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太极殿中。

众位朝臣皆至，朝服朝冠穿着齐整的在殿下等候了许久，却未曾见到李忠前来。

李勣手执笏板, 捻着胡须从列队中走出, 向殿上侧立的阿平问道：“圣人怎的今日还未至，可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阿平弓着身子回答道：“请英国公稍后, 圣人即刻就来。”

李勣听罢, 才又退回了队伍中。

又等了片刻, 殿下的朝臣皆有些心焦，三个五个凑近, 乱了队列, 开始胡乱议论起来。

百无聊赖中, 东侧的几位大臣注意到了殿上龙座后的那扇高大的梨花木仕女屏风, 低声议论道：“殿上何时添了这一道屏风, 虽说形制清新雅致, 气韵倒与前头威严的龙座不甚搭。”

更有心细的大臣注意到了两边薄如蝉翼的纱帘, 皱眉道：“连两侧的帘幕都换成薄薄的轻纱了，要知道轻纱价贵不易织成，又容易潮腐变坏。此举无异于增加了内府修葺的银钱负担, 委实不妥。”

“是呀，要知道太宗及先帝在时, 厉行节俭，从不敢用这样靡费的物件。如今圣人枉顾先祖圣训，咱们应当多多劝谏才是, 否则如何对得住李唐先祖的恩眷呢。”

众人三言两语间，便给李忠按上了一个靡费忘祖的罪名。

“圣人至！”

阿平高呵一声，众人便站定, 不敢再言语。

李忠一身冠冕朝服，穿着得体，从东侧门走入殿内。

昂首阔步。

殿下的朝臣们见状不由得一愣。

虽说素日朝会李忠也是如此着装，今日的神采却与往日大不相同，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气韵。

只见李忠走近龙座，却未曾急着落座，而是微微转身，命两边的宫人撤去龙座后的那扇屏风。

屏风从一侧撤去，那坐在后头的人也随之显露出来。

待到朝臣们瞧清那人是谁，皆面露诧异。

这不是太后王氏吗？

王婉君端坐在一张雅座上，衣着端庄持重，双手搭在膝上，冷眼瞧着殿下的众位朝臣，颇有些威严神色。

李忠恭谨的向王婉君行了礼，温声道：“母亲。”

王婉君点了点头，示意他入座，李忠这才在龙座前跪坐下来。

王婉君一挥手，两侧的轻纱帘幕便落了下来，遮住了她姣好的面庞，却又没有完全遮住她的身形轮廓。

隐隐约约，朦朦胧胧。

众人不解，为何当朝太后会出现在朝堂上。

殿内议论声此起彼伏。

“朝会可以开始了。”

阿平得令，又是一声高呵：“众人禁声！朝会始！”

“圣人且慢！”

王婉君借着纱帘瞧过去，果然是李勣。

他手执笏板，走出了队列，却没有朝李忠行礼，而是皱着眉道：“今日朝会，乃是圣人与愚等商议朝廷大事。太后身为女眷，不在后宫里颐养天年，插画品茶，怎会来到这太极殿内？”

“此举不妥，请太后速速离去吧。”

李忠搭在扶手上的右手不由得攥紧，薄唇微张，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反倒是帘幕后的王婉君开了口：“英国公认为有何不妥？”

李勣一愣，随即道：“后宫不得干政，自古皆然。”

说罢，他继续补充道：“太后出身于五姓七望，饱受家族父兄教养，必定明白这个道理。”

“请太后速速离去。”

三言两语，便把她放在了王氏家训的对立面。

她若是不离开，便是违反家训，令太原王氏蒙羞。

好一个英国公！

立于一旁的王嶂听此言论，不由得出声制止：“英国公慎言！”

王婉君理了理褶皱的裙摆，温声道：“若我执意留在殿内呢？”

“难道太后想效法汉朝吕后？”

殿内议论声渐大，阿平见状便又是一声高呵：“众人禁声！”

“后宫为何不得干政？”

王婉君轻描淡写几个字，听得李勣益加激愤道：“自古皆然。凡有女子干政者，国不能兴，社稷不宁！”

王婉君满不在乎道：“你倒是说说后宫干政的弊端在何？”

“男子建功立业，女子料理内宅，世上男女各守其业。论到朝政，女子心胸狭窄，才疏学浅，难当大任。”

王婉君从青禾手中接过一盏茶，放在唇边细细嗅着茶香，不紧不慢的道：“英国公怎知女子无法料理政事？”

“女子虽不如男子强壮，无法上阵厮杀，但论到朝堂纵横谋划，绝不逊于男子。”

说罢，她继续道：“譬如和熹邓太后，汉安帝即位后，她临朝称制，重用纯臣，镇压西羌之乱，稳定政局长达十数年，功垂竹帛，难以言尽。”

“诚如英国公所说，女子难当大任，难道说邓太后是男子不成？”

王婉君一条一条的驳回了李勣的话，倒叫他半天没有再说出一句来。

武将们本就不善口舌之争，唯有几个文臣站了出来，为英国公助力：“邓太后临朝称制，乃是主幼国危之时，太后怎可与之相提并论。”

“圣人已经亲政，何用太后听政！”

王婉君早就料到有此一话，不慌不忙道：“方才英国公言我今日在此，是要学习吕后听政。”

“倒叫我想起，吕后听政时，汉惠帝的年纪，也是足够亲政了的。”

王婉君笑道：“见儿子惠帝仁懦，身为母亲自然要多多帮扶，如今我立于朝堂，亦是如此。”

“圣人性子软，行事间难免各种掣肘，更有倚仗资历、倚老卖老的腌臜宵小，处处与他为难。我身为圣人的母亲，心中不忍，难道不该站出来替他清除这些阻碍吗？”

王婉君叹息道：“况且先帝临终前曾有嘱托，让我帮助新皇，好生看着大唐江山，我今日立于朝堂上，名正言顺！”

那文臣继续道：“太后要效法吕后？想那吕后扶植外戚，吕氏一族盖过皇族刘氏，渐生僭越之心，难道太后也有心如此吗？”

“卿错了。”

王婉君徐徐道来：“吕后母族不过是地方豪绅，田舍翁似的人物，没什么权势尊荣可言，见吕后得势，自然如群蚁争饴般，要捞些好处，可我太原王氏不同。”

“我太原王氏属五姓七望，乃是百年的高门世家，难道会为了此等蝇头小利，而撇下大族百年经营的体面？”

“权势尊荣，太原王氏固而有之。即便无人在朝为官，提及世上高门大族，我太原王氏仍是世族中的翘楚，又何必通过此法处心积虑的获得？”

言下之意便是，太原王氏的名望比你李家要高得多，怎会以在你李唐朝廷为官而为荣呢？

又是一番辩论，李勣心中的愤懑被浇了个透心凉。

方才不满的朝臣，也乖乖的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敢再有异议。

王婉君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好了，方才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既然已经说明了，今日有何奏本，呈上来吧。”

龙座上的李忠松了一口气，眼神示意阿平。

阿平会意，再道：“朝会始！”

文武百官各司其职，将奏疏呈上，先给李忠阅览，再由阿平奉到王婉君面前逐一审阅。

期间，王婉君不置一语。

倒让殿下的朝臣怀疑，她是否只是来摆个花架子威慑众人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朝会后，李忠扶着王婉君回了蓬莱宫。

一坐下，李忠便觉得浑身松弛，命人卸下繁琐的衣饰，只着一件赤黄袍。

须臾间，王婉君也更换好了常服，在案边坐下。

“今日辛苦母亲了。”

王婉君命人摆上膳食，母子二人边吃边聊：“他们素日都这么为难你吗？”

“今日若不是母亲在，他们定要说出许多难听的话来呢。”

“你就没想过要与他们辩一辩？”

李忠喝了一口白粥，缓缓道：“他们总是把太宗皇帝和阿耶搬出来教训我，仗着在朝廷里站了几十年，不把我这个圣人放在眼里。儿不像是大唐的新主，反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任由他们教诲。”

“一旦儿与他们争辩，动辄便把李唐先祖搬出来，说儿违背祖训，如何如何......”

“这些老臣都是有资历的，对他们不能过于刚强，也不能一味屈服。要软硬兼施，才能令其折服。你莫要灰心，就连太宗皇帝和你阿耶当年应对这帮老臣时，也是焦头烂额的。”

李忠笑道：“儿少时便听过，太宗皇帝同魏征的故事。”

王婉君继续道：“况且，许多时候并非要辩个输赢。只要达到你的筹划，不拘他们如何评论。”

李忠点了点头道：“母亲说得对。”

王婉君正色道：“母亲帮得了这一时，却帮不了你一世，终究还是要靠你自己的。”

“儿明白。”

两人沉默了一阵，王婉君想起朝堂上的议事，便道：“今日说起选拔人才一事，你有何想法？”

“按照前例，不外乎是从各族选出些人来，在朝廷为官。”

“各族挑出的人，皆是可用之才吗？”

李忠摆了摆手道：“以庸才为多，贤才甚少。”

“是了。以此法选拔人才，难以择选贤才。不如在天下广选，不拘家世，只看才华。”

李忠道：“此法可行，但怕那些世族有异议。”

王婉君笑道：“那就要想想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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