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pisode 1 海边的咖啡厅
森见登美彦2026-06-04Ctrl+D 收藏本站
探险时我都会背着背包,里面放着方格笔记
本、指南针、小毛巾、折叠伞、保温瓶和一些紧急食粮。妈妈在我的保温瓶里装满了加糖红茶。紧急食粮是爸爸去美国出差时买回来的,是一些非常美味又营养丰富的牛肉干,但只能在紧急时刻食用,真是凄凉。
“路上小心。”
妈妈和妹妹目送着我们离去。
我们出发去探险,穿过住宅区。星期天下午的住宅区非常安静,阳光和煦。一只猫咪从篱笆的缝隙里走出来,停下脚步看了看我们。
我们走着走着,聊起了宇宙。
内田告诉我宇宙的诞生、暴胀理论和黑洞那些事,我则说了和航天飞机、太空站、太空电梯有关的事情。我很喜欢山丘上的供水塔,它看起来就像地球逃难船。当我说出要搭乘宇宙飞船去往遥远的星球时,内田担心那艘宇宙飞船会飞进黑洞里。他老是想着黑洞,之前还说了“浴缸拔掉塞子后,水流就像黑洞一样恐怖”这样的话。内田这个人真有趣。
住宅区的东边有一座丘陵,那里有一座高高的供水塔。
一片未经开发的广袤森林包围着丘陵,附近遍布纵横交错的小径,不知会通往哪里。制作这一带的地图也是我们的重要任务之一。
我们步上那座丘陵的混凝土阶梯,看到了供水塔和圆形的大水槽,高高的篱笆挡在前方。禁止进入的警示牌挂得到处都是,上面画着小孩溺水的图,看得人心惊肉跳。
供水塔后方则是一片幽深的森林。
●
每当温暖的风掠过丘陵,森林就沙沙作响。一阵强风呼啸而过,亮绿色的森林就持续轻声呢喃。
内田说要拍摄供水塔,所以我们决定分头进行调查活动。内田四处徘徊,寻找着适合拍照的地点。我则准备记录从丘陵上眺望到的城镇样貌。
远方是连绵的边陲群山,隆起的绿色山丘绵延不绝。房屋鳞次栉比,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从这里可以看见山坡上那些像松饼一般的公寓,还有大姐姐定期去做弥撒的那家教堂的尖屋顶,大型购物中心也格外醒目。纵横交错的道路在建筑物之间延伸着,上面流动着的光点是汽车。从丘陵上俯视下方,可以看到行道树与覆盖在远处丘陵上的森林在沙沙摇动。虽然声音传不到这里,但能明确地观察到风吹拂过整个城镇。
我将这些内容写进笔记本里。
过了一会儿,内田来到我的身边坐下。我们喝了红茶。
镇上有好多山丘,看着像在湛蓝天空下和缓隆起的绿色胸部。我捏着嘴里欲掉不掉又摇摇晃晃的乳牙,思考着和胸部有关的事情。
这阵子我总是在想,所谓的胸部真是一个谜团。我常常想到大姐姐的胸部,为什么她的和妈妈的不一样呢?就物体而言是一样的,但带给我这个人的感受为何如此不同?我不会忍不住去看妈妈的胸部,面对大姐姐时却不一样。总觉得不管怎么看都看不腻,不知道摸起来如何。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情绪非常不可思议。这就是所谓的观察自我吗?
我尝试对内田提起这件事,问他:“你有什么看法,内田?”
“我什么都不知道。”
内田仰望着供水塔,耳朵泛红。
于是,我们结束了休息时间,起身准备去探险,却发现某处传来吱嘎吱嘎的声音,那并不是风吹过森林的动静。我们纳闷着环视四周,随即看到企鹅摇摇摆摆地从通往森林的小径里走来。
“喵呀!”内田发出奇怪的声音。
●
供水塔后方通向森林的蜿蜒小径上全是企鹅。有的啪嗒啪嗒地挥动翅膀,朝这边走来;有的沐浴着从树木缝隙间洒下的阳光,茫然发呆。
我和内田逆着企鹅公路走去,觉得有些兴奋。这下似乎能知道最近造成住宅区骚动的企鹅是从哪里来的了,我们的探险任务火速改成了企鹅公路的调查。无论是喧嚣的风一吹而过的森林、地图、供水塔还是大姐姐的胸部都被抛在脑后了,我们只顾着往前走去。
“七!八!”内田大叫着。
“九!十!啊,十一,十二,十三!”我大叫着。
企鹅的数量很快就突破了二十只。
我们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在小径变窄的地方,很多企鹅像在玩挤馒头似的挨在一起。来到这里后,我们已经数不清数量了。我和内田一跑过去,企鹅们就摇摇摆摆地让出一条路来。
可从这里继续前行后,企鹅的数量反而慢慢地减少了。
我原本推测,这座森林的深处有一条企鹅公路,而它们就是从那条路走到城镇的,却发现没有这种迹象。小径突然拐了一个弯,通向市立体育场的绿色隔离网后方。隔着绿网可以看到,偌大的体育场里有一排排看台,却空无一人。一只企鹅靠在树上稍作休息,它的伙伴则不见身影。
“不是这里吧?”内田说道。
我们没有彻底死心,顺着小径走到体育场后面。这一带寂静无声,杂木林深处有一辆小货车的残骸,不知是从哪里开进来的。
不久后,我们走出森林,来到一块杂草丛生的荒凉平地。
一座高压电塔拔地而起,仿佛要穿透天际。森林位于荒地的东侧,我们穿过杂草,试着朝北侧走去,发现有一面陡峭的水泥斜坡,长长的阶梯往下延伸着。下方有一条双线道马路,对面是一个供公交车掉头的广场。那里是公交车路线的终点站,也是城镇的尽头。这里没有半只企鹅。
我们环视荒地,茫然失神。一想到自己那么起劲地追着企鹅来到这里,就觉得有些尴尬。轻轻飘动的云朵遮住了阳光,四周随即变暗。我和内田站在高压电塔前商量今后的行动方针。
“企鹅是从哪里来的呢?”内田仰望着高压电塔问道。
我望着荒地那边的森林说道:“或许我们中途走错路,偏离了企鹅公路。那些企鹅说不定就是从森林里跑出来的。”
我们在草地上摊开未完成的地图,讨论企鹅的来处。
我们坐下后专心地讨论起来,所以没察觉到铃木和他的两个手下包围了我们。内田突然听到脚步声,这才抬起头来,随即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铃木冷笑着朝我们走来,嘴里还说着:“哇,内田在这里呢。”真是讨厌。内田默不作声,只是往后退去。
“你啊……”铃木瞪着我,随即抓住我的肩膀,他和我差不多高,不过比我胖一点,“你这个骗子,我要宰了你。”
“为什么说我是骗子?”
“你在牙医那里对我说了奇怪的话吧。”
“你是说你在牙医那里哭出来的时候吗?”
“你这家伙!”铃木勃然大怒,猛推我的肩膀,“不要满嘴谎话!看我不宰了你!去死吧!”
我踉跄了一下,随即站稳脚步。
“你真的恨我恨到想宰了我的地步吗?就算宰了我,你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我不会那么简单就丧命,或许在死之前还会捅你的眼睛或咬你的耳朵。那样应该会很痛吧。此外,你还会被警察逮捕吧,而你的爸爸妈妈会哭泣。如果你真的那么恨我,到了不介意缺眼少耳还要坐牢的地步,那就没办法了。不过很遗憾,我会尽全力反击的。”
我陈述了自己的意见。铃木听了,看起来有些茫然,接着说道:“吵死了,别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只是想说服你。”
“吵死了。”
“不过,我之前的确做了坏事。我要向你道歉,对不起,对你做了不好的事,也对不起内田。”
我低下头去。内田吃惊地问道:“你做了什么?”
“在牙科医院里,我忍不住想教训铃木。虽然你没有拜托我那么做,但我就是想报复铃木。明明你没有赋予我报仇的权利,我却替你捉弄了铃木,这样做犯规了。我反省过,觉得应该先征求你的同意,然后传达给铃木后再恶作剧。”
“到底是什么情况?”内田一脸困惑。
“闭嘴,”铃木再次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接着突然开始傻笑,然后命令手下拿出长绳,“现在开始对你们两个行刑。”
内田抓紧了我的手臂。
“我拒绝,”我说,“我们可是很忙的。”
下一瞬间,原本嘿嘿傻笑的铃木突然露出可怕的表情,朝我们扑过来。内田发出尖叫,拔腿就跑。我也打算逃走,却被铃木抓住了头发。
他抓着我的头发,拖着绕圈子。那实在太痛了。
“等等,铃木,好痛啊!”我说道。
铃木却嚷嚷着:“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要是我的毛囊坏掉然后长不出头发了,铃木就得负起责任。我对准他的双腿之间发动攻击,想让他松手。铃木随即尖叫一声,全身瘫软,我便使劲撞开了他。
“混蛋!”他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呻吟道,“宰了他!宰了他!”
我大声呼唤内田,背上背包后抓着地图,直直地冲向荒地北侧。
“快跑!暂时撤退吧!”
我和内田冲下历经风吹雨打的混凝土长阶梯。
我本来可以顺利逃脱,却被掉在阶梯下方的空可乐罐绊倒了。铃木一行人马上骑到我的身上推挤
我。“好重啊!”我说道。内田以飞快的速度穿过那条通往住宅区的柏油路,那里空无一人。他能平安逃脱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被带到马路对面的公交总站。说是公交总站,其实和我们上学前集合的那个公园差不多大,仅有角落里那个充当候车室的装配屋和一台孤零零的自动售货机。
我维持着立正的姿势,铃木拿着绳子直接把我绑到自动售货机上。这是铃木帝国有名的刑罚之一,经常看到男生被绑在各种东西上。铃木想为刚才的事报仇,一把抓住我的股间,我不由得发出呻吟。
铃木命令手下翻我的背包,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
装着甜红茶的保温瓶被扔到公交总站后方的森林里。铃木将我和内田制作的地图收入囊中,然后把我的笔记本放在柏油路上,所有人轮流在上面小便。笔记本变得异常凄惨。
“活该!”
铃木帝国的皇帝这么说着,然后扬长而去。
●
我被绑在自动售货机上动弹不得。铃木的手下小林拥有高超的捆绑技巧,使我只能维持着立正的姿势而无法动弹。我很佩服他。
艳阳下的公交总站没有其他人。今天是星期天,现在还是大白天,公交车暂时不会回到这里。我倾听着风的声音,等着别人来救我,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扭动身体,成功将手伸进口袋里。我的口袋里总是放着特制的小笔记本和爸爸买给我的迷你圆珠笔。经过反复练习,我已经能把手伸进口袋里直接做笔记了。
我望向被扔在柏油路上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被他们的尿液淋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我摸索着记忆,开始记录笔记本上的内容。
我是在制作副本。
云雀发出可爱的鸣叫声,直直地飞上高空。柔和的暖风轻拂着我的头发。这个午后令人神清气爽。我现在无事可做,便在意起那颗摇摇欲坠的乳牙。我不断伸舌头去舔那颗和牙龈藕断丝连的乳牙。天空明明这么蔚蓝,我却孤零零地待在这里,频频舔动乳牙,慢慢走上成为大人的阶梯!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就像诗一样,所以我记了下来。以后有机会再写写诗吧,或许我有成为诗人的才华。
为了忘记那颗摇摇欲坠的乳牙,我决定唱歌。由于一时之间想不到别的曲目,所以我决定唱不合时节的《铃儿响叮当》,哼起了旋律:“叮叮当,叮叮当。”
我随即听到一阵笑声。之前我完全没注意到候车室里有人,一听到笑声,我就知道是谁了。
大姐姐慢慢地走了出来,身上的蓝色衣服像是将蓝天扯下一块做成的。她拿着一个手提包,表情充满困意,脸上浮出微笑,头发有些凌乱。
大姐姐走到阳光之中,差点踩到我的笔记本,但尖叫着闪开了。她其实清楚事情的始终,却装得像现在才发觉我在这里似的。
“你在做什么啊,少年?”
“这是假扮自动售货机的游戏。”
“好玩吗?”
“不怎么好玩。”
“你也是一个谜团。”大姐姐笑了,“其实是被铃木报复了吧。说出那种谎话,是你不对。”
“如果你一直都在那里,就该帮帮我吧。”
“可是,你并没有求救。”
“我同意,你是对的。”我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本来要去车站前面,所以过来坐公交车,后来突然觉得又累又麻烦,就坐在候车室里开始打瞌睡。这是常有的事。”
大姐姐帮我松开绳索。我重获自由后,确认了一下损失情况。背包被踩扁了,不过还能用。我也找到了被扔进森林里的保温瓶,只是笔记本已经变得破烂,看样子是没救了。
“亏他们能想出这么过分的招数,”大姐姐感叹道,“没想到铃木长得那么可爱,却是一个坏小子呢。”
“毕竟他是皇帝。”
“你说什么啊?”
我感觉乳牙摇摇欲坠,又用手指捏了捏。大姐姐便说:“我帮你拔掉吧。”
“不用了,我决定自己拔。”
“我不会害你的。这是一个实验。”
“是吗?我喜欢实验。”
大姐姐从手提包里拿出针线包,剪了一条线绑在我那颗摇摇欲坠的乳牙上。那时风吹过她的头发,传来一阵非常好闻的香味。
“好了,少年。我一拉这条线,牙齿就会掉下来,很不可思议吧。”
她说道。
然而,大姐姐拉线的时候,我做出相应的动作迁就她,结果牙齿没有掉出来。她在公交总站里走来走去,我像一颗卫星般跟在她的后面。
“喂!”大姐姐说道,“你不能跟过来,待着别动。”
我不怕拔牙,只是身体会不由自主地跟过去。
大姐姐站在红色的自动售货机前说道:“我想到好点子了。”她投入零钱,买了一罐锃亮的可乐。“好好看着这个。”她说完,高高地举起可乐罐。然后,她拉紧那条线,同时把那个罐子抛向我的右上方。
虽然我的视线追逐着划过澄澈蓝天的红色罐子,但脸部几乎一动不动。我觉得用这招是不可行的。
圆筒状的罐子旋转着掠过天空,就像借助自转在内部制造重力的宇宙飞船。没想到鲜红色的罐子在即将从视野里消失的时候,突然像结冰似的蒙上一层白色的东西,我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
异变从可乐罐底部的“乐”字开始,如海啸一般席卷了罐子的侧面。我正觉得变成白色的部分看起来像在冒泡泡,就见它又变成了黑色。罐子整体也像装了过多的气体一般越变越大,侧面还迸出一双黑色的翅膀。在那个时间点,可乐罐已经剧变为飞在半空中的黑白色大空罐了。罐子整体持续膨胀,旋转的同时不断下落,前端出现弧度,长出了鸟喙。罐子做出扑腾翅膀的动作,降落在公交总站中央,然后在地上滚来滚去,最后站起身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可乐罐了。
曾经是可乐罐的东西笨拙地拍动着黑色的翅膀,摇摇摆摆地走了走。它似乎正纳闷自己身在何处,停下脚步仰望蓝天。
刚刚是企鹅诞生的瞬间。
我望着那只企鹅,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嘴里扩散的血腥味,便回头看向大姐姐。她站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另一罐可乐喝了起来。她举起我的那颗乳牙,说道:“看啊,拔掉了。”我对着路面吐了一口掺杂着血液的唾沫。大姐姐给我买了矿泉水,我小口小口地含着水,冲洗掉嘴里的血。
“那是什么?”我问道。
“是企鹅吧?”她说着,将拔下的乳牙放在我的手掌上,然后喝着可乐走向企鹅。企鹅摇摇摆摆地走着,撞到她的脚后显得手忙脚乱。
大姐姐吹着风,用手遮在额头上。
“我这个人吧,也是一个谜团。”她说道,“试着解开我这个谜团吧,你做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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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去了“海边的咖啡厅”。
落日的余晖从边陲群山那头照射过来,把飘浮在苍穹上的云染成一片桃红。整座城镇好像被罩在天象仪里一样。路边的“海边的咖啡厅”就像海边不可思议的研究站一般散发着光辉。
爸爸坐在窗边的桌子旁,摊开文件在工作。
我觉得不应该打扰他,但实在想和他谈谈,便在他的对面坐下。可我没有自信能好好地说明自己目击到的现象,而且坐下之后,我又想将那件事当成和大姐姐之间的秘密。就算对象是爸爸,我也不愿透露。
我很少像这样陷入沉默。爸爸或许是有些吃惊,他原本拿着钢笔在方格笔记本上描绘图形,后来还是抬起头来,隔着镜片看着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爸爸问道。
“爸爸,我看到了令人惊讶的现象。”我说道,“但现在还没有客观证据,所以不能告诉你。我认为有必要继续研究。”
“你能给点提示吗?”
“关于牙科医院的大姐姐。”
“再多一点。”
“我不太会说,大姐姐很不可思议又很有意思。我对她非常感兴趣。”
爸爸点着头说道:“原来如此,你找到了一个很棒的课题呢。”
然后,他给了我一块带有些许苦味的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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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时很需要用脑,所以晚上睡得比妹妹早。相对的,我也起得早。有时太阳还没升起,我就起床了。我自认为是这一带最早起床的小学生。
我的床右侧有一扇大窗户,挂着天蓝色的百叶窗。一到早上,晨光就会透过百叶窗投下朦胧的条状阴影。
那天早上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像泡在水里一样,凉凉的又蓝蓝的。
我在床上思考,如果我是在浅滩上诞生的孤独生命体,会是怎么样的呢?
早在四十亿年前,第一个生命就孤独地在岩礁区的小水洼里诞生了。它在水里东漂西流。刚诞生的生命真的很小,然后越变越大,越变越复杂。后来,有些生物灭绝了,有些生物兴盛繁衍,慢慢地形成了现在的世界。
爸爸和妈妈生下了我们,他们各自的爸爸妈妈分别生
下了他们。蓝鲸也是这样,斑马也是,企鹅也是。所有生命都是由生命繁衍而来的。不过,回溯到久远得望不到头的亘古之前,也有孩子是在没有爸爸妈妈的情况下诞生的。
我和内田聊过生命的起源。他说:“一思考这样的问题,我就觉得脑袋深处像被用力地拧成了一团。”
地球上的第一个孩子是那么不可思议,他是怎么跨越最初的那个关卡的呢?
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说不定将来通过我的研究,这一切会真相大白。到那时,我或许能获得诺贝尔奖吧。
我很喜欢看着自己的房间,思考这种关乎地球的问题。我看到那座搭建了一半的太空站,看到书柜里排列着爸爸一本一本买给我的书,还有汇总了研究成果的笔记本。书柜上方放着纸制的三角龙骨骼模型,是我在平安夜收到的礼物。书桌上还摆着地球仪,是爷爷送给我的入学礼物。书桌旁边放着用于探险的背包和上学时背的双肩书包。昨天我把新的笔记本放在了桌上,以免今天忘记带上。
我听到爸爸和妈妈在一楼客厅里说话的声音,也听见了餐具发出的声响,看来爸爸正在吃早餐。我非常喜欢听着这些声音,拟定一整天的计划。那天早上我的心情特别好,远甚于以往。
我思考着原因,然后想起了企鹅和大姐姐。
我展开了一项很厉害的研究,真的很厉害。
于是,我开心得不得了,想从床上翻身跃起。就在那时,妹妹难得早起,刚好冲进我的房间叫我起床。她不知道我早就醒了,所以自我感觉良好。我可是在床上思考了关乎地球的宏观问题呢。
妹妹跳上床,像袋鼠宝宝那样蹦蹦跳跳的。我展开反击,用毯子包住了她整个人。妹妹发现自己动不了后,哭着说道:“放开我!放开我!”我看她可怜就把她放出来了,结果她随即哈哈大笑,还大叫着:“哥哥是掉牙老公公!”
要彰显身为长兄的威严,还真是一件难事。
●
在学校里,我也持续进行着和企鹅、大姐姐有关的研究。
我在新的笔记本里画了企鹅,尽可能详细地分析大姐姐用可乐罐变出企鹅的情况。我思考着她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可我只目击过一次企鹅的诞生,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分析。我必须请大姐姐协助,便决定今天放学经过牙科医院时去拜托一下她。
内田在休息时间走过来,沉默地站在我的桌子前。他本来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那天似乎比平时更甚。我正觉得奇怪,他就说出奇怪的话:“青山,你在生气吗?”我非常吃惊,便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星期天我丢下你跑掉了。”
“我没有生气。满五岁以后,我就绝对不会生气了。”
“可是啊……”内田低下头,“我真的跑掉了,那样不太好吧!”
“你的判断很明智。那时就算你跑回来,也只会落得两人一起被抓的下场。我认为与其那样,还是你顺利逃脱的情况比较好。”
“是吗?当时的我很聪明吗?”
“很聪明。”
“太好了。”内田打起精神。
铃木和女生们聚在教室的角落里,一片喧哗。
“滨本同学正在和铃木下西洋棋。”内田告诉我,“是铃木向她提出了挑战。”
“真是稀奇。”
“听说是因为铃木瞧不起滨本同学,她就出言挑衅他。”
“铃木这个人还真是伤脑筋。”
我告诉内田,我的笔记本上都是铃木他们的尿液,探险地图也被抢走了。
内田听了,非常不甘心地说道:“他们真是太过分了!”
“不过,我已经做了笔记本的副本,放心吧。探险地图再画一张就好。与其找铃木要回来,不如做新的比较有效率。”
“青山,你对铃木也不会生气呢。”
“在即将发火的时候想想胸部就好了。那样的话,心里就会变得非常平静。”
“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不过,那种事情还是不要多想比较好。”
“你说胸部吗?”
“我不太清楚,只是觉得那样不好。”
“我并没有满脑子都是胸部,每天大概只想三十分钟吧。”
那天一到休息时间,铃木就会找滨本同学下西洋棋。他企图分散滨本同学的注意力,下棋时总打迷糊仗,做了很多事情妨碍她,但还是无法赢得比赛。滨本同学很有实力。放学后,铃木满脸通红地下着棋,滨本同学则平静地看着棋盘,班里的同学都围在他们的身边。我探头看了看棋盘,发现铃木已经处于劣势,无力回天了。他东想西想,好不容易才下手移棋。然而,滨本同学总能迅速出棋,动作准确,仿佛是正在摆放巧克力的女孩机器人,我非常佩服她。
铃木突然抬起头来,对我发脾气:“你想干吗?”
“没什么啊,我只是看看。”
“不准看!不准看!”铃木主张道,“都是青山害我分心了。”
他随即把棋盘上的棋子弄得乱七八糟,然后率领着小林他们走出教室。我很受不了他,滨本同学看到西洋棋被弄乱后却没有生气。她一边将棋子放回盒子里,一边像在荒野上唱歌一般呢喃道:“这样就没办法分出胜负了。”我和内田一致认为滨本同学很强大。
那天我和内田道别后,顺道去了牙科医院。
我一如往常地坐在白色沙发上,从杂志架上拿来杂志摊开在桌面上。我看到杂志上有宇宙论的特刊,便兴致勃勃地阅读起来,连续好几页都是漂亮的插图和文章。我以熟悉宇宙这一点为傲,但是那篇文章实在艰涩难懂,有必要更加投入去研究。治牙的疗程结束后,我提起了这件事。牙科医院的医生很支持我的研究,对我说道:“你拿去吧。”
“大姐姐今天休息吗?”
“听说她身体不舒服。”医生说道,“你很担心她吗?”
“担心。”
医生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敲了敲我的头。
我回到候诊室等候时,柜台人员说有一张寄给我的明信片。明信片上有一只企鹅孤零零地站在被白雪覆盖的地上,有一个箭头指向企鹅,旁边还写了一行字:“你正站在这里。”那是大姐姐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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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笔记记录了我的梦境。
大姐姐站在凹凸不平的岩滩上,附近空荡荡的,寸草不生。我理所当然地知道那是寒武纪的海洋。不可思议的是,置身于梦境中常常会这样。闪电窜过海洋的尽头,就像在非洲纪录片里看到的那样。天空是深蓝色的,却隐约散发着幽光。当城镇里的其他小学生都还未醒过来时,我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的天空就是这样的颜色。
大姐姐站在岩石凹陷的地方。我清楚地记得她的表情,她看起来很困又很寂寞。她捡起脚边的石头。那颗石头表面光滑无瑕,就像用铝制成的。当她用手掌滚动那颗石头时,它看起来又硬又冷,泛着光芒。
大姐姐像是要用胸部温暖那颗石头似的抱着它。不久后估计是够暖和了,她就将那颗石头扔进海里。石头一边旋转着一边闪烁着光芒,像水球一般噗噜噗噜地震动着,随即开始膨胀。石头的表面接二连三地冒出泛着银光的泡泡,泡泡挤来挤去,互相吞没,像发生了化学变化一般。石头越变越大,甚至比我和大姐姐还大。就算落入海中,石头还是持续膨胀着。
不久后,出现了一头银色的大蓝鲸。
不知为何,我觉得那头蓝鲸进化后就变成了我们。一想到是大姐姐造出了我们,我就觉得好开心。尽管如此,她看起来却是那么困又那么寂寞。真希望她能告诉我为什么她看起来那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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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用地是一块一百八十米见方的正方形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