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二十八章 扬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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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晚,你以为赌约是你开,结局也由你定吗?”魅惑的声音逸出轻抿的唇中,郑锍笑谑地锁视着她,扇尖抵着车辕,“朕没说停,这个赌就必须继续。”

名字被他唤出口,归晚倒吸一口凉气,感到他是暴怒至极才会如此笑,在如此笑容的注视之下,身子都感到僵硬起来,“皇上九五之尊,怎会与我一介女流斤斤计较……”如果计较了,有损你天子之尊。

“拿这话激朕?你以为同一个办法能在朕身上用两遍?”

轻耸肩,归晚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态,“皇上真要这么想,归晚也无可奈何,皇上以仁义治天下,凡事当要三思才好。”

闻言,郑锍微一怔,这才体会到这女子的可恶,笑里藏刀,处处拿捏七寸之胁,偏见她此刻没有任何伪饰地狡黠一笑,媚如绚阳,他心中怦然一动,顷刻间哑然。

捕捉到郑锍刹那的表情松动,归晚微微诧异。也许今日占着上风的是她而非皇上这个荒谬念头骤然冒进脑海,随即又被她一笑弃之。

此刻未占优势,是因为他为她所惑吗?以扇柄支颚,郑锍静默半晌,怒气渐敛,眸复清睿,“既是如此,那赌约之事就作罢。”

“是。”归晚简单地应了一声。虽然这是心中所期望的结果,但是成功来得太快,几乎没有波折,让她心生疑窦,还略有些不安,总觉得对方的目的远不止此。

此刻小巷中静得鸦雀无声,沉寂得有些窒闷,一墙之隔的相府却是人声嘈杂,欷歔、赞扬、喊叫,时传入耳,一静一动,截然相反,宛如两个世界。就在郑锍沉默、归晚惶然之时,一声尖锐得近似突兀的高喊“河南巡抚,仙九重一盆”的声音划空传来。

“河南巡抚?”嗤笑一声,郑锍随意至极地将脚搁在车辕之上,侧首缓然道:“听说今日相府小庆,如此盛况,朕可真算没白来。”

听似赞,实则讽,归晚抬眸,见他笑如熏风,并无不快之色,一时难测其心意,淡然以对。

在巷中听着一声声的传报,郑锍挑起一抹笑,“朕到底是低估了楼相,不但牵制着六部公卿,还手握着地方官员。夫人,你来告诉朕,楼相于本朝,到底是利是弊?”

棘手难题被他话锋一转扔到自己的面前,好个狡猾如狐的皇上。

“皇上问错了。”

“问错了?”一扬眉,郑锍半眯魅瞳,笑问,“如何问错了?”

“首先,皇上问错了对象,这话应该问三公九卿,该问朝中大员,不该问我这一介女流;其次,皇上乃九五之尊,自有天子气概,用人不疑这点气量岂会没有?”

郑锍一瞬怔住,既而扬声大笑。

“好,好……”又拿话来将他,眼前的女子看似柔弱,字字珠玑,句句尖锐,让他恨得直咬牙,偏偏又蕴着一丝莫名的不舍,“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归晚,你如此锋芒逼人,不怕朕狠下心来毁了你吗?你真当朕会无止境地纵容你?”

见他话音阴冷,怒显于外,归晚暗暗心惊,颔首道:“是皇上让我回答问题,难道坦然直言也有错?”受了委屈似的声调,寸步不让。今日占了地利之优,她就不信皇上能当场发难。

明知她所表现的委屈作假成分居多,听着她婉娩悦耳的声音,心中某处软了,有怒也散了一半,剩下一半郁在胸中。郑锍沉着俊颜,看着她带着七分虚假的态度对待自己,越来越不喜欢这感觉,犹似雾中赏花,怎么也看不真切。难道这份真切就如此难求?

“既然要坦然直言,那么今天我们就畅所欲言一番。”脸色缓和,郑锍用扇点点车辕,“不累吗?还是过来陪朕坐坐吧。”最后一声满是柔意。

本来不觉,被他一声提醒,归晚只觉得双腿已近麻木,可惜这车辕是万不能坐的,而周围根本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轻摇头,一脸怡然,“不累,多谢皇上好意。”

“同一个问题,你拒绝朕两次,难道朕的好意,你就如此不屑?”他的恩惠,天下人俯首相望,偏她虽是笑颜相待,却实则拒之千里。

诧然地对上郑锍的眸,竟然看到受伤的神色一闪而逝,她折蹙柳眉,转移话题:“皇上想要畅所欲言一番,归晚站着答,才合规矩。”

冷哼一声,郑锍不置可否,睨锁着归晚,停顿片刻,问:“你以为……今日在相府范围,朕万事不能张扬,所以处处受制?”

心中所想被一语道破,归晚坦然淡笑,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整个京城都在朕的掌握下,相府今日的风光能持续多久?南郡王两月之前已经回封地了,端王虽然平反,但是官降两品,大不如前。难道你认为楼澈联合了这两人,能赢?”

这半年中,先是北师进京,接着南军北上,两军实力相当,又不能在京城长久相持,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然而经此僵局,皇上不得已为端王平冤,洗去“枫山之变”的嫌疑。从表面看来,楼澈占了上风,先是让北师无功而返,后是逼得皇上让步。可是仔细一想,在这其中,楼澈政盟点滴便宜都没占到。为了制衡皇上的军事力量,调动了南郡的守备力量,北师所用由国库负担,而南军所用,却是南郡负担,此消彼长,一郡之力怎能与一国抗衡?而端王明升暗降,大权旁落,有名无实。因此半年来看似表面风光,其实凶险非常,一不小心,万劫不复。

这一笔账,归晚心中自是清楚,悠淡吟声道:“皇上就有必胜的把握?就算胜了,也必要付出惨重代价,江山可是皇上的,稍有损伤,最心疼的,还是皇上吧?”

“手上长了恶瘤,应该先行割除,总不能等糜烂全身吧?朕可不会因为舍不得一只手,坏了整个身体。”

“可惜现在还没生出恶瘤,就要砍去手,难道这就明智了吗?”

与楼澈之争,危害到朝堂,一战之下,两方都会有巨大损失,这样的结果,就是天子,也无法轻松领受吧。

“没了这只手,朕也会找另外的手代替,这天下间,难道会没有人能代替楼澈?”讽刺归晚的天真一般,郑锍讲得轻柔无比,隐透阴寒。

闻弦知雅意,归晚立时想到曾经清如水的那个少年,被皇上重用,在朝堂上崭露头角,渐渐占有一席之位,虽然还不至于危害到楼澈,但是想起他入官场的前因后果,她还是难以抒怀。略一沉思,竟然忘记回答皇上的问。

直到郑锍定定地看着她,问:“没人能代替楼澈?他给的一切,朕也能给……”

“夫人……夫人!”老管家夹杂着焦虑的苍老声音隔墙飘来,倏远倏近,归晚闻之,却若天籁,解了她眼前的窘境。巷角隐藏的侍卫纷纷现身,向着马车靠近。

眼看侍卫围了上来,归晚暗忖,此刻正是脱身的良机。正要转身,脚下微动,两腿酸麻无比,举步艰难,就在这稍一迟懈之间,郑锍悠闲的姿态骤敛,从车上纵身而下,宛若游龙,抢步上前,猛地扣住她的手,大力擒住,归晚猝不及防,被郑锍拉到身前,微诧地对上郑锍锐冽的眸光。

“他可以,难道朕就不可以?”乍见她想要逃离的模样,他为之气结,顾不得时间与地点的不适宜,也不在乎贴身侍卫因为他的反常都愣在当场,举止无措;他只是狠盯着她看,要从她脸上看出蛛丝马迹似的,旁无他顾的专注,虽狂犹痴。

“不可以,因为你不是楼澈。”手腕被他攫住,炙热的感觉从腕处蔓延而上,隐隐生疼,她忍着,口气分毫不示弱,透着如许傲气。

从她悠淡的明眸中映出自己狂妄的神态,郑锍越发感到心如火烧,与其听到这种答案,还不如继续看她虚与委蛇,那样就不会像此刻一般,放之不得,又不得不放。微眯的瞳中暗色幽深,淡然但是绵长的情意纠缠着痛苦,连他儒雅自如的笑都掺进些苦色。

一手捏住她的下颚,看着风带起几丝发抚过她的唇,他轻悠地一叹,沉敛的双眸更暗,低头欲吻芳泽。

心失跳一拍,忙不迭头往后仰,极欲避开他的索求,未被擒住的手抵在他的胸口向外推,谁知他纹丝不动,躲避不过,已近在咫尺,炽热的气息在呼吸间变得浓浊。

“皇……皇公子。”旁边不知何人出声,横插进小巷的空间。郑锍倏然清醒,唇略偏,在归晚的颊边,轻吻而过;再俯首相望,看她面有痛色,手松开钳制。

获得自由,归晚急退后一大步,侍卫们已经在马车周边围成圈,当首的一个几分焦急地看着郑锍,张着口又不知如何说。相府门口的喧闹声轻了,久未听见报花名,围观的人群已经开始散去,不一会儿就会有人路过小巷,如此情景,该当如何?

意识到不能久留,郑锍邪佞之态收起,郁色暗藏于深瞳中,看向归晚,薄唇成线,微微勾起成弧,精芒掠眸,隐含残冷。

“看来朕对你的纵容……已经出乎朕的意料了,”郑锍自嘲似的笑语,“但是这其中的代价,你可不一定承受得住,归晚……”最后柔声轻呢,魔咒般的出口,他挥袖折返,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黑色帘子一撩一落,挡住了车外的视线。

巷子的另一边,早已牵出了几匹马,侍卫们动作迅速地上马,马车夫扬鞭,马车转了个方向,车轮的骨碌声伴着阵阵马蹄声,渐行渐远。

归晚背过身,向着巷口走去,手腕依然有些痛楚,拉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大块的红印清晰可见,边缘处甚至泛紫,轻柔地抚了抚,她松了口气,皇上的脾气本已是难测至极,今日更见张狂,乍怒乍郁,起起伏伏。

“夫人……”老管家看见她,面露喜色,快步而来,“夫人,你到哪里去了?这半天不见你,我还当……呸,呸,你看我这老嘴,尽说些不中听的。”絮絮叨叨地念着,他走近一看,发现归晚的面色有些苍白,暗惊。“夫人?这是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里头闹了点,我出来散散心。”转眸一笑掩饰而过。

点头相和,老管家将疑问堵在心间,夫人是相爷的掌中宝,下人只有尽心伺候,不敢多加干涉。

“相爷呢?”随着管家回到院中,眼见周围都是相府下人在忙碌,人衬花,花映人,处处繁花似锦,其中偏不见相府主人。

“相爷在书房和来访的官员议事呢。”从旁一招手,让下人端来椅子,放在花院的庇荫处,让归晚依坐,一边可以小憩一番,同时还可以赏花为乐。

“书房里都是些什么人?”漫不经心地问道,归晚靠着椅子,一手支颊,将院中美景收进眸中。

“是京中几部的大人,还有几个下相,河南、覃州的巡抚,还有……”恭敬地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却在最后显得有些吞吐。

“还有?”归晚扬眉。

重重点了几下头,老管家神态无奈,解释道:“今天还来了个怪人,送花不止,还自称有经国济世之才,相爷召见了他,居然还让他到书房议事……”也许是从未遇到这种事,老管家的话音里透着好奇不已。

轻嗯了一声,归晚不置可否,默默地在院中等待着,这一等,直等到日落山头,华灯初上。书房门终于打开,鱼贯而出几个锦衣玉带或老或少的官员,都是一脸肃然正色,走出房门之时,还在互相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几人瞥到院中有人,探眼而望,见到簇花而坐的归晚,无不露出惊艳之色,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脸色都是微微一变,转过头去,低头而行,往院外而去。

跟在最后的,居然是一个布衣男子,这本没有不妥,但是跟在一群华服官员之后,却显得有些奇特。归晚立时明白他就是老管家说的怪人,只见他向自己看来,没有任何表情,犹如未见一般,也跟随其他人的步伐,离院而去。

等官员们都走净了,归晚站起身,向书房踱来,还未上台阶,书房门一开一合,楼澈走了出来。

“归晚?”挟着满园芍药的馨香,楼澈笑看着她。

踏上台阶,归晚恬然含笑,“夫君可算是忙完了……”

“等久了?”执起她的手,慢慢向花厅走去,“用膳不必等我,小心身体,别把自己饿着了。”

轻偎着他,心头踏实,归晚笑而不答。

花厅已是灯火熠熠,玲珑站在桌旁,看见两人来到,忙吩咐下人开饭。一桌子热气腾腾的佳肴,只闻香,也勾起了几分食欲。

杯盘交错,看见楼澈两杯酒下肚,归晚暗讶,放下玉箸,问道:“夫君今日心情这么好,是碰到什么喜事了?”

“一个人,”看着醇色在酒杯中晃悠,楼澈说道,“今日得了一个对我大有助益的人。”

是指那个布衣的青年?居然能得到楼澈这么大赏识?“哦?依夫君的说法,比管修文更有才学?”

听到这个名字,楼澈酒杯触桌,厌色淡浮。当初在府中就觉得与他有无法消弭的鸿沟,如今果然验证了想法,此子手段狠辣,做事果断,俨然又是朝中后起之秀,此刻虽然气候不足,假以时日,必成大患。而对于他,最让楼澈厌烦的,并非是他日渐雄厚的实力,而是他的眼神,澈如水,又带着痴态。

那痴迷之状似乎专为归晚……心头一阵烦躁,见归晚自然脱口这个名字,显见是坦然,楼澈释然,答道:“此人的才华不是状元之才,和管修文截然不同。”

轻撇嘴,归晚笑出声:“莫非他是将才?”看那布衣青年的样子,不像将才,相比林瑞恩,感觉上差了什么。

“他虽然武功高强,但没有领兵作战的才能,”见归晚嗔然的娇态,楼澈轻怔,谁都无法想象,即使成婚已经三年有余,每见她如此宛若天成的笑,他依旧为之怦然心动,似乎有此已经万般满足了,“他的才能在于能取代朝中任何人。”

见归晚闻言眉轻折,楼澈解释:“得他一人,等于得一家族。你可听说过南方的舒氏?”

在三娘的簿子上似乎见过记录,隐约还记得三娘曾评说此家族世出武林,但是经营有道,家底丰厚。归晚瞅瞅楼澈,“舒氏又如何?”

“这个家族人才辈出,行事缜密,不出几年,就在南方崭露头角,前景可观。”

得一人,得其家族原来是这个意思。最后一口羹入喉,归晚抬起头,看着楼澈,本欲把今日之事告诉他,眼前看来,不是时机,心中叹息一声,罢了,罢了。这朝中矛盾本已激烈,何苦再添上一笔,他与皇上真要嫌隙更深,这平静的日子只怕也过到头了。

隐见忧色悬于她眉间,楼澈柔声问:“身子不舒服?”

摇摇头,归晚绽开笑,“在花园坐久了,这花香熏得我直犯困。”

仔细看她倦色已现,楼澈心疼不已,站起身,牵起她的手,“既然累了就别硬撑,快回房休息。”伸手抚过她的发,在发梢轻顿,在她站起之时,轻搂纤腰。

虽然知道归晚并不孱弱,却总是不自觉地想将她纳入羽翼之下。如今时局不稳,只有这一座相府,似乱涛中的方舟,任凭外界如何的明争暗斗,这里永远鸟语花香。他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换来的不过是一隅的安逸。晨曦初现,看归晚对镜梳妆,院内院外,看归晚笑语流连。一生醉于权术,只有他知道,权势得之不易,去之却在顷刻之间。

“夫君在想什么?”绕着廊道,已经走到了房门口,归晚偏首看着楼澈。

楼澈轻抚她的脸颊,呢喃道:“胭脂点玉。”推门而进,点起蜡烛,室内瞬时明亮,锦缎罗纱的帐幔、流苏飘摇的琉璃宫灯、红木雕制的梳妆台都映入眼帘。

解下头上饰物,任由黑发铺泻,归晚烟波流转,“看来夫君对芍药真是情有独钟。”这胭脂点玉是芍药名品,今日送到府中不少。

她这一笑真如拨云见日,说不尽的风流雅致,楼澈默然地看着她洗尽铅华、长发飘飘的随意美态。

抱起她,放在床上,为她盖好绸被,看着她闭上眼帘,直到呼吸平稳,现出酣甜熟睡之态,他才定下心,落一吻在她颊边,浅言低笑:“这胭脂点玉哪里说的是芍药。”恋恋不舍地再三望之,这才又起身,走出房外。

在房中感觉只有半刻时光,出门之时才发现,已是月上柳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