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三十二章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明)抱瓮老人2026-06-05Ctrl+D 收藏本站

关灯 直达底部

尽看成败说高低,谁识蛟龙在污泥?

莫怪妇人无法眼,普天几个负羁妻?

这个故事,是妻弃夫的。

如今再说一个夫弃妻的,一般是欺贫重富,背义忘恩,后来徒落得个薄幸之名,被人讲论。

话说故宋绍兴年间,临安虽然是个建都之地,富庶之乡,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

那丐户中有个为头的名曰“团头”,管着众丐。

众丐叫化得东西来时,团头要收他日头钱。

若是雨雪时,没处叫化,团头却熬些稀粥,养活这伙丐户,破衣破袄,也是团头照管。

所以这伙丐户,小心低气服着团头,如奴一般,不敢触犯。

那团头见成收些常例钱,一般在众丐户中放债盘利。

若不嫖不赌,依然做起大家事来。

他靠此为生,一时也不想改业。

只是一件,“团头”的名儿不好。

随你挣得有田有地,几代发迹,终是个叫化头儿,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

出外没人恭敬,只好闭着门,自屋里做大。

虽然如此,若数着“良贱”二字,只说娼、优、隶、卒四般为贱流,到数不着那乞丐。

看来乞丐只是没钱,身上却无疤瘢。

假如春秋时伍子胥逃难,也曾吹箫于吴市中乞食;唐时郑元和做歌郎,唱莲花落,后来富贵发达,一床锦被遮盖,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

可见此辈虽然被人轻贱,到不比娼、优、隶、卒。

闲话休题。

如今且说杭州城中一个团头,姓金,名老大,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团头了。

挣得个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种的有好田园,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个廒多积粟,囊有余钱,放债使婢;虽不是顶富,也是数得着的富家了。

那金老大有志气,把这团头让与族人金癞子做了,自己见成受用,不与这伙丐户歪缠。

然虽如此,里中口顺,还只叫他是团头家,其名不改。

金老大年五十余,丧妻无子,止存一女名唤玉奴。

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见得?

有诗为证:

无瑕堪比玉,有态欲羞花。

只少宫状扮,分明张丽华。

金老大爱此女如同珍宝,从小教他读书识字。

到十五六岁时,诗赋俱通,一写一作,信手而成。

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调筝弄管,事事伶俐。

金老大倚着女儿才貌,立心要将他嫁个士人。

论来就名门旧族中,急切要这一个女子,亦不易得;可恨生于团头之家,没人相求。

若是平常经纪人家,没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

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儿直捱到一十八岁,尚未许人。

偶然有个邻翁来说:“太平桥下有个书生姓莫名稽,年二十岁,一表人才,读书饱学。

只为父母双亡,家贫未娶,近日考中,补上太学生,情愿入赘人家。

此人正与今爱相宜,何不招之为婿?”

金老大道:“就烦老翁作伐,何如?”

邻翁领命,径到太平桥下,寻那莫秀才,对他说了:“实不相瞒,祖宗曾做个团头的,如今久不做了。

只贪他好个女儿,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弃嫌,老汉即当玉成其事。”

莫稽口虽不语,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无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举两得?

也顾不得耻笑。”

乃对邻翁说道:“大伯所言虽妙,但我家贫乏聘,如何是好?”

邻翁道:“秀才但是允从,纸也不费一张,都在老汉身上。”

邻翁回覆了金老大。

择个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着,莫秀才过门成亲。

莫稽见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费一钱,白白的得了个美妻;又且丰衣足食,事事称怀。

就是朋友辈中,晓得莫稽贫苦,无不相谅,到也没人去笑他。

到了满月,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饮酒,荣耀自家门户。

一连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恼了族人金癞子。

那癞子也是一班正理。

他道:“你也是团头,我也是团头,只你多做了几代,挣得钱钞在手。

论起祖宗一脉,彼此无二。

侄女玉奴招婿,也该请我吃杯喜酒。

如今请人做满月,开宴六七日,并无三寸长、一寸阔的请帖儿到我。

你女婿做秀才,难道就做尚书、宰相?

我就不是亲叔公?

坐不起凳头?

直恁不觑人在眼里!我且去蒿恼他一场,教他大家没趣!”

叫起五六十个丐户,一齐奔到金老大家里来。

但见:

开花帽子,打结衫儿,旧席片对着破毡条,短竹根配着缺糙碗。

叫爹叫娘叫财主,门前只见喧哗;弄蛇弄狗弄猢狲,日内各呈伎俩。

敲板唱杨花,恶声聒耳;打砖搽粉脸,丑态逼人。

一班泼鬼聚成群,便是钟馗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闹吵,开门看时,那金癞子领着众丐户,一拥而入,嚷做一堂,癞子径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来拜见叔公!”

唬得众秀才站脚不住,都逃席去了;连莫稽也随着众朋友躲避。

金老大无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请客,不干我事!改日专治一杯,与你陪话。”

又将许多钱钞分赏众丐户,又抬出两瓮好酒和些活鸡、活鹅之类,教众丐户送去癞子家,当个折席。

直乱到黑夜,方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