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站里面坐的都是向阳镇的人，讲同样的方言，大半人都互相认识，见面了也都会打声招呼。六美还小，再说女大十八变，姑娘大了，长相也在不断地变化，有好几个等车的，没有人认出她是谁家的闺女，又是谁家的媳妇，带着自家的孩子要去哪个地方，也没有人问。

六美观察着，想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放下小七，不过，她心中一阵叹息，小七的竹篮子忘记带出来了。这要是放在地上，会不会有人眼睛看不清楚，直接踩上去了，那可怎么办？六美觉得这样不妥，她没有打算要小七的命，只是希望她的父母出现，要不其他好心人收养她，只要不在郭家，她还是希望小七幸福快乐的。

可是，时机不妙，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就连公交车站等车的人，也开始多了。车站旁边有几个椅子，用来等车坐的，椅子上也坐满了人。六美有些不知所措，要是放下，别人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做的，肯定有人会跑上前拉住自己，被骂被打，要是不放下，跑这么远想了几天的计划就泡汤了，万一她真的把自己克死了怎么办？

六美越想越急，可是公交车站的人，不少反而更加多了。这些人流不知道从哪个地方跑出来，涌到了这里，人群中说，向阳县今天有表演，都去看表演的。六美直跺脚，眼看小七在怀中扭动，就要醒了，要是又哭起来，那可怎么办好？

她看到公交车站后面有个草丛，那里无人，犹豫了片刻，就将小七放在了草丛里，低着头，一闪离开了公交车站。

可是，就在她准备跑着离开的时候，听到了小七熟悉的哭声，那一阵阵哭声就像一把刀，正在割她的肉，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缓了一口气，就下定决心离去。

小七就像知道六美要将自己丢在这没人要的地方，要永远离开郭家，那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温暖，哭声更加响亮了，不过，车站人多声音杂，没人将注意力放在草丛里的哭声中。六美站在原地想起了爹的那句话，如果你被抛弃在公交车站，爹娘不要了，你该怎么办？

六美骨子里的那股善意滋生，她忍不住看草丛，小七正在里面打滚，草丛旁边有一块朽木头，横插在地上，要是小七滚到木头旁，碰到上面的小钉子，就会划破皮，身上出血，一想到小七会出事，六美转头跑到草丛里，一把抱起小七，用力裹在怀中，喃喃自语：“你不能受伤，你不能受伤。”

六美扫射了四周，万幸，没人注意到这个方向来。她按原路，抱着小七，又走过了那个独木桥，回到了向阳村，路上遇见了几个认识的村民到镇上办事，和六美寒暄了几声，也没有在意她怀中的孩子。

小七有了姑姑温暖的怀抱，哭声止住，还没有到吃早饭的时间，就爱睡。六美心情复杂地往家里赶，路过三婶子的家门口，她几乎是将头埋在小七的怀中，跑过去的。

院子里，娘刚刚起床去了茅厕，嫂子在溪边担水，大哥肯定出门割草了，这是他长年累月的工作，六美抱着小七，进了爹的房间，万幸，爹也不在，她就将小七放在了床上，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私人空间，拉下了帘子，盖上被子，装着睡觉。

郭老太起床尿急就进了厕所，郭老头睁眼没有看见小七，郭老太也没有在身边，以为是老伴抱走了孙女，就没有多问，他要下地交代两个宝贝，今天是儿子郭老大交接耕田的好日子，他起早，就是要做一个交接仪式，这个是郭家的传统，等会还要放鞭，到牛圈敬牛神。

全家人没有意识到，大半夜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偷娃行动，偷娃的还是自己的闺女，奇葩的是，六美一路奔波，又将小七抱回来了。

要是老两口知道这个事情，那真是天都塌下来了，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六美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等会儿村长要来吃个早餐，就和郭老头一起做个仪式，黄牛就要下田了。

黑姐在厨房里忙活，她把那块表哥送的半斤五花肉剩下的一小块，剁碎了，加了不少在田埂上弄的地米菜，弄了半盆子，准备一半黑面，一半白面，包饺子，老郭家的黄牛交接仪式祖上都很隆重，条件好的时候，要请好几桌，向阳村的男女老少，邻村关系要好的。今年日子过的紧巴，请不起客，不过现在有饺子吃了，黑姐也满足，她干的热火朝天。

厨房不小，半间屋，一个大灶台，一口大水缸，一个外婆留下的碗柜，小桌子，碗筷，一个大蒸笼，虽然都破旧了，不过应有尽有，餐具都还齐全。这也是黑姐唯一骄傲的地方，她家厨房里面的设施，村里没有几家能比上，那都是外婆离休后，拿出一部分工资帮忙置办的。

郭老太从茅厕出来，就去了溪边，习惯性地将小七的脏衣服用手在溪水里搓搓，就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径直走向了厨房。

“吆，这饺子都弄上了？！还是我儿媳妇能干呢！” 郭老太一看热气腾腾的厨房，黑姐已经包好了饺子，上好笼，正准备蒸饺子，心情大好。她的幸福就像看见这饺子，很简单，只要有吃的，那就是活脱脱的幸福。

黑姐嘴巴上翘，泛黄的牙齿显露在外，她的眼睛挤成了一条缝，歪着头看着开心的婆婆，喊了一声娘，又忙着切手中的干豆角，干豆角里面撒点盐，放几片五花肉，配上干茴香，花椒，几片姜，这是她的拿手菜，当年来到郭家，跟着婆婆学做菜，就是从蒸干豇豆五花肉开始的。

郭老太知道厨房是儿媳妇的战场，就不打算久留，边挪动小碎步边说：“要我说，你也别累着，喊六美搭把手，这屋里屋外的，你呀！跟着我们郭家吃了不少苦。”说着，就已经离开了厨房。

“娘，一点儿也不苦，我愿意。” 黑姐冲着婆婆的背影高声，就像和过世的亲娘讲话声一样。

20. 早餐前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