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那可是你

亦舒2026-06-05Ctrl+D 收藏本站

关灯 直达底部

司机来接她,“太太,可幸没事。」

「谢谢你。」

司机连忙说:「应该的。」

「昨晚,你扶起我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什么人?」

司机摇头,「只得你一人,太太。」

到家,以淇取来镜子一看,左额角上疤痕像第三条眼眉。

在这个位置上,定方也有一条细长疤痕,因打架受伤得来。

以淇耳畔彷佛传来母亲的恳求声:「无论如何不可与张定方在一起,他是个野孩子,性格不羁疏狂,读书成绩差,不务正业,他父亲又不喜欢他。」

母亲坚决反对他们的会。

「张定方生母是一个舞女,已经失宠,没有社会地位,以淇,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以淇不管,晚上,趁父母睡了,沿水管爬下露台去见张定方,他用来接载她的,正是那辆红色的小跑车。

他教会她跳舞、逃学、接吻。

以淇睡眠不足,功课一落千丈,受父母严重责备,可是,她从来没有那样快乐过。

与定方在开篷车内边听音乐边看一天繁星,她说:「定方,这一生我不会爱任何人出爱你更多。」

她知道这是真的。

然後,父亲得了癌症。

医治了半年,坏细胞扩散,垂危时他仍不失尊严,非常镇定。

他召女儿说话。

「爸爸……」以淇哭了。

「别流泪,我有足够节蓄,你们会生活无忧。」

以淇伏在他身上。

「以淇,爸爸有最后一个请求。」

以淇抬起头来。

「以淇,为你自己将来,我请求你,与张定方这个人断绝往来。」

以淇抹乾眼泪,轻轻地说:「爸爸,我答应你。」

她看到父亲露出安乐的微笑。

接著的一段日子,她与家人帮父亲在生死线上挣扎。

是这个人生中最大痛苦暂时驱逐了张定方的影子,少女的她遵守诺言,再也不与他通音讯。

他打电话来,送信上门,在楼下呆等,以淇统统视若无睹,今日想来,真不知怎样会做得到。

那个夏天,她瘦了十多磅,大眼睛有点呆,来回跑医院,但慈父终告不治。

以淇觉得身体某一部价随父亲而去,又像被一只大手挖走了心脏,每夜惊醒,眼泪汨汨流下。

回忆到这里,孩子放学回来了,依依膝下,无比亲热。

这几年生活富裕,家里有两个工人,家务不劳以淇操心。

她回到书房,打开锁着的抽屉,取出旧时的照片簿,还未翻阅,只觉头晕。

她照镜子,吓一大跳,只见头脸都肿起来,她立刻致电医生。

余窦珊医生是她老朋友,立刻自诊所赶至二看以淇,马上决定叫救护车。

以淇*退不愿意,「我刚自医院出来。」

「我怀疑你脑部有积水,需详加检查。」

「孩子们——」

「别担心,检查很快有结果,快叫甘家荣来。」

以淇忽然微笑,“他有事,别去麻烦他。」

她向孩子们交待一下,便跟余医生离去。

以淇在半途已经呕吐起来,她闭着眼睛强忍痛苦。

余医生先找到病床,然后才替她登记。

以淇一躺下来,就听见有人叫她。

她睁开眼睛,又看到张定方,他穿著白衬衫卡其裤,同当年一模一样。

「定方,」她一点也不怕,「你还是那么年轻。」

他微笑著走近她,“那是因为我辞世时只得廿二岁。」

以淇怔怔地问:「你已不在人世了?」

定方像是有点意外,「他们没告诉你?」

以淇答:「我听说了,只是不相信。」

「以淇,我今日来,是要带走你。」

「我,」以淇发呆,「你要我跟你走?」

「你一早就应跟我走。」

「定方,我已婚,有两个孩子需要照顾。」

「我以为在世上你最爱我。」

「但是子女因我来到人间——」

定方笑了,「你诸多藉口。」

以淇落下泪来,「你仍然年轻英俊。」

这时候,以淇忽然听见身边人声嘈杂,她怕定方会离去,抢著说:「定方,我有责任——」

她听见余医生叫她:「以淇,马上替你做手术,以淇,醒醒,以淇。」

以淇勉强睁开双眼,疲倦地说:「我过不了这关。」

「以淇,振作一点。」

「不必麻烦了。」

「在这里签字。」

「不。」

「以淇,冠珠及冠球等你回家。」

提到孩子,以淇混身颤抖,不由得握住笔签字。

「你还得看着子女人大学以及结婚生子,这么早想开小差,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