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一卷 第二章 中村花绘

唐边叶介2026-06-04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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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

青草的味道乘着热气涌入鼻腔,宁静的乡间小路上,父亲正向着病房卖力奔跑着,汗水呈现出混入粉尘后的浑浊茶色。在那儿迎接他的却是躺在床上埋头痛哭的妻子,以及众多为安抚其情绪守护在一旁的护士们。对于本已准备好接受各式各样祝福的他来说,眼前的光景无疑令人感到诧异,于是赶忙来到妻子身边。

“怎么了?”

刚成为人母的妻子并没有理会他的询问,依然自顾自地一个劲哭着,但即使没有回答,当看到其怀里的孩子时,很快便理解了为何房间里会充斥着如此异样氛围的原因。

病床上,正躺在母亲怀中酣然大睡的孩子有着一身宛如蒲公英绒毛般的纯白毛发。

“这是…….?”

父亲向着混在护士们中间,同其一道围在床前的医生开口问道。

“你家孩子,似乎天生缺乏色素的样子。”

“也就是说,只有毛发颜色出现了异常是吗?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其它有问题的地方?”

“虽然不经过检查的话无法百分百确定,但我想多少应该是有的。”

紧接着医生对这种疾病进行了说明,像他们这样的孩子,似乎有着视力低下、畏光等症状。

“当然,除开这些以外和其他孩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出生时的哭声也非常响亮,相当的健康喔。”

“这样啊……”

父亲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再度回过身来面向尚未停止哭泣的妻子。

“喂,这没什么好哭的吧。难不成你又和哪里的白人帅哥卿卿我我去啦?”

像是为了鼓励其一般,他向着妻子开起了玩笑。

“可是……这孩子并不正常。出产时的情况也不怎么乐观……”

妻子抽噎着回应道。

看她这个样子,想必是想到了这孩子在接下来的人生里将要面临的种种挫折吧。这份因身为母亲的责任感而带来的动摇与悲伤,即便丈夫和护士们再怎么安慰也无法化解,于是直到耗尽体力之前妻子的哭泣都一直在持续。

以上,便是中村花绘诞生日的光景。那是在俣野修一出生后的第三天,七月十日的过午时分所发生的事情。

花绘最终被确诊为先天性白化病,也就是大街小巷间所流传的“albino”。母亲在经历过一段时间后最终冷静了下来,逐渐沉浸在自家女儿出生的喜悦中,就算之后再追问起当时为何如此惊慌失措时,也只会苦笑着答道,

“小花出生那天的事,稍稍有点记不清了呢。”

“只不过刚出生那会儿,脑子里完全被“这孩子与其他孩子不同”的想法所占据着,什么都不想去考虑。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

作为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理所当然是带着大家的期望出生的,而当期望化为泡影之时,这份落差所带来的悲伤自然不会叫人好受。

“我也真是的,那个时候实在是太不中用了。”

说到这,母亲不禁叹了叹气。

“哈哈,那天确实累得够呛呢。仿佛像对孩子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妈妈一个劲的哭个不停。但爸爸我可是打从一开始就感到很开心,第一次见到花绘时,就被那美丽所深深吸引了。”

父亲一面高兴地说着,一面抚摸起花绘的头。眼见此情此景,一旁的母亲也主动说道,

“我现在也觉得真是太好了呢。”

只不过如此说着的母亲,眼神中却蕴含着些许的不满。

这些对话逐渐成为了中村家定期提起的话题,无论重复上多少次,花绘对此总是乐此不疲,即便那之后过了许多年,只要每每想起这些,内心深处总会涌起一股暖流,感到无语言表的幸福。

普通来说,孩童眼中的世界应该是充满着未知与新奇,熠熠生辉的美丽之物。然而,在花绘看来即便没有这些流光溢彩,自己的童年时代依然充满了幸福。

双亲对于外貌与一般人不同,天生体质虚弱的花绘倾注了大量心血,同住在一起的祖父祖母因初获孙女的缘故,更是对其疼爱有加。

或许受当地民风淳朴的影响,家族以外的大人们都很温柔,即使上了幼儿园,周围的孩子们也并没有将花绘区别对待。的确,花绘白皙的肌肤经受不住紫外线的照射,每当外出时总得将全身上下涂满防晒霜。但即使如此也同朋友们在幼儿园的泥巴地上相互嬉闹着打成一片,然后一道接受大人们的呵责。

多亏了这些,令儿时的花绘并没有过度意识到自己与其他人的差异。那真的是一段可以称得上是奇迹的时光,它不禁使得花绘产生了“如此美好的事物在世界是真实存在的”的想法。

四岁那年,中村家的第二个孩子诞生了。

那是个健康的男孩,与患有色素缺乏的姐姐不同,生来便拥有亮丽的黑色毛发。

弟弟的出生并不代表双亲就会放弃花绘,而是选择了对姐弟俩倾注了同等的爱。就连一心盼望着弟弟出生的花绘在成为姐姐后也丝毫没有产生嫉妒之心。对她来说,颜色和自己不一样的弟弟十分可爱,尽管年龄尚小却主动担当起了照顾弟弟的职责。

不久后,家里又多了一条小狗。

父亲希望通过与小狗一同成长,以此来加强对孩子们的情操教育,于是从附近农家抱来了一条刚刚断奶的柴犬。那是条从头到尾接近纯白的小母狗,是农户主特意为花绘挑选的,说是能作为她的伙伴友好相处。

花绘给这条小狗取名为“yuki(雪)”,并把它当成自己的另一个弟弟爱护着。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时间来到花绘五岁那年年底。幸福的时光彻底迎来了终结。

这天是一年一度的忘年会举办的日子(注:忘年会——日本组织或机构在每年年底举行的传统习俗。聚会中,大家回顾过去一年的成绩,准备迎接新年的挑战。),亲戚们都相约汇聚一堂,当留到最后的叔母离开时,时钟已经指向了傍晚十点。

独自在被窝里倾听着屋外喧闹的花绘,待宴会结束一切归于平静后穿着睡衣下了楼。装饰成宴会场所的和室内,少女发现了某个从未见过的皮包。想着会不会是哪位客人遗落的她赶紧将其拎起朝玄关走去。

门前的水泥地上,母亲正背向自己和某位看起来像是亲戚的人谈论着什么。

“妈妈”

由于花绘天性怕生,只好站在走廊的阴影处呼唤起母亲,待其转过身来将手里的皮包递了出去。

“这个,是谁掉在房间里的东西。”

“嘛…”

就在这时,一直同母亲说话的那名亲戚开口了。

“诶,是我的东西呢。刚才好像忘带走了。”

如此说着,对方踏进屋内,来到了花绘面前。

那是不能称之为人的相貌,或许说是昆虫更为恰当。巨大的复眼占据了大半个脸庞,除此之外的部分则被黄褐相间的光滑绒毛所覆盖,脑袋左右两边各伸展出一条类似于蕨类植物的触角。与飞蛾所差无几的头部仿佛从身上穿着的貂皮大衣领口处直接冒出来一般。

“特地替我拿来的吗?小花真了不起呢。”

亲戚大肆夸赞道。

明明看不见发声器官,声音却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随着她渐渐靠近,空气中飘来刺鼻的酒精味。紧接着伸出她那布满毛发,前端长有爪子的上肢从花绘手中接过了皮包。

“谢谢……话说小花还真是个美人呢。想必以后无论走到哪都是万众焦点喔。”

亲戚一边如此说着,一边用小小的爪子抚摸起花绘的脑袋。

或许是由于这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太富于冲击,导致花绘的记忆出现了歪曲。还是说,那位亲戚果真如自己印象中那般,确实患有某种疾病而使外观出现了变化。尽管事到如今已无从知晓,但作为引发一系列不幸的开端却鲜明地烙印在了花绘的脑海中。

这天夜里狂风大作。即便是待在被窝里,也能听到从窗外传来呼呼的风声,以及不知何物随风招展所发出的啪嗒啪嗒的锐响。

平日里弟弟和父母睡一起,花绘则在祖父母房间里打地铺。然而,这天宴会时祖父母带着早睡的弟弟先行离开了会场,于是剩下的花绘只好睡在了父母的房间。

距离上一次和双亲同床共枕已经过去了不少日子。对花绘来说,无论内容与否,只要能在睡前和谁聊上两句都会使她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

在房间里满心欢喜等待了好一阵子,双亲却迟迟没有上来,明明忘年会的客人都已经走光了才对。是在收拾房间么?还是说在享受夫妻的二人世界?

努力支着身子抵抗睡魔的花绘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意识,等到慌忙爬起时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睡在了父母的被子里。

明明自己有好好等过的…正当花绘叹着气躺下身准备再次进入梦乡时,忽然察觉到了视线中的异样。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里,房间内微妙的泛着亮光。明明没有开灯,究竟是什么照亮了四周。

朝窗户望去,玻璃镜面上正映射出红光,但那好像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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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习以为常的朝阳。睡眼惺忪的花绘顺着红光缓缓将视线移动,不一会儿便发现了窗外上下窜动的火舌,看样子是屋子着火了。危急关头意识瞬间清醒了起来。

花绘一遍又一遍遍摇着身旁因酒精陷入深度睡眠的父亲,等到其好不容易醒来时,屋内早已是浓烟四起。空气中充斥着呛人的烧焦味。

父亲很快察觉到了事态的危险,摇醒了熟睡的母亲。

“你和花绘在外面等着。我去接爸爸他们。”

如此说着的他,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神情。

母亲牵着花绘来到楼下,踏出玄关后打算追随父亲一同前往弟弟的房间。放眼望去,火势远比想象中来得猛烈,西南两侧的外墙已几乎完全被火焰所吞噬。再加上建筑本身为古旧的木质结构,更加助长了火势的发展,犹如干柴遇火一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散着。

这片地带的住宅分布较为松散,邻与邻之间被田地与树林隔开。因此就近的几户人家或许还未注意到这边所发生的一切。倘若真这样的话,想必消防人员也并没有接到任何警报。由于逃跑时过于匆忙,身穿睡衣的母女二人都没带手机。见状母亲用手紧紧抓住花绘的双肩,吩咐其赶紧通知附近的邻居拜托他们帮忙拨打火警电话。

危机之下,花绘抱着必死的责任感点了点头,拔腿向往附近的邻家跑去。

但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决定竟成为了日后谴责自己的理由。

为什么母亲要让自己一个人先走?一起去就不行吗?当时的自己对此为何没有半点疑问?母亲独自留下来又究竟是想做什么?明明这些疑问只要当时稍加思考理应能推测出来的。

抵达目的地的花绘不断呼喊着,敲打着邻居家的窗户,好不容易惊醒了睡梦中的村民们。得知情况后,年过五十的家主人跟随花绘再度返回了中村家。然而,之前一道逃离至家门口的母亲却不见了踪影,其他家庭成员亦是如此。眼前所映照的,仅仅只留下了直达天际的烈焰。

木头噼里啪啦作响,飘荡于空气中的火星与热气仿佛将四下里的一切隔离开来。不久后内部装修也被点燃,伴随着高温火舌破窗而出。

眼下谁也不在的状况令花绘着实感到恐怖。母亲究竟去哪了?是为了帮助其他家庭成员去了父亲那里吗?难不成大家仍被困在如此浩大的火海中?

祖父祖母、爸爸妈妈、弟弟还有yuki…都在这被烧掉了吗?不,不可能,那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的。大家肯定是在自己去通报的期间顺利逃脱了,然后现在正在某个地方接受治疗才对。

花绘脑袋里一面有完没完地思考着这些,一面满是绝望凝视着眼前的光景。

很快消防车伴随着警笛声赶到了现场,消防队员们开始整齐划一地放水进行扑救。只不过,即便此时再发现伤者也已经太迟了。

翌日,经调查结果表明起火原因出现在后门一侧所悬挂的苇帘上,怀疑是有人蓄意纵火。自十二月以来周边地区同样的事件已经发生了两起,据推测应属同一犯人所为。

最终,在烧毁的房屋内发现了中村一家及其饲养的宠物狗全员的遗体。

就这样沦为孤儿的花绘,被居住在隔壁城市的伯父伯母给收养,度过了她的小学生涯。

对花绘来说,伯父家的生活打一开始就充满了不适应。

伯母对其天生缺乏色素从而导致无法照射紫外线一事表示完全不能理解。特别是在防晒霜与服装方面,即便花绘再如何求助也只会板着脸认为是不必要的麻烦。尽管如此,每当花绘私自准备好防护措施时,总会一脸不悦地嘟囔道“真是个不可爱的孩子”,而当因没有采取措施导致肌肤晒伤时又会厌烦地称其为“尽添麻烦的孩子”,归根结底终究只会让她感到不快罢了。

以往同双亲生活期间,花绘那自幼出类拔萃的理解力与记忆力曾多次受到周围大人们的赞赏,但在这却反倒成为了令其惹人生厌的累赘。

无论内容是什么,只要看上一遍就能鲜明地保存于记忆之中,再难的概念也能轻松理解,这份令其他同年龄孩子们所望尘莫及,与生俱来的能力,使得花绘被排斥在外。

尤其伯父家里还有两位年纪与花绘相近的男孩,与之相比优秀过头的花绘被当成了异类般的存在。

此外,曾饱受双亲夸赞的,宛如天使的外表也被评价为丑陋的畸形儿,强制将头发染成了黑色。

意识到伯母有意疏远自己的花绘,抱着「至少让大家更接受自己一点」的心情,平日里有意无意地帮忙照料家里两位男孩的日常生活,得到的却是一句“好恶心”以及旁人冷漠的视线。若是犯上简单的失误,则会遭受其他人三言两语的斥责。

总之,只要是花绘做的事不管什么都会被否定。

这种情况就算放在学校也同样如此。

新家中所受到的种种对待,被在同一所学校就读的兄弟二人当成课余谈资在教室内肆意传播。

即使头发染成了黑色,但异于常人的显赫容姿依然让其扣上了「宇宙人」、「幽灵」之类的称号,受家庭原因的影响时常遭到他人的戏弄,完全得不到与其他同龄孩子相同的待遇。

朋友一个没有,互相倾诉真心话的人也不存在。身上的所有物每天被当成恶作剧材料,为此还挨了伯母不少骂。老师秉承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家长们对自家孩子的所作所为也并没有加以苛责。哭泣也好,愤怒也好,到头来得到的还是没完没了的嘲笑

花绘曾多次试图通过交流换取和解,但终究只是徒劳,倒不如说花绘那大人般忍让的回应方式更加助长了其他孩童的嚣张气焰。对他们来说,讲道理是完全行不通的。

花绘最开始对此深表费解,但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渐渐漠然接受。

难道他们在伤害他人的同时,自己的内心不会感到自责吗?还是说,压根就不觉得自己是在欺负别人。这份情感共鸣上的缺失,使得他们在花绘眼中如同内心世界极度荒芜的奇特生物。但仔细一想,自己在餐桌上吃着由其他人杀死的动物、鱼肉时,也并不会去特意考虑食物的痛苦。总之,所谓共鸣是有着一定范围的。只要察觉到这点后,再大的异常也能顺理成章地选择接受。

于是乎某种程度上看透本质的花绘过起了闭口不谈的生活。既然没有能够与之交流的对象,纵使说上再多也不过是自费口舌。

对学校家庭皆失去容身之处的她来说,唯一的娱乐只剩下了睡觉。

不管在哪,只要一有独处的机会就会选择睡觉。当到达一定程度后,即便没有倦意,仅仅只需要闭上双眼也能使意识停滞,达到类似于睡眠的状态。

不分时间,不分地点,日夜沉浸在睡眠的快乐中。要说为什么的话,因为在白天能更为效率地遇见自己喜欢的梦境。

那是,窥探着一名少年的美梦。

梦境中的花绘,借助少年的视点体验着他的生活。尽管听不见声音,但只要多加观察也能对情况了解个大概。伴随着日复一日的接触,相互间的理解也逐渐加深。

少年是与花绘同龄的小学生,生活在只能在电视上见到的大都会之中,每天必须乘坐电车前往就读的学校。那就是传说中的山手线吗?自己只在电视上看到过。

少年在其所处的班级里颇具人气,家境优越深受双亲喜爱。将棋天赋极高,时常会前往某脏乱不堪的奇妙场所和大人们进行对局,缴械投降也早已是家常便饭。

梦境中时钟指针的位置与现实世界所差无几,也就说明两边处于同一时间轴。因此,自己在白天入睡时所对应的梦境必然是少年的学校生活,而到了晚上,由于睡着时人并不会睁眼的缘故自然什么都无法看见。就算偶尔有一两次深夜产生了联系,少年也仅仅只是一动不动盯着昏暗的天花板,亦或是阅读将棋书。

为了增加与少年的接触,花绘开始喜欢上了白天睡觉。通过在梦中体验着少年的生活,令自己稍适忘却了现实的单调与烦闷。

伴随时间的逐步推移,花绘渐渐对少年产生了兴趣。

俣野修一。写在少年课本上的几个大字,恐怕这就是他的姓名。虽说姑且知道了生活在东京,但具体的详细住所仍不清楚。

起先只是将其当作古怪的梦境接受的花绘,随着了解的越发深入,不禁开始怀疑少年的存在是否真实。然而,如此现实感满溢的美梦与其说令她无法抗拒,不如说倒更像是接近于愿望般的存在。

要是能知道电话号码的话,就试着联络一次吧。

窥视梦境的同时花绘不禁想着这些,但少年的视线内始终没有出现过与之有关的情报。或许只能等待奇迹出现了。可惜的是,梦境每次只能持续五到十分钟,获得的情报十分有限。

光阴荏苒,就这样,焦急等待着奇迹发生的花绘不知不觉中升上了六年级。

几年时间大家的身体都成长了不少,但花绘的处境却丝毫没有改变。

那是发生在距五月假期前几天的事。第五节体育课结束后,从体育馆回来的花绘发现自己的书包被美工刀之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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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东西划得面目全非,表面的皮革也已是千疮百孔。

当然,花绘对此并不感到惊讶,私人物品被不认识的人拿来恶作剧不是一天两天了,迎接自己的永远是一副悲哀的惨状。但光顾着悲伤是不行的,眼下对于她来说有着更应该优先考虑的事。

若是伯母发现了该怎么解释?

就算实话实说,最终受到责备终将还是自己。说到底,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伯母的两个儿子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但他们对此完全充耳不闻。况且在这个家中和他们讨论公正没有任何意义,这点自己心里早已清楚。言语在压倒性的感情与个人成见前是无力的。

回家路上花绘在附近的公园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总之当务之急得想办法顺利蒙混过去。为什么身为被害人却还要主动去隐瞒恶行…一想到竟要为了这种事情费尽心思,胸口不禁涌现出一股脱力感。

要是有低年级学生经常使用的黄色书包套就好了(注:这里的书包套原文カバー,具体是什么我并不确定),但现在花绘身上并没有带着那玩意,取而代之则使用各种布条遮掩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一筹莫展之时,耳边响起了招呼声。

“呀,这不是小花吗?”

寻着声源望去,年近六旬的男人背对阳光,正低头打量着自己。

“税理士先生……”(注:税理士——类似中国的“注册税务师”,从事税务咨询、代理等方面的服务)

花绘轻眯双眼喃喃道。

双亲死后,留下了各式各样的遗产与保险金,以及银行账户内的定期存款等,为此聘请一位税理士来整理十分必要。

眼前的这位老人,正是自祖父那代以来一直负责中村家相关财产的老相识,在伯父成为监护人后协助自己办理了一系列遗产管理手续。

他对花绘的事甚为关心,时不时会跑来家里嘘寒问暖。

“刚才在公园入口那就看见你了呢,看你书包不知为何变得破破烂烂的感觉很在意就跟了上来。”

说罢税理士先生蹲下身子,抚摸着早已变得满目疮痍的书包。

“唔…这可真严重呢。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说不是自己弄的吗?”

眼见花绘支吾着不愿回答,税理士心中有了某种程度上的确信。通过不断改变着询问方式,几经周折花绘总算是不再保持沉默。将自己在家庭与学校所受到的种种披露了出来。

这成为了花绘生活改变的契机。

作为这座小镇上无人不知的名人,税理士不仅待人亲切,还拥有着极强的正义感。

他很快找到伯父夫妇二人见了面,对起先矢口否认的夫妻二人采取了寸步不让的态度,最终认定了花绘的发言属实。紧接着,为了立刻将花绘转移,同母亲那边的叔母取得了联络。

叔母夫妻俩所属当地儿童权利保障市民团体,在听闻花绘的遭遇后表现出强烈的愤慨,接受了税理士的委托。至于伯父这边,则取消了他们监护人的资格。

“和那边的亲戚说了喔,无论如何我们这边都想领养小花之类的话,其实老早我们就想要小花成为自家的孩子了。”

迎接花绘的当天,叔母高兴地如是说道。

就这样花绘痛苦的日子似乎迎来了终结,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伴随着监护人的变更,预先存放于银行账户中的遗产被发现数额大为减少。

伯父夫妇二人主张这是为了花绘而使用的正常开销,但身为新监护人的叔母这边,却检举出伯父家海外旅行以及购买汽车的频率过于不自然,并以此寻求经济赔偿。

就这样一连串争论在不经花绘表态的条件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因自己的原因而导致原本血脉相连的亲戚变成如今这般争锋相对,对此花绘感到深深的失意与自责。

一天夜里,叔母们正在饭桌前商量着今后的打算,身穿睡衣的花绘忽然现身说道。

“遗产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虽说多少有点讨厌,但他们确实把我养育到了现在。大家不要再吵了……就算是死去父亲和母亲,也不希望看到这幅光景。所以拜托了,请大家好好相处……我的愿望只有这些,其它什么都不想要。”

面对着平日里几乎从不流露情感的花绘的哭诉,叔母夫妇二人动摇了。

“知道了,今天就早点休息吧,别着凉了。”

“呜…不会再吵架了吧?”

“当然,既然这是小花的愿望,我们理应遵守。”

听叔母这么说,于是花绘返回了房间。然而,结果却事与愿违。

那之后,叔母又带领其团体成员接连数次造访了伯父家。与此同时,伯父一家在社会团体的狂轰乱炸下日益愤怒,采取着死不赖账的态度与之周旋。

最终,叔母以怀疑伯父私吞遗产为由,一纸状书将争斗的舞台搬到了法庭。

刚来到新环境的花绘,只好目睹着因自己而产生的纷争泥沼,默默度过每一天。

对于时不时需要充当证人传唤出庭的她来说,一面感受着伯母及堂兄弟憎恶的视线,一面陈述着事先准备好的台词着实有些苦痛。

每当到了这种日子,花绘总会独自钻入被窝中回想起因火灾而失去的家人们。情到深处时,甚至会不自禁落下许久未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