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美才大口喘气，凉气向她逼来，衣服却汗湿了，冷风和冷汗交替，月亮的光很暗，星星零星，后半夜的天气，透着一股冰凉，一股阴气，灌入六美的裤管，袖子口，头皮。

路上没灯，也没有一个行人，这是人生第一次走夜路，还是无人的大马路，路两边错落的人家屋前屋后，都可见坟堆，埋葬着失去的亲人，坟头插着花圈，灵屋子，这些都是新坟，灵魂还在周围晃荡。

一阵风吹过六美的脸庞，“啪”的一声响，她觉得有人打了自己一巴掌，顿有疼感。怀中的小七被六美双手死死的抱紧，她不敢松手，要是掉在地上，死了，荒芜人间的这段路，她怕是挺不住了。

怀中的小七就像她的唯一救命稻草，那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有着人的呼吸，给她增加了勇气，增添了力量，对抗这阴暗湿冷的黑暗，小七就像一个完美的陪伴，在这条死人相随的路上，她嘴里不停地喊着小七的名字，小七成了她的保护神。

从向阳村到向阳镇，有好几里路，按六美的走路速度，也要半个小时才能走到街上，这大半夜的还不知道街上到底有没有人。

不过，六美去赶过集市，她知道街上的人比向阳村全村的人都多，到了那里，一定会有人，她在心中自我安慰。

风高夜黑，农村发生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这些小时候娘也喜欢和六美说来听，那个时候六美就喜欢听这些，在她的少年时期，从来没有经历过，也没有真实看过什么鬼呀，幽灵呀，就像听故事一样，好玩好听而已。

有一次，娘说，后山的一座坟头过了晌午，就会冒火，等人去扑，火就不见了。六美很想见那种扑不灭的火，对于她，那是一种神奇的事情。

还有一次，娘说，村民晚上回家，经过一片玉米地，听到玉米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以为是猫，要不就是耗子，就没有在意。可是，她停下来，那声音也停下来，等他又继续走，声音也跟着一起走，他跑起来，声音也跑，就像自己的影子，跟着。直到有了灯，遇见了好几个人，那声音才消失了，吓的他从此以后再也不敢一个人走夜路。

六美突然想到了娘讲的这些，也就是前年发生的事，这个人后来吓破了胆子，长期卧病在床，不能下地，一听到声音就尖叫。她走着走着，就觉得有人跟在后面，六美抱紧小七，加快步伐，后面有人也加快了步伐，六美止步，那个人也止步。

天还没有发亮，村庄的鸡没有一只叫鸣，阵阵凉风打脸，偶尔有奇怪的昆虫怪叫，田野无人的地方衬托的更加荒凉和凄冷，阴气逼人。

“娘，娘，救救我，娘……” 六美彻底慌了，她双腿有些站立不稳，心跳加快，抱着小七的双手也变得软弱无力，眼看小七就要从手上掉下去了。

只听一声大哭：“哇哇哇…哇哇哇…” 划破长空，顿时，那个莫名的人，还有怪叫的昆虫声，田野深处无限的黑暗在哭声中，变得那么渺小，几乎一瞬间从六美的脑海中移走，她的恐惧感也退了一大半。

六美没有哄小七，她在这种哭声中，来了力气，步伐更加快了。

离开向阳村的牌坊时，她听到了一声公鸡长鸣。“哎，哎，哎…” 她长叹了三口气，拍了拍小七的后背，又学着娘的姿势，左右摇晃着，看也没有仔细看一眼，小七就止住了哭声，又很快入睡了。

终于走到街口的大马路，她一屁股坐在水泥地面上，望着朦胧中可见的低矮楼房，和星星点点的少许灯光，恐惧感已经淡去，六美回头看了走过的那一段乡间小路，弯弯曲曲，在微弱的光明中，却没有那么可怕。

可娘讲的那些故事，已经不再是她心中的故事了。

经历了刚刚的胆怯后，六美就像一下子长大了，胆子也变大了，她要穿过一条独木桥，水不深，可桥上依旧无人，娘以前也讲过，孤魂野鬼就守在桥头无人的地方。

这一次，六美来了胆量，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小七，小七均匀的呼吸为她增添了人的勇气，她看了一眼对面的桥头，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像乡间路弯曲处的不可怕，她睁大了圆眼睛，一副霸气外露的张扬，脚下的步子发出“踏踏踏”的响声，紧咬嘴唇，就要豁出去的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势，在桥头，她还朝地面吐了好几口吐沫。

“呸…” 六美顺利渡过了独木桥，又扭头看了一眼走过的地方，从嘴里蹦出一个字，露出了狠狠的阴笑，满脸胜利的表情，步子也放松下来，她在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一个路人经过，瞟了一眼六美，流露出怪异的眼神，擦肩而过。六美鬼鬼祟祟的样儿，一看就是做了亏心事的人，这天刚亮，一大清早的，半大的小姑娘抱着一个小婴儿，走在大街上，头发凌乱，脚下的鞋也穿反了，六美全然不知，这很容易引起路人的注目，甚至怀疑。

六美毕竟是个孩子，没有社会阅历，她不懂什么叫不露声色，不易觉察这些老道的成年人的世界用语。路人的眼光也让六美变得更加忐忑不安。

公交车站就在不远处，隔壁不远有个供销社粮种站，大哥带她来买过蔬菜种子，就一次，她记得一清二楚，绝对没错。小七还在睡，这个点她是不会醒的，也没有半夜起来吃饭的习惯，和大人一样，一日三餐，吃饱了就行了。

公交站另一头不远是表哥家的包子铺，她躲开了，绕道穿过了几个熟悉的巷子，来到了公交车站。这是向阳村通往向阳县唯一的车站，车不多，一天也就4.5班车，人满了就发，不满就等，没有时间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