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傩17
晏闲2026-06-04Ctrl+D 收藏本站
两人一对脸,皆是一愣。
陆无咎愣的是送傩今日未做男装打扮,穿了件褪红色的棉布素裙。
乐府有首诗叫《休洗红》,休洗红,洗多红色淡。可这洗去了张扬的红色穿在送傩的身上,不新不旧,洁净素雅,配上她梳在鬓边的堕马髻,却是再合适不过了。
送傩从前难得空闲的时候,偶尔也会如此穿着,今日因去别人家拜访,家中又有长辈,觉得鞶衣束发大抵失礼,便改换装扮。
她所怔忡的却是陆无咎那张脸。
不是他的本来面目,也不是他素常用的那张让人一眼便忘的平凡面孔,而是上一回易容成小捕快用的娃娃脸。
陆无咎不好意思地多瞧了一眼她穿裙的样子,解释道:“我与你同行,怕有心人瞧见乱传。我是无妨的,立即昭告天下也可以,恐对你不好,阿傩莫怪。”
送傩想来想去,不知说什么是好。
明知眼前是大人,可套在这副鲜嫩年轻的壳子里,她总觉得在看一个小后生,只得客气一句:“大人想得周到。”
陆无咎提了提手中的包袱,“给你带了件披风,衙门发的外氅清一色玄缎呢子面,是有些沉闷。这是仙鹟绒的,轻而保暖,穿上也不耽搁行动。”
说着他有意无意展了下身上的氅衣,覆笼着颀长身姿的长裘翩然拂动。“我试验了一下,真的很轻,不骗人。”
所以说这是两件特制的同式同样的披风,穿出去别人一看,意思不言自明。
送傩瞟了眼大人冠冕堂皇的神情。
上次在大人的小院里,他们随口说过此事,大人自己就不穿外氅,还管着她,送傩一口拒绝,过后便忘了。
没想到这回大人为了让她多穿,自己先来个“以身试法”。
“我不冷。”送傩关好家门,望了眼马车,“坐车去吗?”
陆无咎心说难道我冷吗,还是将包袱递了她,“近日可能要落雪,武功再高,多保养些总没坏处,别仗着年轻不留神。”
杨婶的唠叨竟也有派得上用处的一日,陆无咎顶着那张娃娃脸老气横秋地说完,回答她的问题:“嗯,我家在西城务本坊。”
顿了顿,他补充:“以后肯定要在洛阳城的中心廛坊买房宅的。”
送傩也不知听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低头接过包袱,请大人先上马车。陆无咎让她先上,自己随后。
马车一驶出去,两人共处车厢,陆无咎反而不聒噪了。
两人自然沉默着,不必强找话题,也没有尴尬窘迫。
送傩平生第一次去登门赴宴的紧张心情,在这片安静中放松了不少。
她阖目凝神,开始温习一套静坐养气功夫,恰是陆无咎教给她的。
陆无咎察觉失笑,权当护法,不去扰她。
*
一路无话,到了地方,二人下车。送傩只见眼见是一幢连院的山字形房宅,门前种槐,左右有邻。
杨婶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湖绿地连理枝衣衫长褙,抿了油头,簪了银簪,早早等在门口。
见他们下车而来,杨婶迎出两步,正要好生看一看虎子相中的姑娘,忽地“哎哟”一声,看着陆无咎那张脸低呼一声。
陆无咎拍脑袋嘀咕声忘了,嘶啦一声撕去面皮,又把杨婶吓得心一哆嗦。
这种古怪的事,她哪怕看了再多次也受不了,瞪了这小子一眼,碍在女孩儿家在这里,没有骂他。转而看向那红衣女子,露出一张笑脸:“这便是送傩姑娘吧,小舍简陋,快快请进来坐。”
“这是杨婶子。”陆无咎介绍,送傩略顿,跟着唤了声“婶子”,杨氏笑逐颜开地答应一声,一改对陆无咎的呲呲哒哒,早热情地将人引进了院里。
头一眼看见这姑娘,杨氏便有些犯嘀咕,这也不像虎子口中的娇矜小姐啊,倒有些老实腼腆模样。
进门之前,还要转头看一看虎子的脸色,才迈步入内,一举一动都端端正正的。
这反倒更合了杨氏的眼缘。
先前她担心虎子相中的人身份娇贵难伺候,这会儿见了送傩安静乖巧,一看就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倒觉得是臭小子不知怎么样哄骗了好人家的闺女。
她自己也是养过姑娘的,越看越怜爱,竟忘了先前要帮虎子打动姑娘的豪言壮语,语气和蔼地与送傩暗示提醒:
“姑娘今年有十七没有?我家这个不省心的,耗到这把岁数,都二十七了还没个着落。今日见着姑娘,说句不见外的话你别笑话,老婆子心里高兴,只是站在一起,显老了姑娘。”
她十分怀疑,臭小子仗着自己会盘弄那张脸,藏来藏去的,根本没把自己的真实年纪告诉人家姑娘。
要是真差了十岁,她即便帮亲,也不能太丧良心了不是。
陆无咎听这番话里一缕风丝儿都不向着自己,嘴角一抽,不明白婶子是叫哪路神仙附体了,忙道:“她属马。婶子别东问西问了,咱们进屋聊。”
“我与姑娘进屋聊,你,去喂鸡。”杨氏将他支开,转而又是笑脸看着送傩,心道原是长得小,只比虎子小了四岁。
投缘这件事真是没道理可讲,但偏心到坑自家子侄,饶是身经百战的陆无咎脸上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喂,鸡。
婶子就这么当着送傩的面说出来了。
是觉得他这张脸皮,要与不要,就那么回事儿吗。
果然,从方才起面对热情招待便有些无措的送傩,闻言意外地闪亮一下目光,颇觉新鲜地抬头问:“大人还会喂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