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三卷 最大的危机 第三章 吹响吧!上低音号

武田绫乃2026-06-05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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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的脑子不太正常。」

明日香仿佛猜到久美子的心情而苦笑着说。表示赞成也很失礼,久美子咬了一口明日香递给她的饼干,巧克力脆片的苦涩顿时在舌尖上化开。

「我的监护权在我妈手上,那个人死都不愿意我跟父亲扯上任何关系,所以从小就不让我和父亲见面,我也没有这位进藤先生就是我父亲的感觉。」

「令堂为何那么讨厌令尊呢?」

「因为那个人的占有欲很强。」明日香低眉敛眼地说。

「动不动就歇斯底里,我爸大概是受不了这点才离家出走吧!要是我有这种老婆,我也受不了。那个人认为自己就是因为这样才被抛弃的,结果还真的变成那样了。」

明日香的口吻十分平静,简直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久美子对她的冷静感到毛骨悚然。对久美子而言,同时有一对名为父母的生物是理所当然的。单亲家庭在现在的社会的确已经不稀奇了,久美子的朋友当中也有几个单亲的小孩。但是至少在久美子身边,没有人会像明日香这样坦承自己的家务事。

明日香是非常冷静的人,总是细心观察四周,充分了解自己的立场。久美子曾经隐隐认为纯粹是明日香的聪明造就了这样的个性,但或许是她的过去迫使她非这样不可也说不定。

「别误会,我并不讨厌那个人。」

那个人。明日香反复说着这三个字。从她的声线可以听出,她对母亲的轻蔑与少许的怜悯。

「再怎么说,毕竟是那个人把我养到这么大。要把我养到这么大,肯定花了不少钱吧!照顾我也花了不少心力。我欠那个人很多,一定得偿还才行。」

钱、心力……接连从明日香口中冒出来的字眼,令久美子听得头昏眼花。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例行公事,说好听是客观,说难听是非常冷漠客套。想当然,久美子也曾经不只一次对自己的父母感到抱歉。都去补习了,成绩还是不见起色的话,等于是浪费补习费,感到很过意不去;对每天晚上回家都有热腾腾的饭菜可吃心存感激。然而,明日香口中的「心力」和「钱」听起来远比久美子想到的那些歉意与感激更为冰冷。她或许打从一开始就当父母是外人,所以不认为父母给她的一切是理所当然,所以才会不以为意地说出「偿还」二字。

「……学姐其实很讨厌令堂吧?」久美子问道。

明日香嘴角挂着一抹苦笑。眼镜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光线,难以读取她的表情。明日香撑着腮帮子,置身事外地说:「或许吧!事到如今,已非喜欢或讨厌的问题了。」

「是这样的吗?」

久美子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只能再咬一口手中的饼干,酥酥脆脆的轻快声音响彻了狭小的和室,显得非常突兀。明日香冷不防伸出手来,拿起丢在地上的参考书,红色的考古题封面印有超难考大学的名称。

「那天,那个人不是说了吗?『社团活动只会扯我女儿的后腿。』」

她指的是泷与她母亲起争执那天吧!久美子已经不记得对话的内容了,但仍旧默默点头,不想打断她的谈兴。明日香一脸忧郁,怔忡地抚摸参考书的封面。

「对我来说,比起社团活动,那个人才是我的枷锁,而且是一生都无法挣脱的。」

「枷锁……吗?」

「没错。只不过啊,那个人其实无意让我受苦,她是真的以为那么做是为我好。那个人心里已经画好一个幸福的蓝图,努力想把我塞进去,所以绝不允许我超出那个框架一公分。之所以反对我继续参加社团,就是基于这个原因。」

只一瞬

.

间,姐姐的脸闪过久美子脑海。幸福的蓝图。久美子的父母大概也跟明日香的母亲一样,依照幸福的蓝图把她们养到这么大。话说回来,真的有人在养儿育女时完全没有任何期待吗?自己还是小孩,不是很清楚大人在想些什么,或许长大成人,变成母亲以后,自然就会了解。

「不过,她之所以痛恨管乐,不只这个原因。」

明日香说道,望向放在书架后面的乐器盒。一尘不染的盒身保养得很周到,与学校提供的明显不同,这是明日香私人的乐器。

「刚才也说过了,那位进藤先生是我父亲。小学一年级的暑假,我突然收到这个和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本。」

「这个指的是上低音号吗?」

「没错。」

「欸,寄到家里?」

「事前没有任何预兆,害我吓了一大跳喔!那个人去上班不在,只有我在家,所以是我直接从送快递的手上签收。进藤先生大概也是故意锁定这个时机。」

万一以父亲名义寄出的礼物是母亲在家时寄到,可能会被母亲没收。为了避免这种事发生,他所采取的行动确实很正确。

「盒子里有一封信,写了很多对我说的话,像是一直很惦记我之类的,但那一点都不重要就是了。信上写着进藤先生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吹上低音号,所以当我长到相同的年纪,也想送我相同的乐器。说是这么说,寄来的上低音号并不是全新品,而是进藤先生以前基于玩票性质买的上低音号。」

明日香或许是想到过去的事,而苦笑着说。

「突然收到只听过名字的父亲寄来莫名其妙的东西,一定会有点在意吧?想知道那是什么。从此以后,我就完全迷上上低音号了。以前这一带有家乐器行,现在已经倒了,那里的店员以前吹过上低音号,告诉我很多知识。我从国中才开始正式加入社团吹奏乐器,在那之前,一直是在店员的指导下自行摸索。」

「听起来好像漫画情节。」

「就是说啊!」

明日香修长的手指抚摸黑色的乐器盒。年幼的明日香对父亲突然寄来的礼物有什么感想呢?

「可是,那个人好像非常痛恨女儿吹奏父亲寄来的乐器。我说要加入管乐社时,我们大吵了一架。尽管如此,她还是在我承诺会一直保持好成绩的条件下同意了。」

「学姐拼命学习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吗?」

房里只有满坑满谷的参考书,令人呼吸困难。久美子四下看了一圈,淡淡问道。

「或许是吧!」明日香模棱两可地微笑,轻声细语回答。「为了继续做我想做的事,唯有用功一途。」

听到这句话,久美子顿时面红耳赤,突然觉得自己好丢脸。为了掩饰泛红的双颊,久美子将脸埋进膝头。

不同于随波逐流进社团的自己,明日香凭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这个地方。她是自己决定要加入管乐社、吹奏上低音号。

「可是,或许是遭天谴了。」

「天谴?」

明日香中气不足的软弱台词,令久美子蓦地扬起脸。明日香不甚在意地撩起自己的刘海,叹了一口大气,手里握着一把光艳照人的黑发。

「老实说,我以前从不把比赛当回事,就算其他人吹得很烂,只要我能吹上低音号就好。」

「可是,」明日香说到这里,眯起双眼,黑色乐器盒正无精打采躺在她视线前方,「泷老师来了以后,害我变得贪心了,开始真的想进军全国。」

「那才不是贪心,表示明日香学姐对社团活动是认真的不是吗?」

「不是。」

明日香不假思索地回答,否认的词汇冷淡得令人心惊。久美子无言以对。明日香露出与平常没两样的冷笑,笔直地面向久美子。或许是激动到出汗,几缕黑发黏在她白皙的颈项上。

「你知道今年全国大赛的评审有谁吗?」

「咦,评审吗?」

突然转移话题,久美子老实表示不知。久美子平常在比赛时会注意到的,充其量只有上场顺序。明日香或许是预料到她的反应,故作姿态地频频点头。

「不知道是当然的,因为知道也不能怎样。」

明日香站起来,从书架后面拿出一本薄薄的简章。那是去年全国管乐大赛的简章。她是从哪里弄到的呢?只见她以粗鲁的动作翻页,指着满是文字的页面,催促久美子阅读并排在那一页的「评审简介」文字。

「进藤先生是去年国中部全国大赛的评审。」

光滑的表面的确印有进藤正和的名字。

「评审不会连续两年担任同一部的评审,通常会改当其他部门的评审。比方说,这一年担任国中部评审的人,隔年就会变成高中部评审。我只是半信半疑,没想到好像真的被我猜中了。」

原来如此。久美子明白学姐的言下之意了,她组合搜集到的讯息片段,对明日香提出自己的推测。

「因为令尊是评审,所以明日香学姐想打进全国。」

明日香既没肯定、也没否认久美子的推测。手中的简章貌似已经翻过无数次,皱得不能再皱。

「京都大赛时,我还不觉得真的能进军全国,所以不管是香织独奏,还是高坂同学独奏,我真的觉得无所谓。可是面对关西大赛,我开始觉得搞不好真能进军全国……霙和希美闹不愉快的时候,我其实只想到自己。」

「只想到自己吗?」

「没错。不瞒你说,希美不在的话,比较不会惹事生非,打进全国的可能性也比较大不是吗?所以我才故意冷处理。其实早点让她们和好才是上策也说不定,但是考虑到霙在关西大赛前崩溃的风险,不能让希美回社团。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打进全国,无论如何都想让进藤先生听到我的演奏。

「所以我利用了社团。」明日香滔滔不绝的告白令久美子咕嘟地咽了一口口水。

明日香见久美子整个人僵住,不由得叹息,丰满的胸部随她的呼吸上下震荡。摊在地上的脚趾前端尴尬地微微颤动,她平常都藏在袜子里的脚趾,指甲剪得整齐又漂亮。

「或许因为我满脑子只想到自己,才会变成这样。不过,我已经将夏纪调教到一定的水准了,就算没有我,她也会代替我好好表现。」

「学姐打算就这么放弃吗?我问你会不会退出社团的时候,你不是说你会想办法吗?难道你想的办法就是让夏纪学姐代替你出场吗?」

明日香莞尔一笑。很讨厌的笑法。笑容里透露出死心的味道。她的反应非常成熟,久美子感觉内心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对社团的人觉得很过意不去喔!」

这就是明日香的答案。她伸手制止正要开口的久美子,静静站起来。久美子拿起桌上的杯子,盯着杯子里看。棕色的液体表面静静掀起涟漪。自己倒映在那上头的德性实在很没出息,久美子悄然叹息。

「集训的时候,我不是吹过一首莫名其妙的曲子吗?」明日香说道。

久美子搜寻脑内的记忆。集训第三天早晨,明日香独自一人在广场上练习。久美子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优美的旋律,就连听的人也感到愉快的曲风。询问曲名,当时的明日香不肯告诉她。

「那首曲子就写在跟上低音号一起寄来的笔记本上。」

明日香站了起来,从书架上抽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笔记本已经很老旧,页面都泛黄了。不是乐谱用的笔记本,而是普通的笔记本。占满整张纸的五线谱歪七扭八,大概是自己徒手画的线。

「这首曲子该不会是令尊写的吧?」

「好像是。信上说这是他高中时写的曲子,还说想托付给我。老实说,我一点都不需要。」

「好厉害喔,还会作曲。」

明日香露出复杂的表情,静静把笔记本放回原位。仿佛是把父亲给她的笔记本藏放在书架后面。

「凭良心说,我不太喜欢这首曲子。」

「欸,可是你一个人的时候不是常吹吗?」

「这个嘛……就只是吹吹而已。」

「不喜欢的话才不会想吹呢!」

这句话让明日香微微皱眉。久美子交叉着手指,抬头仰望明日香的脸,戒慎恐惧地问始终站着不动的学姐:「那个,学姐,上次你为什么要让我听这首曲子?」

明日香抱着胳膊,静静垂下眼,陷入沉思,表情难得如此专注。她抓住两条手臂的指头心浮气躁地上下移动,说不定那是明日香的习惯。只见她慢条斯理地开口,试探性地说:「或许我希望你能对这首曲子嫌弃得一无是处。希望给某个人听,从那个人口中听到批评的字眼。」

「可是我好喜欢这首曲子,既温暖,又明亮。」

「真的吗?」

明日香的脸一下子近在眼前,久美子诚实地点头如捣蒜。

「我还想多听一点,现在就想听。」

「欸,现在?」

「没错,现在。」

明日香没料到久美子会提出这种要求,一脸错愕,视线一度在空中飘来飘去,然后慢慢降落在放置于房间角落的乐器盒上。

「你是说真

.

的?不是开玩笑?」

「我想听学姐吹的曲子。」

「吃错什么药了,今天居然这么积极。」

「因为学姐也跟平常不一样嘛!」

「是吗?我倒不觉得。」

明日香半开玩笑地说,手伸向乐器盒,手指滑过黑色的皮制提把,勾起嘴角。

「去河边吧!我突然想吹了。」

「不能在家里吹吗?」

「在没有隔音设备的地方吹奏铜管乐器是想吵死邻居吗?啊,你该不会都在家里练习吧?」

久美子连忙否认:「才没有!我平常都在堤防上练习。啊,不过……」久美子说到一半,猛然想起一件事。

「丽奈家好像有隔音设备,类似录音室那种,她每天都在那里练习。」

「欸,专业的家果然不一样。」

明日香附和久美子说的话,没穿袜子就走出房间。久美子跟在她后面,拿打赤脚的学姐没办法。

明日香穿上凉鞋,就这么大步走出家门,鞋跟明明有点高度,脚步却四平八稳。水手服、光脚、凉鞋……真是奇妙的组合。

「我平常都在这里练习。」

明日香指着设置于堤防上的老旧长椅。周围杂草丛生,到处盛开着不知名的花,几乎与久美子的身高差不多高的芦苇在河对岸看似很舒服地迎风摇曳。明日香熟门熟路坐在长椅上,轻拍身旁的空位,看样子是要她也坐下来。

「夏天好像会被蚊子叮。」

「不要紧,大概是我的血不好喝,蚊子不太叮我。」

「有好喝的血吗?」

「我也不晓得,但香织的血好像很好喝。」

「咦,是吗?」

「你不觉得看到她的脖子就很想咬下去吗?」

「不,我从没这么想过。」

「欸,骗人的吧,久美子好怪。」

「才怪,是学姐比较怪。」

明日香边扯一些有的没有的,动作俐落地准备演奏。她的银色上低音号不同于学校那些已经很老旧的乐器,亮晶晶跟新的一样。这把上低音号要多少钱啊?看明日香修长的手指轻盈在活塞上移动,久美子心不在焉地想。

管乐社的成员中,自备乐器的人并不少。有些人数太多的社团,如果不自备乐器就无法挤进比较抢手的声部。体积轻薄短小的乐器通常是请父母买,但是像低音号或低音大提琴这种庞然大物,很少会有学生自掏腰包购买。

「准备好了。」

明日香朝吹嘴进气,从号口滑出圆润的中低音。光是单纯的音阶就美极了,厉害的人演奏起来真的很厉害。明日香演奏了几首基础练习用的曲子,带起乐器的温度。久美子默默倾听。上低音号不像其他乐器那么花稍,柔美的音色让听的人感到身心安顿,圆润的悠扬音色流淌在黄昏的天空里。

「学姐,吹那首曲子啦!」

「……你真的想听?」

「真的想听。」

明日香垂下视线,思索了半晌。她放开银色的吹嘴,若有所思地叹息。

「拜托你。」

「好吧,既然久美子都这么说了。」

明日香缓缓开始演奏。曲风极为单纯,并未特别强调技巧。即使曲式并不复杂,还是能明确表现出上低音号美好的音色。曲风缓慢平稳。明明是不熟悉的曲子,却让人觉得很怀念。

明日香的父亲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这首曲子呢?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把这首曲子寄给女儿呢?久美子倾听余音绕梁的旋律,悄然叹息。明日香一路走来,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吹奏上低音号呢?此时此刻的久美子还没有勇气追问。

结果那天久美子并没有见到明日香的母亲。她母亲总是工作到很晚,从以前就是由明日香张罗晚饭。明日香对她说:「今天谢谢你。」久美子也向学姐道谢。香织带来的栗子馒头最后都进了明日香和久美子的肚子里,带回明日香学姐大作战显然失败了。

电车上几乎没人,久美子得以有位子坐。蓝色天空隔着四角形车窗由左向右流逝。车身一摇晃,垂在头上的吊环就不安地晃来晃去。脚边吹出来的热风染红久美子的脚。

明日香刚才的演奏至今仍萦绕在久美子耳边,她吹奏的上低音号音色总是那么美,可是又夹杂了少许令人窒息的情绪。

大概是因为明日香太成熟了,摆出什么都懂的样子,借此对自己的想法视若无睹。对她来说,尊重母亲的意思才是最重要的。但久美子不以为然,因为人生是自己的,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久美子会这么想,难道是因为自己生活的环境太养尊处优吗?闭上双眼,脑子里闪过明日香苦涩的表情。

所以我利用了社团。

每次忆起这句苦不堪言的话,久美子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充满了不安的悸动。

第二天,明日香连学校的课都缺席。约莫是很在意吧,分组练习一到休息时间,低音组的成员就不约而同围到久美子身边,动作之快,令她有点不知所措。

「明日香学姐还好吗?」叶月问道。

久美子沉吟了半晌才回答。

「看起来很有精神,但是会不会回来社团,还很难说。」

「栗子馒头呢?」夏纪从背后发问。

栗子馒头?四周出现不明所以的反应,久美子不理他们的反应,径自回答:「她母亲不在家,所以都被我们吃掉了。」

「唉,人算不如天算呢!」

夏纪抱着胳膊皱眉。卓也和梨子面面相觑,不安叹息。绿辉大失所望地垮下肩膀。

「学姐还是不能参加比赛吗?期限是本周末的合奏吧?」

「泷老师是这么说的。」

「再这样下去,明日香学姐就回不来了。啊,我绝对没有夏纪学姐不能参加A部门的意思喔!」

绿辉连忙开始解释,夏纪苦笑着说:「别紧张,我明白。」

梨子在一旁撑着下巴,喃喃自语:「果然还是不能违抗她母亲的意思吗?」

绿辉闻言,噘着嘴抱怨。只见她像个孩子似闹别扭,火冒三丈地滔滔不绝:「要是连明日香学姐的成绩都不满意,小绿不是要去自杀了吗?学姐明明对课业和社团都全力以赴,还要反对的话岂不是太过分了。那样的妈妈,小绿才不要!」

「明日香学姐的母亲也有自己的考量吧!或许等你长大以后就能明白了。」

「可是、可是!小绿现在还是高中生,才不想知道大人在想什么。社团活动对考试是没有帮助没错,但人生又不是只有考试!」

「问题是明日香学姐的母亲不这么想啊!或许已经没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了。」夏纪咬牙切齿地说道。

卓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明日香学姐自己的问题,我们只能静观其变。」

「可是我好想帮助她。」梨子烦恼地说道,学妹都无法反驳。大家都想着同一件事,想为明日香学姐做点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很遗憾,」梨子有气无力接着说。「考虑到将来的事,就这么退出社团,专心学习,才真的是为她好也说不定。」

久美子等人听到这里都沉默了。教室里充满令人窒息的沉默。梨子说的或许没错,他们所做的一切或许只是为了自我满足,或许明日香的母亲才是正确的。

「可是,」绿辉不依地噘着嘴。「即便如此,小绿也想跟明日香学姐一起玩管乐。」

夏纪默不作声揉乱了绿辉的头发。

久美子回到家,大门难得没上锁。大概是因为姐姐在家,父亲嫌麻烦懒得锁门吧!好危险啊!久美子转动门把。

久美子推开客厅门,一阵强烈臭味扑鼻而来,她下意识皱眉,是锅子烧焦的臭味。

「好臭!」久美子犯嘀咕。

厨房传来心浮气躁的嘟嚷声。久美子定睛一看,麻美子绷着一张脸,凝视着冒黑烟的锅子,久美子赶紧冲上前去关掉瓦斯。姐姐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存在,束手无策瞥了她一眼。以前是姐姐比较高,曾几何时,久美子的身高已经追过姐姐了。久美子若想看姐姐,即使不是故意的,也会变成居高临下的角度。这个发现让久美子受到冲击。

「……你在做什么?」

「我想煮味噌汤。」

「为什么煮个味噌汤会把锅子烧成焦黑呢?」

「呃,不是要先煮熟蔬菜吗?」

「就算要煮熟,这也煮过头了吧!煮滚就行了。」

久美子的纠正让麻美子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是料理白痴。她平常是怎么料理一日三餐的?久美子忍不住叹气。

「所以呢,你怎么突然想做菜?」

「因为妈妈说他们今天会晚点回来,我想帮忙做饭。」

「你们和好了?」久美子问道。

麻美子无言摇头,染成棕色的头发随之轻柔摇晃。

「接下来才要和好。」

「……这样啊!」

久美子望了烧焦的锅子一眼,又看了看放在桌上的食材,量多到几乎放不进冰箱。一想到姐姐是为了与母亲和好才买那么多菜,不免有点同情

.

眼前的姐姐。久美子收拾起不甘的心情对姐姐说:「结果只是增加要洗的碗盘。料理就算了,你想办法处理一下烧焦的锅子吧,饭我来做。」

这句话让麻美子瞪大了双眼。

「……你会做饭?」

「比你会一点。」

「哼。」

麻美子自讨没趣地哼了一声,戴上橡胶手套,拿起鬃刷,用力刷着锅子表面。铁氟龙加工的涂料只怕都要刷掉了。久美子想归想,什么也没说。

「你今天也去社团活动了?」

「嗯。」

「是噢。」

「……」

「……」

水从水龙头奔流而下,形成一道透明的瀑布,延伸到麻美子手中。她的双手沾满泡沫,忙着刷锅子。久美子从冰箱里拿出红萝卜和洋葱,用菜刀唰唰唰地切碎。菜刀在砧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我啊……」

麻美子开口,打破沉默。久美子开火,默不作声看了姐姐一眼。

「一直在逃避自己做决定。不管是考试,还是其他的事。即使抱怨,也还是照爸妈说的话做,这辈子都在随波逐流。」

这或许是姐姐第一次对久美子提起自己的事。为了不打断她的谈兴,久美子安静地附和。

「我怕负责任,只要照爸妈说的话做,就算错了也能怪到爸妈头上不是吗?错不在我,都是妈说要怎样怎样。为了能有这样的借口,我一直走在爸妈规画好的路上。」

久美子用柴鱼片和昆布熬汤,从橱柜里拿出另一个锅子,把汤倒进去,利用高汤煮沸的空档切剩下的菜。

「可是啊……」麻美子接着说。「回顾过去为了找工作做的努力,不免怀疑自己这辈子到底做了些什么。没有任何想做的事,就只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活到现在。所以看你无忧无虑参加社团活动,我真的非常火大。为什么只有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这么努力,为什么得不到回报……很白痴吧?明明是我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

久美子感觉姐姐简直是在说给自己听,心脏跳了好大一下。

久美子将蔬菜倒进沸腾的锅子里,盖上锅盖。再从冰箱拿出猪肉,浸泡在用酱油和酒混合拌匀的腌料里,丢入磨碎的生姜泥,然后放回冰箱,冷藏备用。没事做了,久美子有些手足无措。这段过程中,麻美子始终用力刷着锅子。烧焦的部分早就已经刷掉了吧!久美子就连这句话也不敢说,继续装忙。

「我啊……」

麻美子边动手边喃喃自语。久美子闻言望向姐姐,毛躁的棕色头发,怎么看都不适合她。

「我一直很羡慕你。」麻美子若无其事地说。

久美子不知道该有何反应。她左思右想、思前想后,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不痛不痒的「是噢!」

「因为你跟我不一样,看起来非常自由自在。我一直在忍耐的时候,你依旧做着自己想做的事。爸妈都只容忍你的任性。」

「才怪,我才觉得爸妈都偏心姐姐呢!爸妈只是懒得理我罢了,因为我成绩不好。」

「才没有这回事。」

「就是有。姐姐是妈引以为傲的女儿,妈只会称赞姐姐,害我嫉妒得不得了。」

叩、叩、叩、叩。明明不需要,久美子却把小黄瓜切成圆片,薄薄的绿色切面紧贴在菜刀上。

「我承认自己是妈引以为傲的女儿。」麻美子耸肩说道。

久美子掀开锅盖,白色的水蒸气立刻从缝隙窜出来。材料已经煮熟了。她取出味噌,放进大汤匙里,一点一点溶入高汤中。透明的液体没两下就染成味噌的颜色。袅袅上升的香味刺激着久美子的食欲。

「可是,我决定不再扮演妈引以为傲的女儿了。」麻美子说得笃定,表情豁然开朗。

久美子剥下黏在菜刀上的小黄瓜,移到碗里,加一小撮盐巴,以指尖搓揉,再用力握紧,拧干水分,加入调味料。久美子的视线捕捉到麻美子停下手边的动作。

「过去我一直假装自己是大人,假装什么都懂,有想做的事也不敢说。但仔细想想,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因为再不情愿,也会变成大人,根本不需要从小就装大人。我不应该在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就装大人样。就算后悔,就算失败,也要自己承担一切,自己选择自己要走的路。我应该这样告诉爸妈。就算他们反对,也该自己决定。」

久美子关掉炉火,熊熊燃烧的蓝色火焰瞬间熄灭,消失无踪。麻美子摘下橡胶手套,扔在桌上,搞得水滴四溅。

「所以这次我不想再犯错了,我要自己决定自己的将来。」麻美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烧焦的锅子暂且恢复原本的面貌,但如果仔细看,上头满是鬃刷的刮痕,久美子决定当没看见。沾着水滴的锅子反射着光线,闪闪发亮。

「你要搬出去吗?」久美子问道。

见麻美子点头。久美子静静低垂视线说:「这样啊!」

麻美子窥探她的脸色,半开玩笑反问:「舍不得?」

「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