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字,穆慈也写字,然后纸上倒是没多少墨,白嫩嫩的脸上经常花里胡哨。
他练剑,她就拿个小木枝跟在一边比划,过不了一会便嚎着饿了,抱着厨房送来的糕点,像只仓鼠似的,眯着眼睛笑着啃着。
那时候穆慈在他面前总是很快活。
她就是那样纯粹的一个人,不屑伪装,伤心就哭,开心就笑,会做些无伤大雅的坏事,被抓住了就可怜兮兮的撒娇。
她就那样不知不觉的长大了,与他有了男女之防,被告诫笑的时候要捂着嘴,跑的时候不能拎起裙摆,也不能终日混在一个皇子的府邸里。
所以他们就从明处,变到了暗处。
在慕容烈眼中,她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而已,他甚至自己都没想过,为什么他会那么在意穆慈,恨不得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
直到穆慈十六岁那年,上元节,给他写了一首极大胆的诗,约他在集市上见面。
慕容烈一直到很久后都记得,那天她看到的穆慈。
已经褪去了婴儿肥,少女的身体柔软又纤细,她站在灯火阑珊里,微微对他侧头一笑。
周遭所有的声音便如潮水般褪去,他只能听到胸膛里鼓噪的心跳声。
她脸上的娇羞,似一阵春风,轻轻拂过水面,拨皱了他平静的心湖。也让慕容烈想将她藏起来,那么她所有的美好都只有自己一人知晓。
那一刻,他想,也许他一直以来挑剔,就在下意识的等着她长大而已。
他将自己的心意告诉她,得到她欣喜的眼神,他亲手给她做了木梳送给她,他请父皇给他赐婚,他终于娶了她。
娶了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穆慈。
他记得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脑子里却十分清醒,穆慈身上披着一件大红色的薄纱,薄纱下有雪白的肌肤,有起伏的山丘。
那晚,他像是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那根肋骨,他的人生,因为拥有了她,重新变得完整起来。
他一遍又一遍的将自己的埋进她体内,听着她在他身下发出欢愉的声音,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
在最亲热的时候,他在她耳边,叫她婉婉。
穆慈日后无数遍的问他,为什么要叫她婉婉?
他从不说缘由。
因为婉婉,是他说不出口的我爱你,我只爱你--。
婚后刚开始的时候,他和穆慈过的如同神仙眷侣一般。
直到那天,父皇在御书房召见他,秘密的与他进行了一次谈话。
他说,他知道他或者的几个儿子里,老六太过多疑又偏听偏信,老八又性子绵软,只有他沉稳踏实,这大靖江山,早晚要交到他手里。
可是现在大靖国内除了北边还有些小战事,几乎四海升平,镇国大将军穆成业却手握重兵,如一把刀,日日夜夜的悬在这皇位上头,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待他百年后,穆家就会成为大靖最难铲除的外戚。
不如趁此机会,将他们赶尽杀绝。
只要他愿意,事成之后,他会立他为储君,大靖未来的皇帝。
那一刻,慕容烈听到了自己胸腔里,热血沸腾的声音。他一直以来都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自己的野心,蛰伏着,等待着时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做皇帝的呢?大概是从小在宫里被人像狗一样的欺辱的时候?还是母妃死的不明不白,他却无能为力的时候?
不,都不是。
是他有一次听到那些男人觊觎着穆慈,在背后对她极尽肖想的时候,从那一刻起,慕容烈便发誓,他一定要这个皇位,他要将穆慈纳入自己羽翼里,任谁也不能抢了去。
慕容烈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宫。
回府的时候,穆慈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做饭,说是见他近日有些疲惫,想要犒劳他。
慕容烈立在厨房门口,看着屋子里穆慈神采飞扬的笑容,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其实慕容烈知道,他的父皇现在跟他说这件事,并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命令他去做。
而他便无选择。
除了皇帝给他的好处,还有一点便是,若是没了穆家人,那么穆慈从今往后,就再也不会属于别人了吧?
她将会永远的属于自己。
可慕容烈不知道,他原本只是想要折断穆慈的翅膀,却一并将穆慈眼里的光给熄灭了,从那之后,无论穆慈笑的多么灿烂,眸子里总是冷的。
她再也快活不起来了。
所以后来为了留住她,慕容烈用了个小手段,他将穆慈的避子汤,换成了对身体无害的进补药。
他以前并不喜欢孩子,觉得孩子会分担了穆慈对他的注意力。可他现在却希望有个孩子,有了孩子穆慈对这个世界便又多了一个牵挂,时间久了,关于穆家的一切,她总会忘记的。
可他没想到,穆慈竟那么狠心,她不要他了,连他们的孩子也抛下了。
在穆慈去世后,慕容烈整理穆慈的遗物,发现了穆慈临死前那段时间,疯狂在做的衣裳,十六件,从婴儿的,变成少年的。
那是她给慕容宸做的。
她那么狠心,那么的决绝,一点念想都不给他留。
没有人问过他后不后悔。
其实慕容烈是后悔过的。
当他在断头台前,看到跪在地上的穆慈时。
当他看到穆慈一日比一日憔悴,府里再也没了她欢快的笑声时,慕容烈曾经很后悔。他能感觉到穆慈对他的疏离,对他的冷淡,可是他却无能为力。
当穆慈在他怀中,气息逐渐微弱下去,身体慢慢变冷的时候。
当他说祝他坐拥江山万里,却无人可享的时候。
没了穆慈,就像是有人生生的将他的心,从身体里剥离了出来,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锥心之痛。
原本通向皇位的路,就是鲜血铺就的。
他有他的野心,若是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这么做。
只是若再重来,他会做的更好更完美一些,绝不会让穆慈觉察出任何一丝一毫的不对。
慕容烈想,他真的是个疯子,他从小就是个疯子。
而穆慈却是他见过的最善良的人。
这样善良的人,为什么最后却不得好死呢?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他这个疯子。
后来,慕容烈只要想穆慈了,便会拿出以前她送给他的那些东西一遍又一遍,里头有许多穆慈亲手做的东西,也有很多穆慈亲手写给他的信。
她给他写,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希君知否?
她写着,烈哥哥,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她那么直白又热烈,像一把火,在他心里燎原,烧的他寸草不生。
他开始日复一日的给她写信,巨细无遗的与她分享自己的生活,每封信都以婉婉开始,以他的名字结束。
然后用信封装好,封上蜡,端正的在上面写上六个字。
吾妻婉婉亲启。
写最后一封信时,慕容烈在信中写道。
昨日又梦见了婉婉,你还是那么年轻的样子,鼓着嘴跟我抱怨,说你那终日寒冷,又暗无天日,你最是怕冷怕黑的人,说到委屈处,竟哭了起来,听的为夫心疼极了。不过婉婉别怕,我很快就来陪你了,你先等等我,可你见了我,莫要嫌我老了,再不肯见我--。
那我怕是不肯的。
等我找到了你,我们再不分离,可好?
史书有记,靖武王慕容烈继位后,后宫空置。大靖118年,靖武王将王位传给唯一的儿子慕容宸,次日瞢于旧太子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