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读书

第一卷 episode 4 企鹅公路

森见登美彦2026-06-04Ctrl+D 收藏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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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亚马孙计划的最终报告。

我和内田决定继续进行河流探险,因为滨本同学依然心情不好,而大姐姐的身体状况还是很差。当一项研究停滞不前的时候,我们就必须进行其他研究。

在上次的探险中,我们证实了流经小学后方空地的河流一路流到大学后方。这次我们订好计划,准备从大学后方往源头回溯。

我们在主干道的公交站会合,搭乘了开往大学的公交车。公交车驶过市立图书馆,奔驰在公路上。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外面的水田,迅速抽高的稻秧长成了一片绿色的草原。蓝天上飘浮着形似羊的云朵。撇开乳牙摇摇欲坠这一点不说,今天是一个很适合探险的日子。

我随着公交车东摇西晃,开口说道:“我们好久没有两个人一起探险了。”

内田很开心地说:“对啊。”

我们在公路旁的“大学前”站下了车,热气熏得我头昏脑涨。在阳光的照射下,大学的校门口闪闪发亮。公路对面的树林里传出规律的蝉鸣声。一辆卡车驶过,扬起一阵热风和沙尘。

“空气都被污染了。”内田说。

我们走在寂静无声的大学中,在建筑物之间的通道穿梭前进,就像在走迷宫一样。自助餐厅的灯都没亮,玻璃门上挂着“打烊”的牌子。

我们一路绕到大学后方,又回到了上次结束探险的地点。这里的杂草长得好高,小虫子飞来飞去。河流两侧被围栏围着,我们蹲在地上,摊开地图并用指南针确认方向。

河流像是绕着大学用地的外围流动一般,那里有一块地基平整的空地,四边用混凝土加固了,内侧的泥土干巴巴的。除了空地之外,还有几栋奇怪的建筑物,看着像着陆的宇宙飞船。

“这里是什么研究中心吗?”

“好有未来感。”

可我们没时间去调查建筑物。

走过这片区域后,有一条柏油路穿过树林,水渠流过那条路的右侧。我看着穿过树林的那条路,总觉得似曾相识,是我和爸爸兜风时走过的路呢。水渠的对岸是茂密的竹林,流动着冰凉的空气。

再往前走就来到一个Y字路口。左边延伸的道路是我和爸爸曾探险过的路;右边的道路一直往前走就是一座老城镇,水渠也往那边流去。

“前阵子,爸爸开车和我一起走过那条路。”

“这条路通往哪里?”

“我没有画出准确的地图,所以不是很清楚。不过,当时我们抵达了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城镇,然后在咖啡厅里喝了咖啡。我和爸爸开车探险的时候,一定会喝咖啡。”

“青山,你也喝咖啡吗?好像大人啊。”

“但我在家里不喝。”

“我很喜欢咖啡冻就是了。”

“其实我觉得咖啡冻比较好吃,不过凡事都需要磨炼嘛。”

我们穿梭在老旧的房子之间。镇上的房屋像是用乐高积木盖成的,这里的房子却不一样,不但有大片石墙,还有古老的瓦片屋顶。有些房子的门前还放着耕田的器具。这里到处是旱田和水田,许多蜻蜓交织飞舞。我看到在田里工作的老奶奶抬起头来,用毛巾擦汗,远处传来风铃的声响,仿佛来到了爷爷奶奶家。

“我们来到了好远的地方啊。”内田说道。

“总觉得是这样。”

“青山,你觉得这条河流真的是从世界尽头流过来的吗?”

“是啊。”

“如果是真的,一定很有趣。那我也要这么想。”

总觉得这座老城镇比我们的城镇凉爽,一定是因为有许多田地的关系吧。

我们已经走了很长时间,便在小神社的阶梯上铺好毛毯,建造基地。然后,我们从保温瓶里倒出冰凉的麦茶喝,从背包里拿出蒸糕吃。

风从水田那边吹来,吹干了我们的汗水。

神社的阶梯旁有一棵古老的大松树。想必早在我们出生前,这座神社就建在这里了吧。这棵松树也远在我们出生之前就生长在这里了。

“树木应该比人长寿吧。”我说道。

“对啊。”

“和地球的历史相比,人类很快就会死掉。”

“真的。”

然后,我想起台风天妹妹在幽暗的客厅里哭泣的事。那天我非常不安,但是像这样和内田一起坐在凉凉的石阶上,晒着热热的阳光,心里就不会感到不安。

我提起妹妹那天哭泣的事,内田随即低语道:“我懂。”

“你也会想到那样的事吗?”

“我时常会这样,特别是晚上。”

“每天?”

“每天。我也害怕爸爸或妈妈在某一天会死掉,也怕自己会死掉。我会想,人为什么会死掉呢?是谁决定了这样的事?”

“可是所有生物都会死。内田,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我明白,但‘明白’和‘安心’是完全不同的。”内田慎重而缓慢地说道,“完全不同。”

“或许吧,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我理解你妹妹的心情。”

过了一会儿,内田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是他在草原观测站上记录的笔记本。他露出哲学家般的表情翻着笔记本,然后说道:“我有了非常不可思议的发现。”

“可以说给我听吗?”

“不知道我能不能好好地说明,我可能会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那也没关系,我想听。”

“因为是你,所以我才说的,不要对滨本同学他们说哦。”

“知道了。”

内田明明有了发现,看起来却一点也不骄傲自大,反而很怕把发现说出口似的。

“我之前在研究死亡是怎么回事,”内田开始说明,“还有我死了之后的世界。我死了,但大家都还活着,我却已经不能思考和活着的人有关的一切。我一直在想那是怎么回事,然后察觉到一件事——或许我们每个人都不会死。”

内田以不安的眼神看着我。

我默默地听着。

“其他人死了和我自己死掉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点是肯定的。其他人死掉的时候,我还活着,所以是从外面看到‘死’这件事。可我死掉的时候却不是那样。我死了之后的世界已经不是这个世界了,世界就那么结束了。”

“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世界还在吧?”

“那是因为,其他人是从外面看到我死了这件事,并不是从我的立场来看的。”

“比如说,你在这里突然死掉的话,那对你来说,世界就结束了。可我还在这里,所以对我来说,世界还没结束。”

“没错,只是……只是……”

内田看起来非常焦急。或许我不该多嘴,我很努力地理解他想说的。

内田的脸涨得通红,流了好多汗。他想了一会儿,在笔记本新的一页上画了一条线,加上Y字形的分岔口,分别写上“活着”和“死掉”。

“举个例子,我在这里遇到了交通事故。”

“是严重的事故吗?”

“是严重的事故。我可能会死掉,也可能不会死。然后,这条线就是我死了之后的世界,另一条线就是我活着的世界。”

“这样的话,我们现在就在活着的世界吧。”

“我在活着的时候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事件,可能会死掉,也可能不会死。任何时候都是这两种可能性中的一种,对吧?因此,每次世界都会像这样出现分岔。我觉得所谓的自己,一定就身在活着的世界里。”

“可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你已经死了吧?要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应该会觉得内田死掉了吧。”

“在你的世界里是那样没错,但在这个世界里,我一定还活着。因为每次出现分岔的时候,我一定会走向活着的世界,然后继续在那个世界里一直活下去。”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断言?”

“因为思考这件事的我本身一定活着。要是身在死掉的世界里,我就没办法思考这些事了,毕竟世界已经结束了。”

“但是……”

“在青山的世界里,我可能死掉了。不过,那是因为你是从外面看到我死了这件事。而我不是从外面看到的,是在这边的世界里……你懂吗?”

内田不安地窥视我的眼睛。

我觉得自己似乎慢慢地理解到他想说的内容。

“你的意思是,就算我看到你死了,我也不知道对你本人来说,你是不是真的死了,对吧?那是没办法证明的。”

“就是那样!就是那样!”

我环抱双臂陷入思考,总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从来没有试着那么深入地思考,也没往这个方向思考。

“不只是你,那也能套用在我的身上吧。”

“我刚才说或许我们每个人都不会死,就是这个意思。”

“这真是一个了不得的假设。”

“我想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但没有自信能向你好好地说明,所以一直独自在研究。不过,这也只是假设而已。”

“真是出色的研究啊。”

内田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

开心地笑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了老城镇。

前方又出现一条公路。河流变成暗渠钻过公路下方,再往前是茂密的森林。我们在森林的入口处摊开地图,画上一路曲折流到此地的河流。河流像是紧紧地包围着面向公路而建的大学,描绘出一道曲线。眼前的这座森林横亘于公路和我们城镇之间,呈南北延伸,我们应该还未探险过这里。

“离太阳下山还有时间,我们就走到无法前进为止吧。”

我们喷了防虫液后进入森林。

河流两边是杂草丛生的低矮斜坡。河流像是挤过阴暗潮湿的山涧底部似的,持续往前延伸。蝉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总觉得要把我们压扁似的。

这座森林似乎很幽深。我们正想回头,随即就从森林的另一侧钻出去了。我们走出森林,来到一片广阔的草原。草原那头可以看到另一座森林。从我们的角度看过去,左边有一道长长的围栏,隔开了草原和住宅区,不断往前延伸。围栏的另一边是像用乐高积木盖成的小房子,规规矩矩地排列着,应该是邻镇的住宅区吧。右边则是一道高墙,像临时搭建的一般。我觉得那好像万里长城,它完全不像围栏那样,似乎无法轻松地翻越而过。

我们沿着河流探索,在草原上笔直地前进。

内田折了一段长长的草,随意地挥动着。

“水源就在那座森林里吗?”

“不知道。”

“水源是什么样的?”

“我想象中的水源是一个大池子,像寒武纪的大海一样,里面蓄满透明的水,还有很多不可思议的生物。池边有一个小小的观测研究站。不过,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

“那样的话会很有趣。”

我们很快横越草原,看到河流从森林深处流过来。

我们走在森林里,用指南针确认过好几次方位,还看了地图,想推测河流是从哪里流过来的。河流平缓地往右拐,持续往前延伸。

“奇怪了。”我呢喃道,“这座森林和空洞巨龙之森是相连的。这条河好像是从空洞巨龙之森流过来的。我们好像正在往那片草原走回去。”

我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去,耀眼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溢下来。光线慢慢转红,看来快到傍晚了。

我看着指南针,这时内田说道:“企鹅!”

前方的河边站着一只企鹅,附近没有其他企鹅。唯一的一只企鹅就像公交总站里的自动售货机那样带着几分凄凉,也和自动售货机一样冷淡。企鹅只是望着正前方。就算我们靠近过去,它也一动不动,似乎正专心致志地想着什么。

“乖,乖。”我们出声说道,从企鹅的面前走过。

走了一会儿后,我们回过头去,看到企鹅还是以同样的姿势站在河边发呆。

那时候,我看到有一个软趴趴的白色生物从企鹅前方的河流里爬上来。那个生物大概有一个肥胖的成人那么大,形体像缩小版的蓝鲸,背上却有蝙蝠那样的小翅膀。它的四肢就像短了一截的人的手脚,支撑着它摇摇晃晃地爬行。我曾在图书馆里花一整天看完生物图鉴,这样的我却也不曾看过这种生物。

内田吓了一跳,抓住我的衣服。

下一瞬间,那只假蓝鲸对企鹅发动袭击,原本在发呆的企鹅发出惨叫。假蓝鲸张开大嘴,把整只企鹅吞下去,随即像充满了氦气一样,整个身体胀得鼓鼓的。微微张开的嘴巴呼着气,吹得森林里的树木和低矮的杂草沙沙作响。然后,它发出奇怪的声音,又滑溜溜地回到河里。

“内田,你有没有看到刚才的情况?”我问道,“那个奇怪的生物是什么?它把整只企鹅吞下去了。”

“我从没看过那种生物。”

我们目睹着企鹅消失的过程,心里实在感到不安。

如果我们再待下去,刚刚的生物或许又会从河里爬上来,于是我们加快脚步。我在穿越森林的时候,想起了街头巷尾的传闻——停在高压电塔上的大鸟、供水塔上像猴子一样的野兽、活动中心门前像蜥蜴一样的生物……

我看到树木那头透着明亮的光线。

“快穿过森林了。”内田开朗地说道,“搞不好那是水源呢!”

我们把树干当乐器敲打着,往光明处跑过去。从幽暗的森林走出来后,头顶上方顿时出现一片广阔的蓝天,南国艳阳般的阳光洒下来。热风吹来,草原在我们的面前展开,像大海一样迎风波动。除了风声,听不到其他声音。

“青山,这是我们熟悉的地方。”

“好奇怪啊。”我低语道。

我们追溯的那条河流穿过草原,往左边拐了一个平缓的弯。

“海”就悬浮在河流那头的草原上。“海”鼓胀得非常大,阳光照在它的表面,经反射后在草原上四散。我们走在“海”反射出的摇曳光网中,感觉像陷在寒武纪的海洋浅滩上。

我坐在草原上摊开地图。

“铃木说过,他们是从小学后方朝河流下游探险的,之后走到了这个草原,就发生在他们袭击观测站的那天。”

“是画在这里的蓝线吧。”内田指着地图。

“另一方面,我们从同一地点逆流而上展开探险。我们绕过市立图书馆后面和大学那边,一路走到同一片草原。也就是说,不管是顺流而下还是逆流而上,最终都会来到这片草原。我认为,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这实在是一个谜团。

我和内田沉默着站起身来,在草原上前进。

我们离观测站的遮阳伞越来越近,可以看到滨本同学坐在椅子上。她发现我们后,用望远镜看了看,然后举起手。我听到了她的呼喊声。

我们也对她挥手。

“滨本同学大概会说我们没有证据,说以科学的角度来说很奇怪什么的。”

“我们观测到‘海’让光线扭曲的现象,也观测到这片草原上的云是奇形怪状的。在铃木和‘海’接触后,我们也做了他经历时间旅行的假设。‘海’附近的时空和常识中的认知不一样。因此,河流在同一个地方循环这个事实,或许也是因为‘海’在这边吧?”

“这是一个新的假设呢。”

“根据我的假设,这里是本不存在的草原。不管是光线扭曲,穿越时空还是河流循环流动,都违反了我们世界的法则。”

“这个‘海’到底是什么?青山,你已经知道了吗?”

我回头望向高耸在草原那边的“海”。

我想起爸爸在山丘上的咖啡厅里说过的话。

世界尽头被折叠后,会钻进世界的内侧。

我有必要仔细地复习一遍笔记吗?

亚马孙计划结束,和“海”的研究合并成同一项研究。

根据目前为止的发现,我慢慢地证实到“海”的研究和“企鹅公路”的研究是同一项研究。

而研究企鹅就相当于是在研究大姐姐。

这一切都变成同一个问题了。

大姐姐打来电话。

“嗨,少年,我恢复精神了。”

“我早就知道你已经恢复精神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大姐姐的研究者,是全世界最了解你的人。”

大姐姐在电话那头呵呵地笑了。

“你要不要暂停研究,差不多该去海边了吧?暑假快结束了。”

“好。”

就这样,我们约好要去海边的城镇。

到了约定那天早上,我比平时早起。我平时已经很早起床了,那天我醒过来时,太阳都还没升起。我打开窗户,吸进凌晨的空气。我观察着像玻璃一样的深蓝色天空,思考着今天的天气适不适合第一次去海边。我在窗边等待清晨的到来,太阳没过多久就升起来了,天空从幽暗的深蓝色逐渐变成透明的水蓝色。

我想象着海边城镇的清晨。听说大姐姐的老家位于能眺望到大海的高地上,是一栋爬满常春藤的老房子。大姐姐的爸爸妈妈住在那里,周围时常吹来带有海潮气息的风。往旁边的斜坡走上去,尽头有一座古老的教堂。

我们约在公交总站碰面。到达那里时,我看到大姐姐戴着白色的大帽子,正在看公交车时刻表。“好久不见。”大姐姐笑了。看到她这么有精神,我真的好高兴。

“谢谢你的柳橙汁和甜面包。”她说道。

“你摄取营养了吗?”

“摄取了。”

“我做了不吃饭的实验,就像大姐姐一样。”

“真受不了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啊?”

“那个实验很痛苦,我想我不会再做第二次了。”

“想也知道啊。”她指着我的行李笑了,“你的行李好夸张啊,是打算展开什么冒险旅程吗?”

“我准备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准备得越多,越没有后顾之忧。”

我们在公交总站搭乘市营公交车,往车站前进。

按计划,我们的城镇会建设新的铁路。那样的话,我们就不用像这样搭公交车绕远路,到时能直接去到大姐姐长大的海边城镇。我希望

那一天能尽早到来,可新铁路还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修到我们城镇,说不定要等到我长大成人为止。我真的没办法等那么久。

这是我头一次和大姐姐单独出远门,所以有一点点紧张。

“这是你人生中第一次去海边吧?”

“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你好歹说说,这么亲切地带你去海边的人是谁啊。”

“是大姐姐,我很感谢你。”

大姐姐随着公交车轻轻地摇晃,对我说起海边的城镇。那座城镇沿着山坡而建,所以每次只要一下雨,家门口那条小巷里的雨水就会像瀑布一样奔流。从邻镇的学校搭电车回家时,可以看到城镇的点点灯火散布在昏暗的山坡上,看起来就像宝石。

到了车站后,我在大姐姐的指导下买了去目的地车站的车票。那个车站非常偏远,在路线图上必须一路找到角落才能看到。我们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等电车。

“爸爸明天要去法国。”

“哇,他要去很远的地方呢。”

“因为工作的缘故,爸爸要去法国一个很大的研究中心。我没去过外国,大姐姐去过吗?”

“我也没去过呢。法国真好,你爸爸要很久才回来吗?”

“要去三个星期。”

“那你要好好地守护家里才行。”

“我做得很好,平时也记得锁门。爸爸明天很早出发,所以我也要早起才行。”

不久后,电车来了,我们上了车。

车窗外,车站前的大楼和水田往后流动。天空就像大海一样蔚蓝。为什么大海是蓝色的,天空也是蓝色的呢?我的心头浮现出这样的疑问,便拿出笔记本开始做笔记。

我们就这样坐着电车,钻过县界的隧道后应该就能抵达海边的城镇了。可是从下一站开始,大姐姐突然变得没精神了。她靠在我的身上痛苦地呼吸着。我吓了一跳,一抬头就看到她闭着眼睛,额头上浮现出一颗颗汗珠,脸颊像企鹅的肚子一样苍白。

“身体不舒服吗?”

“有一点,头很晕。”

大姐姐闭着眼睛,皱着眉头。

我听着大姐姐痛苦的呼吸声,想起有一次也是像这样搭电车,在半途的车站就下了车。我开始觉得,继续前进的话似乎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今天不要去海边了。”

大姐姐似乎很不满,问道:“为什么?只要休息一下……”

“太勉强了,我认为今天应该取消行程。”

在电车开进县界隧道的前一站,我拉着大姐姐的手下了车。空无一人的站台对面停着开往反方向的电车。“不用回去啊。”尽管大姐姐这么说,我还是拉着她坐上了那班电车。

回程中,我望着刚刚才看过的风景往反方向流动。

我们在城镇的车站下了电车,搭公交车回去的时候,大姐姐几乎没有开口说话,我也保持沉默。

回到公交总站大概是十一点。

公交车朝车站的方向回转后,公交总站就变得空荡荡的。大姐姐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休息。我坐在她的身边,喝着保温瓶里的红茶。我请大姐姐喝凉凉的红茶,她却不喝。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大姐姐的身体状况这么糟糕。候车室里非常热,她的汗水流个不停。

不久后,大姐姐站起来。她因双脚站不稳而抓住我的肩膀。我使劲站稳撑住,免得害她跌倒。

“今天早上我明明还很有精神呢。”她说道,“抱歉,不能去海边了。”

“没关系。”

“还真是绅士呢,不过,小孩子通常会多说一些任性的话呢。”

“我不是小孩子。”

“明明就是小孩子啊。”大姐姐微微一笑,“明天再去吧。”

“晚一点再去也没关系。”

大姐姐拿着从自动售货机那里买来的冰凉可乐,贴在额头上,然后像站在草原上的企鹅那样茫然发着呆,仰望天空。

“暑假就快结束了。”

“我是这么想的,不管再怎么快乐,都会有结束的一天。”

“这是真理呢。”大姐姐这么说道,然后摇摇晃晃地迈出步伐。

我连忙跑到她的身边扶她。

两道黑漆漆的影子出现在变得像平底锅一样热的柏油路面上。

大姐姐原本抓着我的肩膀走路,来到公交总站正中央时却突然蹲了下去。我也一起蹲下,伸出手来回抚摸她的背部。柏油路这么热,大姐姐的身体却好冷,简直像冰块。尽管如此,她苍白光滑的额头还是浮出了汗珠。

她低着头,痛苦地呻吟着。

汗珠从大姐姐的额头上滴落,掉在柏油路面上反射着阳光。那些汗珠就像弹珠一样,看上去鼓鼓的。仔细一看,那些汗珠慢慢地动了起来。不过那只是我的错觉,其实是汗珠底下的柏油路在动。

我继续将手放在大姐姐的背上,环顾四周。

公交总站的柏油路面以我们为中心,像软软的黏土一样流动着,形成旋涡。路上完全听不到声音,路面出现不同的流速,像年轮蛋糕的剖面一样形成好几个分层。不久后,那些分层开始像波浪一样上下扭动。柏油路和缓而流畅地活动着,似乎变得潮湿,显得闪闪发光,我觉得看起来好像焦糖工厂。

柏油好像完全融化了一般,波浪间可以窥见各种形状的东西,有的像人类的手脚,有的像啪嗒啪嗒拍打着的鱼鳍,有的像长着复杂分岔的角,还有的像大翅膀。那些东西时而相连时而分开,浮上柏油路的表面后又消失了。总觉得似乎有东西想从地底下冒出来,却还没决定好自己的形状。

我看到柏油路面隆起,就像小鲸鱼的背部。周围出现好几头类似的东西,在我和大姐姐的身边绕圈圈。它们的背部上,有的长着角,有的长着翅膀,有的长着手脚。

大姐姐痛苦地呢喃道:“空洞巨龙。”

我束手无策,只能一直观察着那诡异的现象。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现象慢慢地平息下来,柏油路也恢复原状,几乎没有留下刚才的痕迹。

“我是怎么了?”大姐姐低语道,用双手遮住脸,“尽是一些怪事。一到半夜就会有生物从我家跑到森林里,是那种湿答答的恶心东西,用四肢啪嗒啪嗒地爬着。”

“空洞巨龙?”

“不知道。我每次都睡着了,只是感觉到那东西出去了。”