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明和秦小可每天都会到雁过河的崖壁附近溜达，每次都会感慨“咋又走到这里来了”，继而就是对那位身在远方的小侄儿一顿骂骂咧咧，又不住地朝断魂口眺望。

整座渔洞峡的人只有他侄儿出去过，或者说，只有他侄儿还愿意出去。渔洞峡里和林希明一个辈分的老人们对外面的世界只字不提，就好像天下之大却只有渔洞峡这个地方一样。林希明也曾不服气地问遍他的每一个兄弟姐妹外面有什么，每个人都只会说：“外面什么都没有。”

难道天地间真的只有渔洞峡这一个地方吗？林希明不相信。在渔洞峡，青年男子要过了二十岁才有资格离开断魂口，而女子则要满十六才能出去，并且还有一条，那就是出去的人要想回来就再也不能出去了。林希明觉得这根本就是扯淡，姓胡的那老小子不就能回来了又能出去？林希明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个规矩，但他不敢不遵守。

“今天都腊月二十八了，他小畜生再不回来，怕是年都不想过了！”

秦小可同样很担心，她担心渔洞峡的规矩会是真的，她担心胡大伯再也不回来了。雁过河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片，人过不得，但渔洞峡两头的野兔和山鸡们却能站上去，有些在对面的小动物便是去年这个时候跑过去没回来的，年关将近，就连动物们也是要团聚团聚的。

胡大伯名叫胡万维，武功算是渔洞峡的第一人，例如普通人要想到对面去，总要上下攀爬岩壁，而胡万维只一个飞身便能轻松跃过，乡里乡亲的总免不了请他办事，威望自然就上去了，久而久之渔洞峡的人便戏称他为飞人，辈分大一点的也会叫他飞小子，胡万维并不介意。

胡万维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渔洞峡人，他和林希明都曾是磨刀村的人。人还剩他们两个，原先的村子却不在了。渔洞峡最老的一批住户曾经就是磨刀村等几个村子搬迁来的，说起来还算同宗同脉。渔洞峡两岸隔着雁过河，河岸两面崖壁陡峭崎岖，来往只能靠攀爬，所以生活在两边的人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偶尔聚一聚，慢慢地也就成了两个新的村子。渔洞峡雨水还算充沛，贫瘠的土地勉强能种出养活自己的粮食，百十年来就这么自给自足。第一批搬到渔洞峡的人们是为了躲避战乱，那时的老人们立下的第一个规矩是渔洞峡的人永远不能离开断魂口，否则渔洞峡魂断人亡，如此相安无事多年。跟着大人们搬到渔洞峡的小孩也成了老人以后，规矩就变成出了断魂口就再也不能回来。等到生在渔洞峡也长在渔洞峡的孩子们也变成老人以后，规矩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几十年来鲜有人外出，更没有一个人回来。

当年胡万维带着四岁的林希明来到渔洞峡时，两边村子的人惊慌之余还险些大打出手，当然不是对胡万维他们，而是两个村子自己。东村认为规矩是百年前立下的，后人安稳的生活全靠这些老规矩，是无论如何破不得的。西村则认为，百年过去，战乱早已结束，如今是哪朝哪代他们都不晓得了，况且来的人和自己的祖宗们同出一脉，规矩该变了。胡万维不愿意两边人为他们而争吵，于是他说明了磨刀村遭遇的灾难，只希望他们能收养这个劫后重生的小孩，磨刀村唯一的后人，至于他自己，他可以立马离开断魂口，绝不打扰渔洞峡的安宁。村子里的人最后答应了这个请求。

林希明就这家住一月，那家住一月，东村住一年，西村住一年，两个村子的人没有不喜欢他的。有一年祭祀拜祖时，东村的秦家老太爷翻出了一本厚厚的族谱，是时候该给两边村子新进的人丁记一笔了。其他小孩儿倒是容易，只是林希明该记在哪一辈却让他们犯了难，这件事儿其他人倒也就这么过去了，林希明却牢牢记在了心上。一直到他十岁那年，胡万维再次来到渔洞峡，林希明才想起曾经这个救过自己一命的侄子。

胡万维向村子里的人们解释外面的事他已经做好了了结，他是来带这个孩子走的。别说林希明不愿意，就连村子里的大部分人都不同意，人是你想送来就送来，想接走就接走的吗？小明这孩子以后还要替村子出力气干活呢！胡万维当初把林希明送过来只是为了躲避追杀好让他能平安地活下去，如今事情已了，自然该接走他了。

但他忽略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伟力，人的感情。林希明早就把自己当做渔洞峡的人了，其他人也是。无奈，胡万维只好让林希明继续住在渔洞峡，而他也暂住了一段时间。又一年祭祖，林希明想起了那个无人知晓答案的问题，于是他去问胡万维。胡万维把他在族谱上认识的人都告诉了林希明，林希明聪慧，一个一个名字的往下推理，竟然被他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老胡，你爷爷是叫胡志吧？”

“怎么了？”

“你看，胡志和我爹爹又是表兄弟，是吧？”

“呃，没错。”

“那你是不是要叫我叔叔？”

“这……”

还没用一个时辰，十二岁的林希明多了个大侄子的事就传遍了两个村子，到祭祖晚宴的时候，所有碰到他们俩的人都要哈哈大笑一番。秦老太爷觉得有趣，把他俩叫来同坐一桌，仔细一问之下才发现问题不简单。

原来当年战乱过后，磨刀村连着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大半，再加上逃到渔洞峡的人，还留在村子的人尽是些岁数偏大的人了。他们的孩子尚小，原本的村子还在一片狼藉，这批孩子成年后的嫁娶也偏晚，久而久之磨刀村的一个孩童，放到渔洞峡里可能就是一个小叔叔小婶子，甚至像林希明一样是他们的爷爷辈。如此一来村子里五十岁以下的都成了林希明的晚辈，七十岁左右的能和他称兄道弟，只有像秦老太爷这一辈的才有资格管林希明叫一声小兔崽子。从那天起，林希明在两个村子里可以说是横行霸道百无禁忌，想教训他的，得先看看自己够不够格，想讨好他的当然也不在少数。

很多年以后他仍会想起在渔洞峡的童年，再没有比那更快乐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