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扬之水
朵朵舞2026-06-04Ctrl+D 收藏本站
如扇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睛缓缓睁开,在黑暗中一双亮眸格外灿华幽然,归晚支起身,取过床架上的衣物,慢条斯理地穿戴好,掀起帐帘,走下床来。“吱”的一声推开窗户,月光倾洒,淡晕的光华透进房中,借着些微月色,她顾镜梳妆,一手拿过丝带,很随意地梳了个男儿髻,以丝带盘绕,稍一打理,推门而出。
秋意已浓,寒凉之感混着月光沁入心田,她顺着花园小径而行,遥遥注视前方议事厅的灯光,心中微有恻然。半步不停地来到前院,才踏入,就看到八个侍卫守在院前,肃然而立,面无表情。对方也同时看到了归晚,站在最前的两人有些错愕,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归晚冷冷地扫视他们几眼,眸如寒江,几人本就是相府的侍卫,当下噤声,任由归晚一人走入相府重地。
议事厅虽然灯火通明,此刻偏是寂静无声,从厅中透出的光线照着曲径通幽的院子,隐带了几分诡异。胡思乱想着,归晚已经绕过小道,来到议事厅门前,揣着几分琢磨不定的心思,她轻推门,想不到门竟应声而开,露出一道缝。归晚略惊,想不到进入密谈的重地竟如此简单,复又转念,想起这院中也不知藏了多少个侍卫,这关门之举也倒显得无聊,如此虚掩着门,还可以显得光明正大,无不可告人之举。
蹑步走进厅中,外厅内空无一人,灯火亮晃晃地映入眼中,对于一路踏着黑暗而来归晚来说,真有几分刺眼。她四周一顾,慢步走到内厅的门前,直到贴近门一步之遥,才听见隐隐的说话声。温润清泽的声音是楼澈,不羁狂傲之声应该是端王,还有一道平稳低沉的声音——难道是南郡王?
几人调侃似的谈着最近朝廷中的大事,有的是官员的调迁,有的是改制的动向,三人侃侃而谈,倒似多年未见的好友。归晚心中清楚,在一年之前,楼澈与端王还是政敌,此刻能同坐一堂谈笑,一方面是形势所逼,另一方面也有利益结合的意思。看来官场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这句话真是一点都没错的。
唇畔略带苦笑,忽听得端王一阵朗笑,隔着门都能想象到他的狂态。耳边只字不漏地听见他说道:“楼相,你那得意门生倒得了你几分真传啊,手段作风都不下于你,现在可是皇帝的一条忠狗了,不但狠咬了我一口,现在好像还想咬你这恩师啊。”
一年之前的那场枫山之变,管修文指正本可以脱罪的端王,还害他削爵抄家,当时心中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想不到纵横官场多年,居然栽在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子手中。而那之后,管修文就被编入皇帝的近臣一派,兼且他心狠手辣,不念情面,任何手段都能使,朝廷内人人避之,谁都不曾想到当初那个清澈如水的少年状元居然会变得如此可怕。
官员时常拿他与楼澈相比,楼澈手段也算狠辣,但是喜欢以己之力折人;而管修文则不同,凡是挡于眼前之人,尽皆摧毁,不分敌友,有时甚至可说是卑鄙。朝中之人一时难以分辨这有师徒名分两人的关系,皆是不敢在外多言,也就造就了管修文变本加厉的冷酷手腕。
“端王过谦了吧,要知道当初可是你大力提携他,才会造成今日之局面。”楼澈笑笑,反讽道。
归晚站在门外,听得心中一跳。听口气,楼澈与端王虽是同盟,但是互相之间你来我往,暗有讥讽之意,实在有些奇怪。但是她玲珑剔透至极,脑中飞快思索,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玄机。端王与楼澈之间最大的牵绊就是姚萤。此刻虽然两人同站一条船上,但端王对于姚萤心之所属必然暗自介怀,所以才不时拈酸地和楼澈针锋相对。
幸而今日有南郡王在场,不时出来横插打趣,才圆了这个场。三人又开始谋议起朝廷大事,说到了今日皇上暗遣林瑞恩调兵南上进京,必有后谋,都收起了玩笑之心,正经以对,房中气氛顿时沉闷紧张起来。
连站在门侧的归晚都觉得时间过得非常缓慢,一个轻微的停顿都带来窒息的压迫感。听到他们的议论,得知皇上有派兵的意向,心头一阵惶然,皇上与楼澈一党,到底要斗到何日?楼澈始终放不下心中执念,皇上也不甘寂寞,两人之争,难道正要分出胜负来?
心中茫茫之感肆泛,归晚怔在当场,想起与皇上的江山赌约,想起林府中的一番长谈,想起这段时日来与楼澈的种种……一时竟痴了,她从不是感情外放之人,再多的情感也蕴藏在深处,虽有悲天悯人的心思,却从不会付之行动,只有争权这件事,逐渐成为她的心病。林瑞恩讲的天下安定的道理,她懂,楼澈的身世处境,她也懂;当初未嫁之前那支“帝王燕”,以及后来的一切际遇,都在她心中埋下阴霾,谈起皇权都感到有丝避讳……她有着云淡风轻的洒脱,却又眷恋着平凡人的幸福,在情这一面上,她也难免会有盲目的情感,这一切纠缠在心中,真是一个“乱”字不足以道其万一。
总想着用柔情磨去楼澈的勃勃野心,收效却是甚微。眼看着朝廷党羽之争愈见激烈,她的心高悬着放不下来,心中很明白,与皇权相争,最后的结果必定悲惨,楼澈与南郡王、端王的结盟到底能坚持多久还是个未知数,一年?五年?十年?还是更长?
她非是为国,也非为民,只是心疼而已,怕楼澈这费尽心机,最终还是水映皎月,浮华一场,这样的结局,又让人怎能接受得了?夫君啊夫君,这一切到底该如何收场?
心潮正起伏不定,一个恍然,听到房中三人已经开始商量着应对之策,议来议去,似乎有把南军调入京的打算。为了不惊动皇上,还打算把军队化整为零,在京少量兵防调动本就平常,如果把南军分散而行,一来可以避人耳目,二来也免去了打草惊蛇的风险。
听他们成竹在胸,想出的计谋无一不是留有后招,攻守兼备,归晚暗暗也有些佩服。忽听到身后有一声几不可闻的异响,倏地一惊,回头而视,只见一个丫鬟托着一个盘,上面放着三个火焰青花釉的盅,似乎是参汤类的补品。丫鬟似乎也没想到此处有人,张大了嘴,吃惊地看着归晚。
归晚压下心头的慌张,把手指放在唇边做比,这丫鬟也颇为机灵,闭嘴站在归晚后侧。此时内房中也是一阵沉默,似乎讨论到了僵局,一片沉寂中含着刀光剑影的杀气。
“如此拖泥带水,到底要到何时,还不如把南军尽迁入京,本王就不信了,拿下京城,还怕他不就范……到时候,有名有份,取而……”
这话传进耳中,犹如平地惊雷,归晚沁出冷汗。不多想,伸手用力一推门,“嘎吱”一声,打断了房中人大逆不道的言论。房中三人都是微震,满含杀气地转头看向门口,待看清门侧人影,一惊,一疑,一诧然。
深秋露浓,寒意侵身,薄凉阵阵随着议事厅门的开启冲进房中,位高权重的在座三人不约而同看向外,归晚已经接过丫鬟手中托盘,踏进厅来,浅笑吟吟,微风熏人,眸光一转,仔细地将房中打量一圈。
和端王已有过熟面之缘,而端王之左上首所坐之人,年近不惑,仪表堂堂,唇上细密的胡子,把他衬出一股成熟魅力,身材魁梧,眸如利鹰,稳健中透着英气,即使不言不语也自有一种领袖气势。
“今夜可真热闹了,怎么楼夫人还没睡吗?”端王笑着问候刚进门的归晚。
把手中的补汤依次放在南郡王、端王、楼澈面前,归晚回身,淡扫端王一眼,“王爷如此辛劳,归晚稍尽心意,送些消夜来。”
朗朗笑声出自南郡王之口:“楼夫人真是贤淑。”这一句也不知是赞是讽,归晚含笑行了个万福礼。
南郡王从进门便盯着她,但见她仙袂乍飘,靥如春桃,像传闻中一般,是万里挑一的绝世佳人,更难能可贵的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自如感。注视了她一会,忽瞥到楼澈不悦之态,眉宇间微显怒色;喑哑间,他又深看了归晚一眼,果然楼澈的面色更沉,南郡王忙把眼光移开,低头喝了一口还有些烫的参汤,内心偷偷暗笑,想不到楼澈居然会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其实他岁数和楼夫人相差一倍有余,更何况家中已有爱妻。
楼澈隔桌牵住归晚的手,感到有些凉意,半是责怪半是怜惜地看向归晚,归晚抚之淡笑,“趁热喝吧。”
本是一室的暗流涌动,阴谋奇诡,在袅袅热汤的乍暖间消于无形。刚才隐带煞气的端王也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汤,眼睛在楼澈归晚之间打了个转。
房中一片安静,归晚看三人都专心地品着参汤,朦胧烟气中,又似各有心思,妙目顾盼,启唇道:“趁着闲暇,我讲个故事聊以一笑。”
楼澈微有讶意,南郡王和端王则有些兴味。女子在席间的议论本是不合规范,除了少数地位特别崇高的尊贵女性,而这些女子在席间的话题更是谨慎。但此刻归晚说话坦然,态度自然,因此三人都默然不语,等待后文。
“庄子一生穷困潦倒,楚王仰慕他的才华,派使臣用重金邀请他做官,他回绝说:‘我宁愿在污浊的泥水之中游戏自乐,也不愿为当权者所束缚,我终身不愿为官,让我的精神得到快乐。’庄子的好朋友惠施却经不住富贵的诱惑,去魏国做了宰相,庄子要去看他,有人向惠施挑拨说:‘庄子想来代你做相。’惠施很恐慌就在国内搜查庄子三天三夜。庄子知道了,对惠施说:‘南方有一种鸟叫凤凰,凤凰从南海飞到北海不是梧桐树不栖,不是竹子它不吃,不是甜美的泉水它不喝。一只猫头鹰找到一只死老鼠,以为凤凰来抢,对着飞过来的凤凰大叫一声!”玉润清泽的声音娓娓道来,本是耳熟能详的故事又有了另一番滋味。归晚笑看三人,他们处心积虑夺来的权势,到底是金?是银?是珍宝?也许在某些人眼中,只不过是死老鼠而已。
听罢,端王面色稍沉,犀眸盯着归晚。南郡王却是一副沉思的模样,房中人都听出了归晚的话中含义,一时沉吟,似触动心怀,又似被道破心机。
“夫人当真洒脱,拿死老鼠和权位相提并论……”端王干笑两声,沉声道。
归晚不置可否。南郡王却笑着开口:“庄子之举固然脱俗之致,夫人的故事更是深刻动人,本王受教了。”
见他态度诚恳,当真是思考之后才说的话,归晚蹙起眉,想不到这南郡王比端王更是一个人物。她“扑哧”一声绽出清丽的笑容,“不过是个故事,何必太认真。”
室内本有所冷寂的气氛在这一笑之下消弭,端王和南郡王赔着笑,两人心中俱是一凛,隐约猜到归晚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偏偏她谈笑自如,状似无意,却隐隐影响了气氛。
各人心思兜转,楼澈始终一言不发,握着归晚的手,牢牢地不肯放松。归晚站起身,环视一圈,“归晚不打扰诸位了,失陪。”回头深望了楼澈一眼,等他手松开,她恬淡微笑,莲步乍移,向议事厅外走去。
才走出议事厅,寒凉袭面而来,全然没有刚才房中的温暖,归晚仰首看向独挂空中的钩月,半晌没有动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转头,楼澈已近在眼前。
手重新被他握住,衣袖遮住,月辉下,他的瞳眸竟比月色更清澈,“归晚,不可以……”
“不可以?”
楼澈从她楚楚纤腰处环住她,无隙地紧抱住,有些抑制不住激动,“不可以先弃我,对你,我不会放手,你知道吗?”刚才的故事,归晚是对他说的,他岂会不知其中深意,想起她以前说的话,他竟有些心慌和烦躁。
归晚偎在他怀中,牵住他的衣襟,轻声道:“民间有句老话。”
“嗯?”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哦?”
归晚在他怀中淡淡地笑。于责任,明知他不会再改变主意了,她还是做了规劝;于感情,她也只能福祸相随,不离不弃。从今以后,再也不趟这一波浑水,天下该如何就如何,刚才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再也不必负担任何不属于自己的心理包袱了。
“归晚……”
“嗯?”
“……你看,月色很好……”
归晚略有诧异地抬起头,发现楼澈眉宇高扬,很高兴的样子,微微的,还有些害羞似的,忍不住,她笑出声……
这权倾朝野,却时露清澈的男人……是她的夫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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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后。
相府热闹非凡,门口车水马龙,摩肩接踵,人头攒动,惹来周围的民众争相观看,一盆盆的花卉往府内搬运着。此时正当春末夏初,红英将尽,花园颇显寂静,只有芍药或含苞欲放,或烁烁盛开。花连花,叶连叶,有如冠,有如碗,有如绣球,一种花卉,伴着万般花香。故而此刻各地运送而来的花,只有一个品种,即是芍药。
归晚走在园中,看着姹紫嫣红的一片,暗叹着如此美景,似入仙境。眼光四瞟,忽见门外又搬进一盆艳到极致的花,仔细一看,竟是牡丹,她微愣,走上前,花匠停下手,尴尬地看着归晚。
观察再三,发现的确是一盆牡丹,归晚沉吟不语。芍药与牡丹并称“花中二绝”。自古道:“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今年各地官员上贡芍药,是对楼澈奉承之意,意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此刻,居然有人送一盆花中之王牡丹,其意可疑,她问道:“这是谁送的?”
花匠早有些心慌,忙答:“门口,一辆马车上的老爷送的。”他结结巴巴,唯唯诺诺,心有余悸地半伏着身子,生怕犯了错误要遭处罚。
“送花的人在哪里?”
花匠抬起头,一脸的惊恐,指向大门外右侧,“那辆马车拐到旁边的小道上了。”
“领路,我要去看看。”归晚柔声道,放眼四顾,看到玲珑、如晴、如明三个丫头在院中打点,井井有条,心定不少,衣袖轻折,随着花匠向门口走去。
大门处已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家将们见夫人到来,特意打开右侧偏门,让两人通过。花匠绕到右边,人流稀少,喧哗之声也渐轻,归晚凝眼细看小道,恍然发现这是第一次碰见弩族耶历的地方,因为此处是京城中心,附近的府邸都是达官贵人的居所,所以特别僻静。才踏进小道,就瞥见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道边,朴实无华,但是车前的骏马蹄白如雪,高大巨硕,分明是难得一见的宝马。
心中突然蹿起一丝不安,归晚停下脚步,站在路口,对着几步前的花匠说道:“够了,回去吧。”话音才落,她转过身,蓦然眼前一花,花匠竟然挡在面前。
刚才还哆嗦着身子满脸卑微的花匠,此刻面色如常,透着几分严峻,开口道:“夫人,请前去细看一下吧。”口气僵硬,哪还有刚才期期艾艾的样子。
暗怒于心,心中疑惑顿起,归晚轻喝:“放肆。”相府的下人哪敢如此大胆,平日府中打点都交给了处事圆滑的玲珑,除了贴身服侍之人,其他奴仆她都不甚了解,今日来人众多,难道他是混进府中的?正想着,归晚瞥向道口,发现黑影簇簇,道口似乎有人守着。自己果然掉以轻心了,只想着追究送花之人的身份,对相府的下人又未提防。看此情形,马车上的人身份必是尊贵非常,情不自禁让她联想到一个人,可是那人应该在御乾殿上,而非是相府后侧的小巷。
“夫人,主人请你过去一叙,请夫人不要为难小人了。”花匠低头,又是一副谦恭卑微的小人模样。
目前的形势不容她拒绝。相府门口人声嘈杂,高声喊叫未必有用,如果马车上之人真是她所猜的他,难免要平地生波,徒惹是非。如此权衡之下,归晚抚抚鬓边散发,重新转而向马车走去。
离马车仅两步之遥,动静全无,归晚心下犹豫,回头一看,花匠竟也不在了,小巷中,只留下她和马车一辆。巷中不断有风拂过,正逢五月,阳光明媚,空气中萦绕着淡淡花香,偏是这雅致的寂静中带着一丝不可预测的变数。她思索再三,上前半步,伸手欲去掀帘。
手离帘只有一寸之距,黑帘忽动,波皱而开,从内被人撩起,归晚微讶地看向车内。
豁然明亮的车内,郑锍一身轻衣便服,墨色绣纹的儒士袍,玉冠束发,手执纸扇,一派文人雅士的打扮,嘴角略扬弧度,幽如深潭的瞳眸中带着浅笑,先是凝望了归晚片刻,才薄唇轻启:“怎么?夫人不认识朕了?”
验证了之前的猜想,在眼光碰触的一刹那,心中依然微有些诧异,转念一想,此处是相府范围,非是皇宫内院,就算是皇帝,也不能无所顾忌。归晚漾起恬淡的笑容,曲身行礼,“参见皇上——”
“不必多礼。”车中人抢先一步,手中纸扇递出,架住归晚半曲未弯的身子。
扇骨搭上手腕,一缕缕的清凉,归晚缩回手,雅笑如菊,轻抬起头,眸光斜睇着郑锍,撞上他隐晦莫测的深瞳,忙巧妙地移开视线。
“朕对夫人思之如潮,夫人却对我避之大吉,真是让朕魂逸神伤啊!”郑锍慵懒地依着车壁,纸扇轻展,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平日对着大臣们的儒雅温和全然不见,不羁之态尽显。
暗恼他半真半假游戏人间的态度,偏又对他阴晴不定的脾气惧之三分,归晚轻淡以对,“皇上说笑了。”
“说笑?”郑锍掀起薄唇,笑道,“这天下间,朕的君无戏言最值钱了,夫人居然不信?”
“不敢。”笑靥不改,归晚站在马车前三步之遥,任由郑锍二月春风剪刀般的柔中带利,她始终以笑待之,不软不硬,不偏不倚。
“是不敢?还是不想?”视线在她身上兜转,留神她的每一个神态,静静瞧着光影在她身上流连,还有那在风中飒然轻灵的神采,一一纳入眼中,再三回味。手腕半转,扇指一处,示意她坐下,“站着岂不疲累?来,陪朕说会儿话。”
郑锍手中之扇点向车辕与马车连接之处,堪堪可容一人,如果坐上去,就与皇上并肩了,归晚婉拒道:“谢皇上,君臣之礼不可废。”
“君臣之礼,”冷哼出声,郑锍唇如半月,微笑的弧度中吐出冰冷的话语,“朕说过,不要用这种繁文缛节来束缚朕。”
话中已然含怒,但那深潭般的眸中却依旧柔和,“夫人,岁月如梭,两年已快过去了。”故意提及这个敏感话题,满意地看到归晚笑容淡敛,可是当看到她蹙起眉心,他心头倏地一悸,似有涟漪泛开,涌起既熟悉又陌生的情绪,这应该被称之为……不舍?
归晚飞快地在脑中盘算,想不到当日信口雌黄的两年之期仅剩半年了……
“没想到皇上还记得那玩笑话。”状似无辜地吟然一笑,她打定主意要赖个一干二净,此事只有天知、地知,皇上与自己知,没有第三者佐证,她偏说是玩笑,他又能拿她如何?
“玩笑话?”骤然升高音调,郑锍凛锐之瞳掠过寒芒,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在看到她急欲撇清关系的一瞬间,脑中某根理智的弦应声而断,胸口腾起怒火,面色顷刻阴冷,“夫人把这当成玩笑话?”
最初他的确把这随口的赌约当成聊以一笑的消遣,谁知就在他抛之脑后时,又在宫中遇见了她。看着她陪他独坐冷风中自得其乐,明明暗恨在心,脸上却摆着甜美的笑容,那表里不一的功夫,让他多么的熟悉,似乎在镜中看见了自己,蓦然发现,她怡然自得,恣意自处,有着翱翔于苍穹的飘扬,融于俗,又脱于俗。
这样的钟灵毓秀,他心生羡慕,又想得之。
感到他的怒随着风纹波动而弥散开来,归晚漫不经心地偏首相望,视线扫过他的扇和那随风扬起的墨色冠带,暗忖着该如何面对他的狂怒。忽瞅到他扯扬唇线,竟又噙起笑,这笑轻狂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