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梅子黄时醋(三)

晏闲2026-06-05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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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父握尺转过身,平日万事不关心的一双慵懒眼眸,此刻透出湛而凌厉的光。

他俯视此子:“梅大阁老的信上避重就轻,我要你亲口再说一遍,死了几人?”

他所问,自然便是归白园里,因试血枯症药方而亡的人数。

梅长生睫梢微抖,启开发干的唇,“十七人。”

“啪!”

那戒尺便落在他背上,重重的挥斥,毫不留情,连空中的浮尘也被劲力一瞬震飞。

梅长生眉头猛地皱紧,抿唇忍着。直到听父亲问,你可知错,他方道:“知错。”

梅父:“悔不悔?”

梅长生道:“不悔。”

“啪!”戒尺再打。

梅长生后背颤了一下,硬是挺着。这桩事,本就是他知错而故犯,便是再来上十回,他也只会如此选择。

谈不上一个悔字。

“为人夫者,护佑妻子是天经地义。情义与仁义,你既有舍弃一端的勇气,便该有承担罪责的准备。”

随着梅父的训戒,噼噼的响动一声声回荡在安静的书房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道家通达道理,我不以此教你;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是儒家经权道理,我亦不以此教你。此二者,都可容你矫饰脱罪,自过心关,却非你的道理。

“梅长生,你哪怕后从帝师白先生,心底里最信的还是法家。法家,最讲规矩法理,讲先后之序,你纵使制出药方救公主殿下、救皇帝陛下、救了后世患病多少黎民,这十七命,自身病死也好,因药致死也好,你躲不掉。”

“既不想躲,便老老实实给我受着。”

他每说一句,便落一笞,十七条性命,梅父责了他十七戒尺。

打到最后,鲜红的血渍渗出中衣,从梅长生后背的衣布洇出。

他低头,却不躬曲背脊,清秀挺拔的身姿跪在那里,始终未喊一声疼。

梅父责完,看着那片透衣的血痕,目光隐烁。瞧着低在他面前的那簇漆黑的发顶,指尖动了一动。

他将戒尺丢回桌上,抚了下他的发。

“受过了,便放下。”

梅长生先前无论听父亲教诲什么,都一心领受,唯独听见这一句,宛如心口窝揣进一块暖炭,熏得眼圈发涩。

知子莫若父。

父亲一贯知道他所想。

所以上次回家,他只试探提出令梅氏子弟驻西域开办学塾,父亲便直接道:“你将来敢做佞臣,我断你的腿。”

父亲那时便看了出来,他令梅氏去西北蛮荒之地扎根,是为了给自己铺路,巩固根基,聚积功绩,以向圣上求娶大长公主。

当一个有能力又有所求的人身处高位,权臣与奸佞,本在一线之间。

就像归白园事件,哪怕他初心再好,苦衷再多,补偿再到位,杀人与救人,本也在一线之间。

这种非常之法,可一而不可再。所以哪怕陛下都已宽恕梅长生,梅父还是要要罚他,罚过后,又令他放下。

“男子立身行事,不做不错,出此门,做十分事,也许便有九对一错。你不可自恃那九分,便对一分小恶视而不察,却也不必苛守着那一分,枷上心锁沉重前行。世间什么最重?积微。月不胜日,时不胜月,岁不胜时,若时时刻在心里,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是他梅洵的道理。

“是,孩儿记得了。多谢,爹。”梅长生如释重负地抬起一双亮亮的漆目。

梅父反倒不耐烦起来,拉着他起身,瞧了眼儿子的后背,取过他的外衫递去。

梅长生接过,眼帘垂落处,望见那只清瘦有力的手。

想起父亲将自己从祠堂背回的那次,想起那句“严冬不肃杀,何能见阳春”。

他忽抿唇问:“爹,你是不是早已料到,我会将明珠再带回咱家?”

年轻男子的神情中,没有才被责罚后的阴郁不满,反而阳光明朗,还带有几分小小的讨功羞喜之意,连背上的伤也丝毫不觉痛。

这可谓是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在严父前流露如此情状。

梅父见他这副德行,一脸嫌弃地背手往外走,“出息。我若是公主,早带着宝鸦改嫁去了!”

踏出槛外,秋空正是澹远高澄,背对儿子的梅老爷,眼中流露出一点不易见的浅浅笑意。

*

“阿啾!”厅中,宝鸦忽打了个小喷嚏,揉了揉鼻尖,也不知是不是有谁在念叨自己。

那厢梅太太与公主话了几句闲言,询问宣明珠昏礼打算如何举办。

其实这婆媳俩眼下都担心着梅长生受责,不过是拿话解心情罢了。

宣明珠既被梅太太按住,想想梅老爷行事有分寸,便也定下心来,收回时不时瞟向厅门的视线道:

“宗室结姻那一整套的繁文缛节太费事,历过了一遭,依我意思,这回不想再折腾了,自家亲朋设宴款待一番便是。可长生,执意要大办。”

念出那两字,宣明珠的神情温柔下来,“我拗不过他,便说这次就在梅家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