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送傩17

晏闲2026-06-04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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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婶子说笑呢。”陆无咎面上浮现一层从容的笑意,维持风度,“外头冷,咱们进去吧。”

“让你去你就去。”杨氏恨铁不成钢地给他使个眼色,还是年轻啊,不懂得小郎君把自己捯饬个油头粉面,弄个花送个胭脂再说两句甜嘴的话,这都是虚的。

眼前的是个实在姑娘,你得给她看到自己务事顾家的一面,踏踏实实儿,才能打动人家。

陆无咎是真对不上老太太的想法,不明白她何出此意,不过已就说出来了,他轻叹一声,转而询问送傩,“那你先坐坐,我马上就来,好么?”

他还是怕她不自在,没把她当客人,而是当成自己要在身边予以照料的人。

送傩点头,她虽有些不适应杨婶的热情,却能感受到,杨婶对自己是真心招待,不是表面客套的。

进屋前,她不禁转头好奇地看了眼手拿簸箕的陆大人,似有一刹,在他脸上捕捉到生无可恋的神情,也不知是不是看错。

“别瞧他了。”屋里墁砖地的中间摆着张老杨木方桌,桌上茶水果糕齐备,杨氏请人落座,殷勤地给她倒茶。

送傩忙道不敢当,起身自己接过水壶,给二人添茶。

这姑娘怎么这么实诚,头一次上门,一点也不知端架子,这要碰上个势利婆子,往后可不得吃亏?

杨婶不知不觉又将她当成自家闺女去替她考虑,不过她也懂得不讨人嫌的道理,喝一回茶,只是有分寸地寒暄几句,又问姑娘爱吃什么,厨房铁锅里正炖着鸡,菜疏也备得齐全,想吃什么,杨婶这就可以做去。

“婶子别忙,我,都可以。”送傩双手捧着热乎的青瓷杯壁,端正坐在椅子里。

她从没有过与长一辈的妇人聊天的经验,不知该说什么,想一想,觉得聊大人的事总归不会错。

“听大人说,从前和婶子同村,我之前,见大人的眼瞳有些黛蓝色,”她嗓音沙沙软软,像许久不开口后的腼腆声腔,后头的那句“生得又好看”,被她咽了回去,几分好奇地问,“婶子,大人可是有胡人血统?”

杨氏听后微愣,虎子已经多年不露真脸儿了,没想到竟然给这姑娘看过。

看样子,这小子是动真格的了。杨氏赶紧地知无不言:“什么胡人混血,姑娘抬举他了,就是个乡下长大的土孩子,爹妈都是本村人。他那眼睛小时候颜色更浅呢,我看是营养不良,便教他娘每日掏个鸡蛋蒸蛋羹给他吃,好补一补。”

送傩目光深深一动,“鸡蛋羹?”

她懂了,原来渊源在这里。

杨氏以为她瞧不上这种简单的吃食,笑着解释:“姑娘有所不知,在上京这等繁华都城,自然什么山珍海货都不稀奇,可在乡下,鸡蛋就是好东西了,相当于穷人家的燕窝,像陆小子这样儿能每天吃上一颗的,全村也没几户,都是他爹娘咬着牙供下来的。”

说起往事,杨婶不禁伤感,想起了十多年前家乡的那场饥荒,她男人和陆家两口子都没挺过来。

不过今日高兴,不该和第一次上门的姑娘倒吐水,杨氏岔开话道:“姑娘既见过他真容,那陆小子有没有与姑娘说过,他小时候因为这张脸太俊,还遭过两次拐?”

送傩摇头,眼睛不自觉睁圆,“大人被拐过……”

“是啊,”杨氏道,“小小子儿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哪能不遭贼惦记。不过算这孩子机灵,两次都自己跑回来了,倒把他爹他娘吓个半死。

“自那以后啊,他就在脸上抹锅灰,一直长到十几岁,再也没露出过那张白净脸蛋。所以老话说穷人怀宝有罪,为啥有罪,因为守不住遭祸啊。姑娘别看他如今风光,以前也是不容易的。”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杨氏还是不吝为陆无咎美言了几句。

送傩听后,垂眸唏嘘,一张天赐的脸成了祸端,怪不得,大人对自己貌比谪仙的一张脸没什么感觉。

他小时候应是受了许多委屈吧。

没关系,现在有她保护大人了。

脑海无比自然地冒出一个念头,让送傩陡然一惊。

她怎会这么想。

大人武功在她之上,根本也不需她保护啊……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怎么冒出这个想法的。

正这时候,陆无咎洗净手进来,“在聊什么呢?”

垂眼见送傩的情绪似有些低落,他看了杨婶一眼,俯身低低地问她:“怎么了?”

“没事,”送傩道,“婶子方才说了些大人小时的事。”

陆无咎哦一声,自然在她身畔坐下。杨氏有眼力劲儿地起身,“我去看看鸡汤炖得怎么样,虎子,你好生陪着姑娘。”

虎子?送傩看向陆无咎,眨眨眼。

陆无咎笑着按了下额角,集市上有拆戏台子的活计,应该来找杨婶,保证干得比熟工还利索。

不过他只是讨厌喂鸡,对小名却没什么好瞒的,与送傩讲起掌故:“我爹起的,乡里小孩儿没大名,我离乡从征前一直这么叫。只是从军造册的时候,那个副参将是个酸人,嫌名字不好听,一拍脑袋,给我起名叫无咎。和我一起的同乡大哥叫李三,他给人家叫必安。”

必安,无救,黑白无常啊。送傩难得露出点哭笑不得的表情,又有些疑惑,她整理卷宗时看到过大人的签字,此咎非彼救。

“无救……”

沙糯的声音入耳如酥,陆无咎呼吸一沉。

心像被鹿角顶了一下。

见她神色庄矜,才知不是在唤自己的名。

他暗喟一声,笑自己没出息,一想便知送傩何以疑惑,“战场上叫无救,太不吉利了,无咎好,保我活到了今天。”

想想他从前深入敌营孤军为战,生死两忘,哪怕暴露了身份行到绝路,想的也是多捱一刻是一刻,没什么太大遗憾。反正高堂已殁,天高地广他孤寡一人,埋骨异乡也没什么可惜的。

可若真死了,如今哪能遇到她。

“你可以叫我虎子。”他目光含着她,低低说。

这句话里的亲密不言而喻,送傩唇瓣半张着忘了合上,样子有些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