所以我建议你,快点让医生拔掉你的牙齿,总好过嘴巴里长出菇类吧。只要忍痛一个月左右就好,很容易挨过去的。”
这时,窗口传来叫号声:“铃木同学,请进。”铃木帝国第一任皇帝的脸像冻结般僵住了,接着才走进诊疗室。过了一会儿,大姐姐走了出来,即将关上的门扉那一头隐约传来铃木的啜泣声。我正在看杂志,大姐姐在我的身边坐下,从她的身上飘来一阵好闻的香味。
“喂,少年。”她拿走我的杂志,“这位少年,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那种话?什么意思?”
“你这个爱说谎的家伙,给铃木同学灌输了奇怪的想法吧。他那样很可怜啊。”
“很可怜?可怜的是内田。”
“谁?那个叫内田的是谁?”
“我不告诉你,那是我们自己的问题。”
“你真是坏透了,已经想好怎么糊弄人才过来的吧。”大姐姐说道,“唉,真是太狂妄了。”
她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把杂志摊开在大腿上翻阅起来。柜台人员低声向她搭话,她没有抬头,只是说道:“等等,我正在教育这个孩子呢。”
她就这样看起了杂志。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腰背,然后偷瞄大姐姐的侧脸。她就像平时在“海边的咖啡厅”里看书那样反复点头,看着杂志上的报道,简直像忘了我还在这里似的。时钟滴答作响,柜台人员满脸担忧。我心想,大姐姐要是再这么偷懒下去,就会被医生骂了吧。
“我做的事可能有点不成熟。”我说道。
“不对,你还不是成熟的年纪吧。”大姐姐头也不抬地说道,“所以,随性而为也没关系。”
“虽然铃木对内田做了很过分的事,但内田并没有让我帮他报仇,所以我没有权利这么做,至少应该和内田商量后再说。”
“你真是一个麻烦的孩子……啊,有了,有了。来,看一下这个。”
大姐姐凝视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岩礁区挤满了企鹅。她“哼”了一声说道:“企鹅那件事也是一个谜团,真是莫名其妙。”我本想和她聊聊早上的企鹅事件,毕竟事件的现场就在牙科医院旁的空地上,可她又说道:“我喜欢企鹅和蓝鲸,还有鸭嘴兽。”于是,我脱口而出:“是鸭嘴兽科鸭嘴兽属。”
“什么?”大姐姐似乎很诧异。
“鸭嘴兽。”
“你说鸭嘴兽怎么了?”
“我查过图鉴,鸭嘴兽是鸭嘴兽科鸭嘴兽属。”
“哦,是啊。不过呢,和它们那种古怪的可爱相比,这种事实就显得无所谓了。”
“说得也是。”
“我要趁现在收下这个。”
她唰啦一声撕下杂志的页面,看着已经占为己有的照片。
“企鹅和你有点像呢。”她说道,“明明是小不点,却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
●
看完牙后,夕阳已将街道染成一片金色。
我走出牙科医院来到旁边的空地,想再调查一次企鹅出现的地点。那里像热带草原一样,只有迎风摇曳的野草,没有半只企鹅。是不是大人们把它们装进货车运去哪里了?总觉得空地更空旷了。
我走到空地正中央,抬头看天空,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在热带草原上滚动的小石子。话虽如此,这终究只是比喻而已,毕竟我不了解小石子的心境。
水蓝色的天空混杂着奶油色,就像在太空科学馆的天象仪里看到的那样。一道清晰可见的飞机云将穹顶般浑圆的天空一分为二,前端有一架小小的客机。定睛一看,那架客机像在光滑的曲面上滑行般移动着,而飞机云也慢慢地越拉越长。
小小的银点缓缓地移动着,描绘出线条。这样的景色很有趣,所以有好一阵子,我就这样望着天空,导致脖子都发疼了。只要有飞机云,我就会忍不住一直看。我和内田约好总有一天要去看航天飞机的发射,不过要是去看那么有趣的场景,我的脖子恐怕暂时都好不了了。
企鹅现在怎么样了?它们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这个城镇?我要
研究一下才行。
我像大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那样把双手放在身后,缓缓地走着。我能看到空地另一头的牙科医院,大姐姐突然从那里的窗户探出头来,冲我咧嘴一笑。
她之前说我太狂妄,是觉得我还是小学生就把我看扁了吗?她根本不知道我凭借平日的努力,正飞快地崭露头角呢。
“这样小看我可不行!”我试着小声抗议。
风吹动野草,飘来一阵咖喱的香味,不知是从哪户人家的厨房里传来的,说不定是我家,总觉得能看到妈妈打开后门挥手的身影。
我顿时觉得肚子饿了,并且开始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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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晚餐时,我问了妈妈,才知道果然是货车把企鹅运走了。我想象着企鹅很规矩地排着队,一个一个走进货车里的情景。
“妈妈,那些企鹅是从哪里来的?”妹妹问道。
“是从哪里来的呢……”妈妈呢喃道,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会慌张,“是不是谁带来这里后扔掉了?不是有人会弃养宠物吗?”
“被弃养的企鹅好可怜啊。”妹妹这么说道。她也有善良的一面。
那天就这么结束了,但企鹅事件还没结束。
后来我才知道,被货车运走的企鹅在半路上消失了。货车抵达目的地后,负责人员打开车厢,发现企鹅一只不剩。这件事实在不可思议,甚至还上了报纸。我剪下那篇报道,贴到了笔记本里。
令人惊讶的是,企鹅群之后又出现在镇上。根据我的记录,光是这个星期就出现了两次,星期三和星期五都有人目击到企鹅。
星期三的事件发生在白天。企鹅们排成一列,从鸭嘴兽公园里走出来,过马路时撞上了一辆轿车。据说企鹅随即弹跳起来,在柏油路面上滚来滚去,然后若无其事地逃跑了。这件事可以说明企鹅强壮得惊人。
星期五的事件发生在早上。在牙科医院的那个街区,大批企鹅跑进吉田家的院子里,被吠叫着的狗吓跑了。吉田家的狗咬到了企鹅,却反倒嚎叫不止。大概是头一次咬到企鹅,它吓坏了吧。
我好几次在放学途中调查企鹅出现的地点,也在市立图书馆里研究了企鹅的生存环境,但没办法掌握到有力的线索,谜团也越来越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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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我从一大早就忙得不可开交。
我一边惦记着那颗摇摇欲坠的乳牙,一边坐在书桌前整理研究内容。我把到目前为止写下的全部笔记堆在桌上,重新阅读添加了索引的部分。我会整理出自己觉得重要的部分,重新汇总成笔记。这是我的研究方法,用这种方式可以弄明白很多事情。我做了很多索引,有“铃木帝国”“亚马孙计划”“大姐姐”“妹妹任性记录”等。
那一天,我检查笔记,添加了新的索引,建立了名为“企鹅公路”的项目,用来记录和企鹅有关的内容。书上说企鹅从海洋上岸时有一条固定路线,被称为企鹅公路(penguin highway)。我觉得这个词语很不错,便以此命名和企鹅出现相关的研究。
下午,我用乐高积木搭了一个太空站,然后练习下西洋棋。那是因为我和牙科医院的大姐姐约好了,晚上在“海边的咖啡厅”里下西洋棋。
大姐姐虽然总是胡说八道,但其实是一个很有可取之处的拼命三郎。每个星期六,她都会在工作结束后用功学习。我不知道她在学习什么,不过她从傍晚开始都会坐在咖啡厅窗边的位子上做笔记或看书。每当这个时候,大姐姐都会像待在刺眼的阳光下一般眯着双眼皱起眉头,自顾自地点头。
我出发去“海边的咖啡厅”时,大姐姐的学习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我穿过住宅区走到马路上,来到亮着灯的“海边的咖啡厅”附近时,就看到大姐姐坐在老位子上。这种时候,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非常开心。
整整一个小时,大姐姐会教我下西洋棋。
同班的滨本同学致力于推广西洋棋。我不曾和滨本同学下过棋,不过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很喜欢西洋棋。我喜欢整齐排列着多个正方形的棋盘,也喜欢捏着城堡或马匹形状的棋子移动。我还喜欢一边下棋一边和大姐姐聊天。我会把笔记本上写得满满当当的内容告诉她。有时她会表示佩服,但更多时候是盯着棋盘陷入沉思。有时她会应一声“哦”,而夸奖我的情况少之又少。
那天,大姐姐穿着豆绿色的薄毛衣。我的视线从棋盘往上移,看着大姐姐的胸部,心里想那真的很像山丘。
“喂,少年,看着棋盘,棋盘。”
“我在看。”
“没在看吧。”
“我在看。”
“你不是光盯着我的胸看吗?”
“才没有。”
“到底有没有看?”
“在看,也没在看。”
“你真是一个前途堪忧的孩子啊。”
大姐姐首战告捷,我则赢了第二局。
“不分伯仲啊。”大姐姐说道。
我给大姐姐上了一课,是关于企鹅的。我告诉她企鹅有很多种类,包括帝企鹅和巴布亚企鹅等,还说了企鹅产卵的繁殖地(rookery)以及企鹅公路。大姐姐附和了一声。她也知道企鹅事件,便笑着说道:“还真是奇谈怪事。那么你会怎么推理?企鹅是从哪里来的?”
“我还没有足够的信息。”
“我觉得是外星人带来的。”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但没有依据表明外星人会特地做出这种事。”
“是侵略吧。因为企鹅很可爱,所以用来掩人耳目。趁所有地球人都掉以轻心的时候,他们就攻占联合国总部。”
“原来如此,这样说得通。”
我这么一说后,大姐姐随即露出恐怖的表情说道:“不要糊弄我,不然狠狠地拔掉你的牙齿。”
我要是能控制脑子的运作,即便到很晚也能保持清醒就好了。遗憾的是,一过八点,我就会困得招架不住。西洋棋的棋子慢慢变得模糊不清,不知不觉间我的眼皮打起架来。
“喂。”大姐姐立刻说道,“你困了吧?”
“不困。”
“又说谎!”
“我是因为用脑过度,才很快就犯困了。”
“真羡慕你啊,我常常睡不着。”
“半夜还醒着是怎么样的呢?”
“所谓的半夜,可是一个神秘的世界。不过呢,小孩子不知道也好。”
大姐姐开始收拾西洋棋,我随即感到非常悲伤。不知为何,我一困就会感到悲伤。
“快回家吧。今天来接你的时间有点晚啊。”
“我能坚持住,还清醒着。”
“大家都说能睡的孩子长得快。睡吧,少年。”大姐姐自顾自地点着头,“快快睡,快长大。”
不久后,耳边传来开门声,是爸爸来接我了。独自走在夜里的住宅区很危险,所以我和爸爸约好等他来接我。听到哐啷的声音后,我的悲伤越来越强烈,睡意也越来越浓厚,已经陷入身不由己的状态。
爸爸向大姐姐点头打招呼,大姐姐露出微笑。面对爸爸时,她就会表现得像一个大人。
“给你添麻烦了。”爸爸说道。
“不,怎么会呢?我很开心,毕竟青山这么聪明。”
“是的,我很聪明。”
接着,我对大姐姐道了一声晚安,然后和爸爸一起走夜路回家。
那天我实在太困了,似乎忘了晚上要刷牙,真是可悲。我认为有必要变得更加自律,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能对抗睡意的男人吧,还会勤于刷牙,成为拥有一口整齐洁白恒齿的出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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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早上,我八点就起床了,和爸爸一起去“海边的咖啡厅”买早餐要吃的面包。
天气非常好,耀眼的晨光照得榉木的树叶通透可见。爸爸买了四个甜面包和一个很大的法式面包。我的任务是抱着装在纸袋里热乎乎的法式面包。为了避免面包因水汽变软,纸袋没有封口,逸出香味。
我走在行道树下,想着大姐姐是不是到教堂了。她会定期去鸭嘴兽公园旁边的教堂,而我只进去过一次。
回到家后,爸爸妈妈开始准备早餐,我则去叫醒妹妹。要是这么放着不管,她能毫不厌倦地一直睡下去。她自以为还是小婴儿吗?我去叫她的时候,她还说着任性的话赖床。真受不了这孩子,不过她也没有恶意就是了。
早餐过后,爸爸说要去“海边的咖啡厅”办公。这种时候,他都会带着一个透明文件盒过去,里面装着方格笔记本、钢笔和各种文件。总有一天,我也要将自己的大量研究资料放进那种透明盒子里,到各地去自由地做研究。
我窝进二楼的研究站(我的房间),继续搭建太空站。我研究了太空站的实际照片,仿造实物盖起来。我的一切烦恼源于现有的积木种类有限,需要更多白色积木。正当我拼命寻找积木时,窗外吹来一阵温暖的风,耳边传来妈妈和妹妹在收拾院子的声音。
我、妈妈和妹妹吃完午餐时,内田过来了。我们约好要去探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