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节课言瑜都拿着笔,用笔尖刺进手心的皮肤,疼得能起到清醒的作用时才罢休。
她总是会莫名掉落几滴眼泪,有时候在上课时的那些活跃氛围里,有时候在课间的喧闹里,又或者在书房里停下笔思考却被自己的心跳打扰时。愈发频繁。
放弃吧,那根本就是自己融入不了的热闹和欢乐,言瑜一直这样劝说着自己。
她和那些人的共同之处或许只有不喜欢那两个老师。但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好在离期末越来越近,再过一周就考试了,而且几乎没留什么作业了。
言瑜完整地看完了近期的错题,身子沉沉地往床上一倒。
每天悬着心倾注所有时间在学习上。她脸上早就不曾出现笑容了,此刻五官终于有了些舒展。
……
不过屋外的安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天天回家就知道喝酒,一喝就喝到后半夜。也不知道出去找个工作,我都养你到四十多了,我还要养你到什么时候!”
奶奶慧珺又在呵斥着言瑜的爸爸言津。
……
从言瑜记事起就是这样,她早就习惯了,她只是默默揪着心听着这些话。
虽然与她无关,但总是刺在她身上,渗出血来。
……
言瑜的家庭成员很简单,只有爷爷、奶奶、爸爸、姑姑、还有姑姑的女儿。
爷爷——言墨的母亲在他很小时就过世了,父亲在他十四岁的时候也离世了,爷爷几乎没有什么亲戚。独立得很早,随着工作被分配到了A市。爷爷言墨每次聊起自己的父亲都会提到——他是那个时候少有的文化人,很多人都来找他写毛笔字。
奶奶家里亲戚多,也是跟她的两个姐姐一样随工作分配到这里,剩下的亲戚都不在A市。
言瑜的爸爸言津是言瑜爷爷和奶奶的第一个儿子。
隔两年后生下了言瑜的姑姑——言梓。
妹妹沈舒晴是姑姑的女儿。
而言瑜的妈妈,小时候的言瑜在奶奶慧珺口中得知∶她叫李敏,是言瑜的姥姥和姥爷捡来的孩子,从遥远的国土边界C市跑来A市工作,工作的地方正是慧珺和言墨一起开的饭店。
后来和言津结婚,有了言瑜。
李敏没有读过书,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回到家乡时听信他人去了邻国——那里离邻国很近,坐几个小时火车就能到达。
当时的言瑜只有一岁。
言瑜只从照片里见过妈妈,李敏的眼睛很大,言瑜的嘴唇和她的一样鲜红。
在言瑜五岁时,李敏的电话终于打通了一次 。
接通电话后,言瑜从慧珺手上接过手机,抽泣着喊了声“妈妈”,那声音很微弱,却是小言瑜攒了很久的力量。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们早就离婚了。
李敏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
等言瑜再长大一些,才知道,原来他们结婚是因为已经有了言瑜。本来想打掉,但被慧珺阻止了。
……
言瑜在A市的一个小地方长大,交给言墨和慧珺照顾。
为数不多的几次,小言瑜和慧珺闹别扭,言瑜一赌气就不爱说话。
直到深夜,她们谁也睡不着,言瑜就跑到慧珺的被窝里承认错误。
这时慧珺总会语重心长地说∶“我也是为了你好,以后你什么都靠不了,只能靠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啊,别像我一样没有文化,一辈子几乎哪也没去过。”
慧珺心知肚明——言津靠不住,也一直直言不讳。
当时的言瑜还小,才一、二年级。
她很喜欢这个小地方,她觉得她的一切都在这里,这里什么都有。
但她也确信,她想出去看看。她想要出人头地。
言津偶尔回来看她一次,或者带她出去玩,给她买零食。
每次出去玩,言津会带着一个女人和她的女儿一起,言瑜知道他们在谈恋爱。
……
那天,言瑜和他们住在一起。
“言津,你现在还是这么不可靠!我跟了你这么多年,一直以为你会变好!”
“你小点声!孩子要是还没睡着呢?”
“你的车子和新房子都拿去贷款了,你妈对你这么好,什么都给你置办好了。那么多年的积蓄全搭进去了,一百多万,你两年就给败光了!你有为他们考虑一点吗?你有为我考虑为孩子考虑一点吗?”
“对,都是我的错,你说够了吗,我又没让你还。”
“你看看你说的话,还有良心吗?我跟你这么多年是为了什么……”女人哭了起来。
言瑜没有睡着,全都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一百多万”、“贷款”,她在电视剧里听过,九岁的言瑜也知道这是个天大的事,眼泪顺着眼角汹涌地流下来,打湿了发丝和枕巾。
言瑜自己一个人睡时总是害怕,于是将被子蒙过头顶。
但那晚,她没有将被子蒙过头顶,却有种窒息感。
转天,言津出去买东西,女人坐下来对言瑜说∶“不知道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不过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了,你不要告诉奶奶,她心脏不好再气病了,我已经告诉你姑姑了。”
言瑜盯着地板听这些话,象征性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要是她说话就哭出来了,她确信。随后转身去了卫生间。
……
言瑜总是会想起这件事,每当这时,她明亮的眸子就黯淡下来。
慧珺一直以为言津终于在好好上班了,才没找自己要过钱。
言瑜小心地保守着这个秘密,但它像一块巨石压在言瑜心口。她在电视上看到过一些“上门讨债”的情景,经常被噩梦惊醒。
……
后来,在言瑜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言津贷款的事败露了,因为上门要账。言梓一家的帮忙加上慧珺仅存的积蓄全搭上,才填补了这个窟窿。言津承诺自己会改
爷爷言墨不小心伤到了腿,休养期间不慎血栓,差点堵到心脏。如果晚了半天,就是阴阳相隔了。
言瑜第一次觉得死亡离自己这么近,悄悄哭了很多次。动完手术后,客厅添置了病床,言瑜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晚上由言瑜照顾。
有几次,爷孙俩聊天,言墨打趣问言瑜∶“如果我死了,你会哭吗?”
言瑜顿时眼里就闪起了泪光,装笑着说∶“我一下子哭好几年,哭到我不爱吃巧克力了为止。”
小时候的言瑜三天两头就吵着言墨去买零食,尤其爱吃巧克力,这里的所有超市,没有不认识他们爷孙俩的。
言瑜会哭,但不是因为没有人带她去买巧克力了。
过完这个暑假,开学言瑜就要搬去新家跟言津一起生活了,当初在那买房子就是为了能上更好的初中。
但是她舍不得这里,舍不得小学同学和这个小地方的一切。
言瑜最喜欢夏天。但这年的盛夏屋子里不用开太久冷气。后来言瑜搬了好几次东西过去新家,总感觉有些东西没有带走。
这个家里有被言瑜涂画的墙,被贴了贴纸的家具,用的很旧的餐桌,卫生间里怎么也擦不掉水渍的墙壁,一堆言瑜平时鼓捣的手工,慧珺舍不得丢掉的旧物品和衣服……
言瑜总是转悠来转悠去,看遍每个角落,即使她周六日可以回来。
……
在新学校里只有几个她认识的人。好在后来结识了三个朋友,让她觉得不那么孤单了,也开始话多了。
言瑜总是盼着回家,打电话给慧珺。
后来言津终于妥协了,答应上下学接送她。
他总是让她总是等很久。但她觉得这样值得,即使连累她险些迟到也不生气,只是提醒。
更多的是因为,言瑜不知道怎么和言津相处。他们之间很少讲话,这个名为“爸爸”的身份,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再后来,初二的时候把慧珺接了过来。
言津一直没有找一份正式的工作,无论慧珺怎么说。
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很吵。总是因为言津很晚喝得醉醺醺的才回家,在家里喝酒喝到后半夜,或是在屋里抽烟。
言瑜从来不参与,她会咬着嘴唇发呆,觉得渗出的血腥味来自心脏。
温度是有形的吧,聚在一起就有了温度。它们似乎给言瑜设好了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