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48、四十八

双色玻璃麻花2026-06-06Ctrl+D 收藏本站

关灯 直达底部

次日一早,允禟摒退了长随,也不要人跟从,就连贴身的佟保、慧心也是不带,携了我同跨了匹黑马出城缓缓向西南方行去。

静静窝在他的胸前,脸颊侧贴了他的青缎马甲,几粒镏金的纽扣凉凉地蹭着耳垂。

我安然地享受着扑面而来的春天气息,一任马蹄的的,踏芳而行。青藏虽为高寒之地,但此时的风光也竟与蒙古草原一般,豪迈壮阔,心旷神怡。漫野油菜花无边无际,金黄如浪,暖风裹挟了那花朵香气、热烘烘的马毛味还有他身上淡淡地樟脑香,沁入心脾,直叫人朦胧微薰。

走了半日,渐觉人迹稠密,又行半晌,一所明晃晃的大寺赫然耸立于眼前。一色石砌的墙壁都刷作大白,经幔飘扬,宝顶鎏金,几十座经堂佛楼、殿宇僧舍毗连错落,雄浑巍峨,在碧空骄阳映衬下更是分外庄严神圣。

允禟跃身下马,又抱了我下来,将马在寺前石桩上栓了,方握了我手一并向寺内走去。

迎面只见那过门塔上雕砖斗拱,细细镌了六字真言,两侧一副联语亦作梵字,烫金灿烂,我却不认得了,不由好奇地向允禟问道:“九爷,这写得是什么?”

允禟却不言语,掌心微凉,只将我攥握得更紧,走出几步,才说道:“那是一句——爱欲为出世之障,识心乃生死之根。”

我淡淡“哦”了一声,想了一想,笑道:“行在苦者,心则恼乱;身在乐者,情则乐着。然而无空不知有,无有何知空?不执实有,亦不执全无,苦乐爱恨,生死来去,即俗即真,不偏不倚,又何必非要一言便划定分清呢?”

这时恰正有一队红衣喇嘛向大拉让宫而去,当先一名戴了片金法帽的老僧回头远远朝我一瞥,又即与众喇嘛阔步走开。

允禟颔首道:“正是如此。遣有没有,从空背空。”随即不再接言,拉着我穿过过门塔,笑指着寺里道:“这塔尔寺之所以得名,便是因先有塔后成寺,此塔乃是在宗喀巴出生处以十万狮子吼佛像和白旃檀树为胎藏所建,所以这塔尔寺藏语便名为衮本贤巴林。”

又走不远,即见那寺内僧俗善众,蒙藏交汇,皆在虔诚地作着各自功课。绕殿回廊上的铜铸经桶依轴碌碌不止,常转不休,数十名喇嘛正匍匐在大金瓦殿前磕着等身长头。满院觉树枝盛花开,青绿如碧。

我和允禟跨过尺高的朱红门槛,只看大殿正中正是那座高矗至顶的菩提大灵塔,银光锃锃,数不清的珍珠玛瑙、玉石翡翠镶嵌其上,密密匝匝,好不耀目,塔身之上上百条哈达裹缠,皓白似雪,铺泻而下。塔顶一尊铄金宗喀巴佛龛,犹自保持着数百年以来不曾改变过的垂眸微笑,俯瞰世间万象。

允禟在塔前驻足默立了片刻,半晌,慢慢道:“苏轼曾作文有‘官贶萧萧随逝水,离魂杳杳隔阳关’之句,这世上缘聚而生,缘散而灭,成住坏空,不过无常,丫头,究竟什么才可以真正长存永续呢?”

佛前香徐徐缭绕,绕身流散开来,我回首见那四周麻墙上满壁堆绣彩画,一卷卷缂丝唐卡,明丽绚烂,金丝银线绣得一幅幅月贤王、四臂观音、马头金刚、狮面空行母、作明佛母、药师佛、长寿三尊……金漆大柱后面,正有一群喇嘛或坐或站,语调高亢,前后跳跃着击掌辩经,梵语呗音,喋喋哓哓。

抿唇笑道:“石火风灯,逝波残照,合会要当离,有生无不死。惟求身灭心存,便是须臾便去又能怎样?”

话音方落,只听一人放声大笑道:“想不到竟是我看错了,我本以为你聪明了悟,如何仍于烦恼痴念一节执迷致此!”

我和允禟都不由向声音来处看去,原来正是适才那名回望过我的老僧,由塔后一步步转了出来,须眉俱白,面容祥和,走到我们身前,合十道:“贫僧加西,是寺中总掌经院的巴日康。”

允禟与我听了忙都还过礼去,那加西喇嘛含笑看了我们一阵,注视着我道:“你不知舍得取得,终是都不可得么?”又向允禟道:“你如此种性邪,错知解,也不过徒然自困而已。”

说罢,转身拂袖便行,袍襟翩然,口中只道:“随我来吧!”

允禟和我相顾一看,虽未解其意,但仍是跟了他向殿外走去。那加西喇嘛引着我们一路直走过大经堂前,才进了一处两层高的欠拉院,并不停步,又沿着那楼内的石阶拾级而上,楼内回廊曲折狭窄,幽暗深秘中,只有无可数计的酥油灯长明不息,灯影昏黄摇曳,也不知已燃了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