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48、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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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入正堂,豁然只见依壁而起的成排齐顶红木大经架上,摆满了用黄锦丝缎包着的一函函红漆描金木板夹住的《大藏经》、《甘珠尔》、《丹珠尔》等密宗经典,总有千部之多,皆是金汁手抄。

加西喇嘛俯身走进这些经架排列之间,弓背敛色,神态颇为恭敬,直走到最末一排,矮身蹲下,摆手道:“过来这里。”

我刚欲过去,允禟忽在我手上一捏,道:“你随在我后面。”我知他向来因自己心计诡谲,也便处处防范别人多变,笑了一笑,也不多言,只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加西身旁,也一并蹲下细看,加西已从经架最深处托了个木匣出来,那木匣通体黝黑,纹理致密,抱在加西怀中却见他十分吃力一般,可见触手沉重之极。

我还不觉那木匣有何特异之处,允禟已拧眉赞道:“这木材如此罕异,我阅尽天下珍玩,可竟是也不识得了。”

加西微笑拂去匣上灰尘,道:“此木性若玄铁,出自昔日天竺摩揭陀国,梵语与金刚意同,名唤缚日罗。那古国至孔雀王朝三世阿育王时,正是佛教盛极,其后各王朝交相迭起,终于国势日益消衰,这缚日罗木也就再不可得,而今皇清天下,亦只存此一件而已。”

向我一看,道:“万汇兴生,尽假天地而覆载,然万象形仪,若不知行本,今世后世,后世今世,永在暗苦之中,便再也无有出期了!”

说罢,剥开那木匣火漆封口,启匣打开,几人眼前都是刹时一亮,只见那匣中一部藏纸经书四角各压了颗鸽卵般大的碧绿夜明珠子,将那经书封皮映得雪亮,上面端端正正一行鲜红藏文,笔力苍劲,似是朱砂,却又隐隐青光闪现,经书下角绘了只金粉蝎子图形,冷厉森然,阴鸷可怖。

加西道:“这匣中之物在这里深藏近百年,便是为待有缘之人。”顿了顿,续道:“四世□□喇嘛之父苏密尔台吉,系阿勒坦汗之曾孙,其母拜罕珠拉,乃成吉思汗弟哈撒尔嫡裔,□□活佛向由我藏人中转世,而四世□□却是历世□□中唯一的博尔济吉特氏蒙古人出身。此为他赴藏途中至青海时,以自刺舌血亲自写就的真经,总一切无上佛法真谛,故而此经名为——生死之书!”

我心中一惊,似是想起什么,道:“难道这便是那部能够度化生死的经书么!”

加西点头微笑着道:“红尘白浪两茫茫,爱恋牵缠何日休。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时度此身?不若看罢此书,尽皆抛洒从头,忘却情劫,才可解脱无染啊!”

伸臂递出,笑道:“打开一看吧!”

我怔怔愣住,许久,允禟慢慢立起身来,淡淡道:“多谢大师好意,可我并不愿瞧此物。”

加西微出意料之外,眉间不由浮上忧色。

我仰头望向允禟,此时这经堂之内,佛法四面,万千慈悲,可我竟只觉这世上于我再也没有任何重要的事了,心里只有欢喜无限,笑靥展露,也站了起来,道:“是生是死,有什么打紧?”伸出一只手去,抓住了允禟冰凉的手,柔声道:“我此生已然在此,纵是飞蛾扑火,也从未后悔过!”

十指交握,紧紧相扣,“允禟,你若不在,我要性命又有什么用处呢?”话未说完,早已泪流满面。

“丫头!”允禟闻言再不能忍,疯狂地揽我入怀,死命地揉搓着我的背心,“丫头!我一直宁愿你恨我至死……”

我伏在他怀内,喃喃道:“千方百计,不得逃脱,总以为是前世的孽障,却不料早已是情深如斯,心不由我!”

允禟,你就是我的鸦片,越是抗拒,越是沉溺;越是沉溺,越是毁灭。而心中,却一清二楚,无法自拔。

允禟挽了我手,两人并肩向外走出,都只觉心中说不出的快活喜悦,依稀只听见身后加西喇嘛喟然长叹,余音不绝——

“心有挂碍,颠倒梦想,无明缘行,终是,永受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