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episode 1 海边的咖啡厅
森见登美彦2026-06-05Ctrl+D 收藏本站
升上三年级后,我在九月到十月的期间研究了正方形的东西。只要在路上看到正方形,我就会记录下来。那时我最喜爱正方形,甚至觉得要是这座城镇像方格纸一样被准确地划分成一个又一个正方形,直到地平线那端为止,那该有多好。
后来我开始研究三角形、圆形和曲线,不过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正方形是最棒的形状。我很喜欢方格纸,一看到正方形的空地就感到开心。我就读的小学正好建在正方形的土地上,而教学楼的形状也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口”字,真是让人高兴。
我和内田曾沿着小学的外围走过一圈。
放学后,我们避开老师,小心翼翼地走到操场围栏的后面,穿过空无一人的草地和停车场那些地方。通过那次探险,我们确认到学校是一个标准的大正方形。我们还发现焚化炉后面的砖墙上有一扇正方形的偏门,并发现学校旁的大草地有一条水渠。
我们把这些发现写进地图里。虽然地图后来被铃木抢走了,但我将这些发现牢牢地记在脑海里了。
●
星期三,学校放学得早,所以我和内田决定试着探索水渠。我们展开了追溯水源的调查。我将这项调查命名为“亚马孙计划”,内田听了非常开心。企鹅公路的研究陷入了瓶颈,实在很遗憾,不过我们还有很多研
究项目。我认为当一个研究项目停滞不前时,我们就应该着手进行其他研究。
放学后,我们从焚化炉后面的隐蔽出入口走出学校,来到操场围栏的另一边,然后横穿过草地。今天多云,但我知道不用担心会下雨。太阳偶尔从灰色的云层中探出头来,让草地像浮出水面一般变得明亮。太阳转眼又躲了起来,四周随即变得幽暗。这种感觉就像天空的照明开关打开了又关上似的。
我看着指南针前进,内田则挥舞着从地上拔来的草。
“听说这里计划建一座幼儿园。”他说道。
“可是,这里还是空荡荡的。”
“是不是项目终止了?还是说,这里要建其他建筑物?”
“要是建一座车站就好了,”我说道,“要是学校的旁边有车站,那就非常方便了。”
我们的探险地——水渠自东向西流,用混凝土加固而成,宽约一米,水深约到我的胸部。水渠对岸是茂密的细竹林,追溯水源的探险队在这里往北移动。
“内田,小心别掉下去了。”
“水的发源地会是怎么样的呢?是涌泉还是水井呢?”内田问道,“青山,你见过水井吗?”
“我倒是知道什么是水井。”
“如果是很深的水井就会很恐怖,像黑洞一样。”
细竹越来越多,开始挡住去路。我们顺着水渠的边缘走,不拨开细竹的话无法前进,有时还能看到水渠中的鱼。现在就算回头也晚了,这个距离看不到小学的教学楼,只能看到操场的围栏。
不久后,眼前出现一道被葛叶覆盖了的围栏。水渠继续往前流淌,我们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翻越围栏,毕竟围栏的那一头说不定就是水流的源头。
围栏里是一块大约二十五米见方的正方形土地。里面有一个与水渠相连的蓄水池,形状像倒过来的金字塔。蓄水池里仅底部有水,我们似乎不用担心会掉下去。蓄水池的斜面以混凝土方格来强化结构,方格的缝隙里长着绿色的植物,像香肠一般的果实躺在水里,看着像太空育种植物。周围杂草丛生,想必没什么人来这里。总觉得我们似乎发现了古代文明的遗迹。
蓄水池里有一座灰色的小塔,还有一道连接着堤岸的细桥。我们走过去,却发现桥被锁上了,禁止外人进入。
“是不是有人住在里面?”内田不安地问道。
“不知道,可我觉得里面应该只放着测水量的仪器什么的。这里都被杂草覆盖成这样了,说不定连自来水管理局的人都忘了有这个地方。”
“水是从这里冒出来的吗?”
“我认为不是。那里不是还有水渠吗?水是从其他地方流过来的,只是暂时储存在这里。这样一来,河里的水就不会溢出来了。”
“哦!”内田佩服地说道,“我明白你的观点了。”
我们在蓄水池边上摊开毯子。
我们把这条毯子叫作基地。毯子曾沾满妹妹在婴儿时期流下的口水,不过妈妈已经细心洗过,可以放心使用。这条毯子的用处非常大,让人想不到是从妹妹那里接手的旧东西。它是明亮的嫩绿色,四四方方的,折叠后面积不大,无论去哪里都能拿来当基地,是探险队的必备工具。
我坐在基地上写下有关蓄水池的笔记,内田则在吹口哨。
四周一片宁静,这里遥远得连小学的钟声都听不到。
我说起从牙科医院的医生那里拿到了有宇宙特刊的杂志,内田听了很羡慕。然后,他说起了宇宙从无诞生的理论,我想起杂志上也写着这个。
“所谓的‘无’是什么样的呢?”我问道。
“我想并不只是‘空空如也’的意思吧。肚子饿的时候,我们会觉得肚子空空如也,但不会说‘肚子变成无’。”
“所谓的‘无’,就是连我们空空如也的肚子都不见了,空空如也到了一个极致的地步吧。”
“这样啊。”
“那样真的好厉害。”
“很厉害呢,听说连时间和空间都消失了。”
“时间和空间都消失了是什么情况呢?这个问题非常难啊。”
“如果没有空间,我们甚至无法坐在这里。如果时间不会流动,我们也无法小声地说‘这里没有时间’。”内田说完又补充道,“好恐怖啊,我们死后会去到那种地方吗?”
“说不定在出生之前,我们就一直待在那种地方。”
“啊,是吗?”
“不过,我们对此完全没有记忆。”
内田皱起眉头说道:“只要开始思考这类事情,脑袋深处就会用力地拧成一团,我便会觉得天旋地转。”
我们坐在毯子上,发现蓄水池对岸的草丛沙沙作响。那不是风吹的声音,而是有什么动物躲在里面。我倒抽一口气,合上了笔记本。内田吓了一跳,抓住我的手臂。
耳边传来吱嘎吱嘎的声响,随后一只企鹅现身了。它似乎完全不在意我们,摇摇摆摆地走到蓄水池边上,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像希腊的哲学家。
“它在做什么?”内田问道,“那些企鹅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不知道。”
我对内田撒了谎。
只有我知道企鹅从哪里来。我暗自下定决心,暂时不对别人说起我的发现,就算是内田也一样。
要是大姐姐能变出企鹅的能力曝光了,政府的研究单位和大学团体等调查团队就会来到这座城镇吧。他们会一直对大姐姐进行研究,贪婪地想查明变出企鹅的方法,在企鹅学会上发表。要是变成那样,我就再也无法见到大姐姐,只能一个人研究企鹅公路了。那样的话,我会非常为难。
虽然对内田撒谎是不对的,但我必须秘密进行这项研究。
我们一直坐在蓄水池边上,直到企鹅窸窸窣窣地消失在草丛中。
●
“海边的咖啡厅”有一扇大天窗,老板——山口先生会使用一根特别长的棍子来打开天窗。天窗旁吊着一只很大的鲸鱼模型。阳光会从天窗照射进来,所以鲸鱼总是泛着暗沉的银光。它那纺锤形的身躯摇摇晃晃,大大的嘴巴似乎在得意地笑着,看起来好像是遥远未来里的宇宙飞船,所以我对它总是怀着敬意。
我问山口先生那是什么种类的鲸鱼,他便让我自己去查查看。他有时会让我用他的天文望远镜观测,有时却会像这样给我出课题。我仔细观察模型,然后画在笔记本上,前往图书馆找图鉴比对。后来,我查明那头鲸鱼是蓝鲸,山口先生便请我喝了一杯奶油苏打汽水。
蓝鲸是鲸目须鲸科的鲸鱼。鲸鱼本来就是体型巨大的动物,蓝鲸更是如此。听说还有超过三十米长的蓝鲸,连学校二十五米见方的泳池都装不下它。海里有如此巨大的生物,实在非常惊人。
巨大的体型看起来很气派,毕竟我很渺小。
听说就算是刚出生的蓝鲸,长度也能达到七米,重达两吨。蓝鲸宝宝一翻身,我就会被压扁吧。想必它还会排泄出前所未见的巨大便便。我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只能对它赞叹连连。
我时常在“海边的咖啡厅”里和大姐姐聊起蓝鲸。
每当我描述蓝鲸宝宝时,大姐姐都会笑。
●
今天,我很早就起床了。我把所有实验道具塞进背包里,出发前往鸭嘴兽公园。
星期天早上的住宅区总是很安静。
经过“海边的咖啡厅”时,山口先生隔着窗户对我挥手,我也对他挥了挥手。我径直走向公交专用道,温暖的西南风吹来,行道树的树叶闪闪发光。蔚蓝的天空上飘浮着圆圆的云朵,看着像小羊。我在空地上折了一段植物的茎部,一边走一边像拿着指挥棒般挥动着。
鸭嘴兽公园里聚集着前来运动的人,游园步道沿路设有长椅和运动器材。有人在遛狗,有人正使用运动器材挥汗锻炼。牙科医院的医生正在做腹肌训练,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我向他打了招呼:“早安。”
鸭嘴兽公园旁有一间教堂,星期天早上会举行弥撒。我知道大姐姐会定期来教堂。这座城镇的教堂和我家差不多大,比我在电视上看到的欧洲大教堂小得多。不过,教堂的屋顶上有十字架,证明它是货真价实的教堂。在大姐姐做完弥撒之前,我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写笔记。
不久后,大姐姐出来了。我对她挥了挥手,打招呼道:“早安。”
大姐姐回应道:“早安,你在晒太阳吗?”她坐到我的身边,然后用力地低下头,假装睡着了。
“你很困吗?”
“我有点睡不着,又做了奇怪的梦,好累啊。”
“那可真让人担心,”我说道,“那么我们不能做实验吗?”
大姐姐打了一个哈欠,然后问道:“实验?什么实验?”
我小心翼翼地压低音量,呢喃道:“企鹅。”
大姐姐也压低音量问道:“谜团解开了吗?”
“没有,所以我想做实验。”
“哦,你做了实验后就能解开谜团吗?”
“不试试看不知道,你可以帮忙吗?”
“好啊,不过我很困就是了。”
大姐姐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变出企鹅是在公交总站,我便决定将那里定为实验场所。在那里的话,就不会被人看到了。我们沿着公交专用道走向公交总站时,我试着拜托大姐姐提供一些解谜的线索。可她满脸睡意,只是直眨着眼仰望天空。她还说:“总觉得今天企鹅不会出现。”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像以前那样是在糊弄我。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做到。我莫名觉得心情不错,感觉对什么都跃跃欲试,然后企鹅就出现了,突然迸出来。”
“你每次都会丢可乐罐吗?像之前你给我看的那样。”
“有时候不会。”
“也就是说,你不清楚其中的原理吗?”
“推出原理不是你的工作吗?”
“你只能变出企鹅吗?我还想看其他动物,比如蝙蝠之类的。”
“别太贪心!我才没法变出蝙蝠呢。”大姐姐发出叹息,“你研究的时候可不可以认真一点?”
“从出生以来,我一直都很认真。”
星期天的公交总站空无一人。我查过候车室里的时刻表,知道公交车还有三十分钟才到站。大姐姐站在总站正中央仰望天空,似乎觉得阳光很刺眼。
我放下背包,把从家里带来的物品摆放好,有从爸爸那里借来的相机,也有用来记录的笔记本。我还从妈妈那里要来了厨房里的空果酱瓶,带了在研究空当拿来解馋的水果糖的罐子,还带了和内田玩耍的垒球、放在客厅沙发上的正方形小靠枕以及爸爸已经不需要的眼镜盒。我把所有东西摆放在大姐姐的旁边。
“这是什么?”大姐姐一脸诧异地问道。
“是实验样本。我想做实验,看看这些能不能变成企鹅。”
“我要站在这里扔这些吗?”
“对……然后,那时我是站在这里吧?”
“忘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天空还算晴朗,迎面而来的风也很舒服,还能听到某处传来云雀的叫声。公交总站里没有其他人。我事先在笔记本中逐条列出上次的情况,方便确认。我一项一项仔细检视,确认没问题后开始实验。
空果酱瓶、水果糖罐、垒球、靠枕和眼镜盒轮流划过蓝天。我还架起相机监控整个过程,但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在自动售货机那里买了罐装可乐,请她扔扔看,结果还是一样。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我重新阅读笔记,想起当时罐子像产生内部重力的宇宙飞船般旋转着,我便拜托大姐姐再扔一次。
“还要扔啊。”
“这是实验精神。”
“是哦,你是科学之子呀。”
可结果还是一样,什么事都没发生。保险起见,我甚至在自己的牙齿上绑了线,请大姐姐拿着,再让她扔罐子,但同样以失败收场。
●
实验失败很令人伤心。
我试着检查其他条件。那时我的乳牙摇摇欲坠,时间是下午,我被绑在自动售货机上,铃木他们把我的笔记本弄得乱七八糟……当时有各种各样的条件,可那些条件似乎和企鹅的出现无关。
我瞪着笔记本看。这时,大姐姐走了过来。
“你着急也没用啊,我早就觉得今天不行了。”
“大姐姐,你是真的不行吗?该不会是在愚弄我吧?”
这种发言真是不成熟,我对此进行了深刻的反省。虽然实验失败了,但我绝对不能怀疑帮忙的大姐姐。我真心觉得在怀疑她之前,应该再度检讨自己的假设。
“那你自己来吧。”大姐姐说完,生气地迈开了步伐。
就在我把实验道具塞进背包里的时候,她已经飞快地走上通往市立体育场后方的混凝土阶梯。我手忙脚乱,正想穿过马路,她随即以响彻四周的声音大叫道:“用手指确认来车!”我仿佛被施了魔法般立刻止步。我用手指指向两边,确认没有来车后走过马路,发现她已经走到阶梯最上方了。
长长的混凝土阶梯走到顶端,就来到了市立体育场的后方。那里有一块宽敞的荒地,生长着茂密的植物。我和内田曾在这里对战铃木帝国,打了漂亮的一战。荒地上矗立着一座高压电塔。一片幽暗的森林紧挨着这片空地,从供水塔所在的山丘那边延伸过来。进入森林探险是很危险的行为,就连我和内田也还没能制作出那里的地图。
一阵风吹来,夹杂着香味,附近的植物像海浪一样随之波动。大姐姐站在这片植物海边上,用手压着头发,眺望四周。
“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呢。”她呢喃道。
我走过去向她道歉:“对不起,我说了很不成熟的话。”
“你又不是成熟的大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预计再过三千八百八十一天,我就会变成大人了。”
“真受不了你,居然算得这么具体!”
不远处,一只云雀从荒地上起飞,一边发出奇怪的叫声,一边直线上升,然后仿佛搭乘了通往太空的电梯一般被天空吸过去。大姐姐把手高举到额头,望着云雀。云雀逐渐消失在眼前,最后只闻其声不见其影,而我的脖子也变得酸痛。
“这里是空地吧?”大姐姐环顾四周,“是要建什么呢?”
“说不定是新的车站。”
“是通往海边的铁路吗?”
“是的。”
“真好啊。从牙科医院过来这里很近,到时就方便多了。”
“铁路通了之后,‘海边的咖啡厅’就会变成真正的海边咖啡厅吧。”
“好,我们来探险吧。”大姐姐说道。她似乎已经消气了。
我们走在荒地上,可以看到右边有一片森林。
大姐姐问道:“你去过森林里吗?”
“只走了一段路,还没有去深处探险。森林很危险,要时刻保持警惕才行。”
“空洞巨龙会跑出来哦。”
“空洞巨龙是什么?”
“是某本书里出现的怪物。”
当我们来到高压电塔旁边时,大姐姐说道:“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因此,我决定在那里建造基地。我从背包里拿出嫩绿色的毯子,在草地上摊开。
“这是基地。”我说道。
“少年,这是毯子啦。”
“是基地。”
大姐姐坐到毯子上。
“啊,真舒服!”她说着仰望天空,“原来这是基地啊。”
我时常想,用毯子建好基地后,看到的景色会和走路时看到的不一样,总觉得天高地广。我从背包里取出从牙科医院那里拿到的科学杂志,兴致勃勃地研究和黑洞有关的内容。这时,大姐姐靠着我的背。总觉得她的背部忽冷忽热,体温很奇妙。
“抱歉,我无法变出企鹅。”大姐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根本不需要道歉。”
“或许我再也变不出来了,之前那次也许只是凑巧。”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法则。”
“你搞得懂吗?我都搞不懂了。”
“我很聪明。”
“你呀,还真有自信。”
暖洋洋的风拂过荒地的杂草,令人心旷神怡。耳边只有风的声音,我们好像在世界尽头的基地里做着某种观测。大姐姐转过头来,探头看向我正在阅读的杂志。
“之前医生看这本杂志时,一个劲地嚷嚷着看不懂,亏你看得下去。”
“我有看得懂的部分,也有看不懂的部分。其他书也是这样,我都是一边查一边看的。”
“里面写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吗?”
“有关事件视界的内容很厉害。”
“那是什么?”
“无比巨大的星球到了一定时限后,逐渐无法再支撑自己的重量,就会坏掉。星球坏掉以后,因为有重力,所以会向中心收缩。球体越收缩,物质就会被压缩得越厉害,重力也越来越强。如果一直持续下去,重力越变越强,最后就连光线都无法跑到外面了。那样的话,从外面就无法观测到里面的情况。像这样什么都观测不到的界线,就叫作事件视界。”
“哦。”大姐姐只应了这么一声。她对宇宙不太感兴趣。
这时,她轻呼一声,看向森林那边。我吓了一跳,以为是空洞巨龙出现了,不过站在森林与荒地之间的是一个娇小的女生。
“是滨本同学,”我低语道,“她和我同班。”
“一个小女生怎么可以独自走在这种地方?”
滨本同学似乎在思考什么,缓缓地走在森林与荒地的交界处,然后往市立体育场的方向越走越远,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了我和大姐姐。
●
这条笔记记录了我在教室里听到的传闻。
供水塔所在的山丘上悬着一轮银月。那不是真正的月亮,而是幽灵之月。企鹅在银月的表面上进进出出,看到这幅景象的孩子会生病。
所以,夜里不要看向供水塔所在的山丘。
还有,绝对不要进入森林。
●
隔周,我和内田放学后一起去市立图书馆。
比起学校的图书馆,我更喜欢市立图书馆。毕竟那里的图书种
类繁多,还有坐起来很舒服的褐色沙发。每次我都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那张沙发放在书架后面,是一个隐蔽的藏身之处,看书时一抬起头,就能透过长方形窗户看到中庭。中庭里有一个闪闪发光的银色艺术品,形状像一颗大鸡蛋。用脑过度时,看看那颗银蛋就能转换心情,非常不错。只要眺望闪闪发光的银蛋,我就觉得脑子变灵光了。
我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一边看书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小字,记下在意的部分。这样一来,就算不借书,之后我也能想起重要的内容。
我坐在沙发上,阅读图书馆人员向我推荐的《相对论》。我看不太懂从牙科医院那里拿到的杂志,所以想阅读其他书籍研究一下。
我一边阅读,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下“E=mc2”。这个公式真是不可思议。
我曾让爸爸教我方程式,所以明白这个公式的意义。到小学二年级为止,我都以为等号的意思是“答案是什么”,比如“2+2的答案是什么”。可我错了,等号是左右两边等值的意思。记得当时听到爸爸这么说后,我感觉像天地翻转了一般,实在不可思议。
内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正在阅读和企鹅有关的图书。
“企鹅果然是吃鱼的。”他呢喃道。
“企鹅擅长在海里游泳,会像宇宙火箭那样游动。”我向他说明道。
“那些企鹅也吃鱼吗?”
内田说的是出现在我们城镇里的企鹅。我沉思了一会儿,毕竟那些企鹅原本是可乐罐。可乐罐会吃鱼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应该会吃吧。”虽然这么说,但我没有自信。
“这附近没什么鱼吧。”
“那条水渠里有小鱼。不过,那些企鹅也可能是空腹状态。”
“你觉得那些企鹅是幽灵吗?”
“为什么?”
“大家都在传幽灵之月的事。青山,你听说过吗?”
“我做了笔记,不过那只是传闻。我们都看过企鹅好几次了,也没有人生病啊。那个传闻根本没有具体证据,所以我不怕。”
“说得也是,不会有事的。”内田稍微放心了,窥视我的笔记问道,“那是英文吗?”
“这是数学方程式。”
“你还懂数学吗?好厉害。”
在我说明“E=mc2”的时候,内田似乎被吓到了,突然闭上嘴。原来滨本同学就站在书架之间的通道尽头。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市立图书馆里看到她。那头栗色的头发闪闪发亮,她把书紧紧地抱在胸前。她还不是大人,所以没有胸部。
滨本同学穿过通道,往这里走来。
她探头看我的笔记本,呢喃道:“相对论?”我实在吓了一大跳,没想到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小学生知道相对论。
“我也读过那本书。青山,你看得懂吗?”
“有点难,我还看不懂。”
“我也是,觉得很难。”
滨本同学抱在胸前的是海洋学的书。
她指向内田的书说道:“企鹅!”然后她咧嘴一笑,径直快步走掉了。我和内田目送着她离去,就在她的身影快消失在书架另一侧的时候,她随即转过头来吐舌头,就像某张照片上的爱因斯坦一样。当然,她的动作比爱因斯坦克制一些。
“滨本同学真是一个怪人。”内田说道。
“嗯,她是一个怪人,不过很了不起。”
“嗯,对啊,我想说的就是这样。毕竟说别人是怪人,就好像在说坏话一样。”
在我阅读书籍、写笔记或探险的时候,也有像滨本同学那样的人投入研究。我之前觉得自己应该是这座城镇上最伟大的小学生,现在深刻地反省这一点。说不定滨本同学比我伟大,我可不能掉以轻心。
像这样不骄傲自大,就是我伟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